也難怪劉烈對平城的地理位置很看好,因為這裡離幽州的確是太近了!甚至比到雁門郡郡治還要近。代郡郡治高柳城(今大同陽高縣)離平城不過一百里出頭,中間還有馳道連線,騎馬的話一個早上足以趕到。
當然了,如果是帶著羊群牲畜的話,一天估計都夠嗆。所以代郡司馬魏攸把送給平城的牲畜放在後面,自己先帶著十幾個隨從衛士一大早出發,趕到平城的時候居然還沒到午飯時間。
看著破舊的平城城牆,再看到城牆上下值守的漢軍士兵,魏攸心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有雁北都尉府駐紮平城,代郡,無憂矣!
城門值守計程車兵看到魏攸一行遞過來的身份牌,馬上畢恭畢敬,一邊派人報告上司,一邊領著魏攸一行直奔城中的都尉府。都尉府是原平城縣衙,實際上在這種邊塞小城,除了縣衙,還真找不到第二處可以辦公的地點來。
魏攸第一眼看到這座掛著“大漢雁北都尉府”牌子的建築時,還是忍不住感慨,縣衙太破舊了,城池也太破舊了。
是的,論城池大小,平城和高柳都差不多,似乎都是大漢北疆邊城的統一規劃一樣,都是長一千米寬六百米的樣子。城池不是越大越好,尤其是在這種隨時面臨敵人攻擊的邊郡。城池大了,就意味著防守的兵力要增加,而城防兵力增加,意味著後勤壓力的增加。同時也意味著敵人可以攻擊的地方也會大大增加。
實際上在古代戰爭中,像長安洛陽這樣的大城,基本上很難守,原因就在於,城市太大,所用兵力太多。敵人只需圍而不攻,就可以快速消耗城內糧草,從而達到讓守軍不戰自潰的目的。
“大人,你看!”魏攸順著隨從的手指望過去,只見衙門口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了一個身著官服的年輕人。
“來者可是代郡司馬魏大人?”
魏攸一行趕忙下馬,到了人家地盤上,這點禮貌還是要有的。
“正是下官。”魏攸上前行禮。
“久仰大人名諱,今日一見,果然儀容堂堂。大人不避辛勞,前來平城,我代表平城百姓和雁北都尉府官兵,向大人和代郡劉府君表示最衷心的感謝!”
能夠用這種很現代的語氣說話的,自然就是劉烈了。但魏攸顯然不這麼認為,他沒見過劉烈,也不會想到劉烈這麼年輕,更不會想到堂堂的比二千石官員會親自到門口迎接他。
但對於劉烈來說,代郡,是一個值得感謝的地名。一年前他還是斥候屯長時,在鮮卑彈汗山拼死逃脫,正是從代郡馬城進入漢境才保全性命的。而且代郡的馬城縣不但給了該有的接待,還給包括他在內的傷員進行了救治。這份恩情,他一直銘記在心。
劉烈沒有見過魏攸,卻對這個名字不陌生。
其實凡是經常玩三國志遊戲的,對這個名字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只是名字,陌生的,卻是這個人的背景能力。
魏攸出自幽州右北平大族,小時候就有“神童”美譽,十八歲被右北平郡舉茂才,二十二歲在右北平郡被舉為孝廉。後來的幽州刺史劉虞徵辟他任東曹掾,劉虞調離後他主動請纓到代郡任司馬。沒曾想剛任司馬不久,就遇到一個幷州的膽大屯長大鬧鮮卑王廷,還在一年後再次結緣。
想到這裡,魏攸就滿面春風,對劉烈好感倍增。
在簡陋的雁北都尉府衙門“會客廳”,二人一見如故,交談甚歡。
劉烈感謝代郡太守和司馬的盛情,表示今後雁北都尉府一定要奮勇作戰,以保北疆百姓生命和財產安全。
魏攸則表示,雁北都尉府落戶平城,代郡百姓從此再不必擔心鮮卑會從灅水順流而下搶掠了。同時對代郡管理境內的烏桓人也有積極作用。
其實,在過去劉烈有限的知識中,烏桓人和鮮卑人是有些分不清的。兩者都是東胡的一支,用今天的話說都來自大興安嶺。只是後來烏桓人乾脆南遷,接受漢朝統治,從而得以到長城以南定居。
和鮮卑人不一樣,烏桓人是分郡管理的。居住在代郡的就叫代郡烏桓,居住在遼西的就叫遼西烏桓。不過,他們雖沒有形成統一的部落聯盟,但卻都有各自的武裝和部落,部落之間有時候也會互相有摩擦。當然,因為有護烏桓校尉管理,烏桓部落之間不敢發生赤裸裸的劫掠和吞併的事情。
不過,當漢朝統治薄弱的時候,尤其是北方遊牧部落強盛的時候,烏桓人也是不安分的,陽奉陰違甚至叛亂都時有發生。
魏攸是司馬,負責的是軍事,所以二人的話題自然也是圍繞這個展開。魏攸說北疆作戰主要依賴騎兵,但騎兵又遠比步兵耗費財力。昔日孝武皇帝征伐匈奴,雖取得了輝煌戰績,但也大大消耗了大漢財力。所以到了本朝,除了徵募漢軍以外,還徵召烏桓騎兵作戰。
劉烈聽到這隻有苦笑,他說自己未嘗不想徵募烏桓騎兵,問題是烏桓人的事務是護烏桓校尉府管轄。雁北都尉府若這樣做,那不等於是製造矛盾嘛。
“不然!”魏攸當即搖頭,“護烏桓校尉府徵召烏桓騎兵作戰,是屬於強徵,是代表朝廷對烏桓人的徵募。只要雁北都尉府在烏桓人駐地施行有償募兵,就不衝突。”
“魏司馬何意?”劉烈來了興趣,因為烏桓人天生就是騎兵坯子,戰鬥力雖說略弱於鮮卑,但好過自己重新培養。
魏攸捋了捋本就不多的鬍鬚,“下官的意思是,都尉府可以按照徵募漢軍的標準,徵募烏桓騎兵。”
劉烈問:“有區別嗎?”
“當然有!”魏攸一副教人做事的樣子,“大規模徵召烏桓騎兵,都尉大人沒有這個權力。烏桓人也不會應徵。但若是烏桓人以個人名義從軍的話,則一切都不是問題。”
劉烈一聽,是這個道理哈。但他忽然一想,不對,“魏大人,我聽說烏桓部落雖散落在各郡,但各部均有頭領。沒有頭領的同意,一般的烏桓人敢來從軍?”
“當然不敢!但如果有雁北都尉府給他們撐腰,那些烏桓首領就不敢說甚麼。”
劉烈越想越不對勁,怎麼感覺這個魏攸眼巴巴趕過來,不僅僅是送賀禮這麼簡單呢?他一門心思鼓動自己去招募烏桓騎兵呢?
魏攸到底年輕,不知是城府太淺還是有意賣弄,亦或是出於對劉烈的信任,總之魏攸將代郡的想法和盤托出。“大人有所不知,過去朝廷徵召烏桓人作戰,不但不需要付出軍餉,事後也無需撫卹和賞賜。甚至,烏桓人連戰馬和兵器都要自己準備。”
劉烈點頭,這樣的流程他當然知道。
“但朝廷為了安撫烏桓人,通常會給烏桓部落首領一定的賞賜或是冊封。”魏攸進一步解釋,“也就是說,流血流汗吃苦的,是一般的烏桓人,而得到好處的,卻是這些烏桓部落首領。”
劉烈眉頭一皺,他想起歷史上公孫瓚徵召烏桓騎兵作戰,結果烏桓人集體反叛。估計就是魏司馬說的這些原因,好處讓部落首領拿走了,流血的卻是普通人,放在誰身上也得反啊!
“只可惜,烏桓人基本居住在幽州,我雁北都尉府難不成去幽州徵兵?”
魏攸哈哈一笑,“都尉大人此言差矣。雁北都尉府,是朝廷的都尉府,不是幷州都尉府,更不是雁門郡的都尉府。道理上,都尉府可以在全天下徵兵。烏桓人也是我大漢子民,自然也可以應徵。”
劉烈一想,道理倒是沒錯。不過這代郡來的魏大人怎麼一門心思讓我徵募烏桓人呢?要知道代郡就是烏桓人聚居地,我若招兵,代郡烏桓部落勢必首先知道,到時候我把他的兵都招了,他這個一郡司馬不成光桿司令了嗎?事出反常啊,這裡邊透著玄乎。
“下官知道大人的心思。”沒想到魏攸一眼就看出劉烈的顧慮,“下官之所以這麼做,自然是有道理的。”
這一次劉烈就不再客氣,伸出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魏攸一臉正氣,憤慨地說道:“昔日我大漢天子允許烏桓人南遷,給他們劃撥水草地,允許他們耕種土地,更允許他們保有武力。還設定校尉府保護他們,為他們處理事務。試問,徵召他們打仗有問題麼?”
劉烈搖搖頭。
“可是這些烏桓首領呢,一個個心懷鬼胎,攜兵自重,對官府和朝廷政令陽奉陰違。甚至有個別野心家,趁著我大漢虛弱、北虜猖獗之際,與塞外諸胡內外勾結,伺機反叛。不瞞都尉大人,烏桓人現在儼然成為我幽州心腹大患!”
劉烈無語,因為魏攸說的這些,都是真的。歷史上,曹操在統一北方後還在北征烏桓呢。而烏桓人在漢末三國這段時間裡還真是不甘寂寞,沒完沒了的反叛,直至西晉滅亡,他們都還活躍北疆舞臺。
“所以大人就想出了這招釜底抽薪之計?”
“是!”魏攸重重點頭,“實際上,我大漢朝廷徵召烏桓人作戰,表面上無需撥付軍餉軍械,實際上為了取得烏桓首領的支援,每年都會給首領大量賞賜。攸此計,不過是想,把這些好處,從烏桓首領那裡轉移到一個個普通手中而已。”
“就衝司馬大人這句話,都尉府可以試一試。”
魏攸並不興奮,而是自顧自走到門邊,又踱回來,然後長嘆一聲,“攸此計,實出無奈。”
“此話怎講?”劉烈還真不明白,心想你給老子出的主意,不管是不是餿主意,老子不是都答應了嗎,你還在這矯情個啥?
魏攸道:“聖人曾說,入則華夏出則夷狄。幽州境內烏桓人其實大多都已習農耕,衣著服飾早已與漢民相近。然,‘烏桓’二字竟成華夷鴻溝,攸實不解!究其原因,還是朝廷制度上。”
“嗯?”劉烈一聽,魏大人你膽子也忒大了吧,誹議朝政,你活得不耐煩了?
魏攸苦笑,“都尉大人不要誤會。攸以為,若朝廷能將歸化烏桓人至於郡縣治下,賦稅徭役一視同仁,無論胡漢皆法度公平。則不出百年,自無胡漢之分。否則若我大漢羸弱,天下大亂之時,禍亂北疆者,必有其一!”
劉烈聽完,不由豎起大拇指。所謂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這個魏大人看問題很長遠啊!是個人才!
當然了,這也是書生之見。
郡縣治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則非常難。劉烈記得他老爸曾經和他討論過這些問題。
遊牧經濟的特點不像農耕經濟,可以固定在土地上,可以編戶齊民。他們必須逐水草而居,也就是說居無定所,根本不可能按照內地的管理方式。此其一。
其二,遊牧部落之間,以及長城內外的遊牧部落之間常常會發生搶掠甚至吞併。如果將烏桓人納入漢人的管理體系,那基本相當於廢除人家的自衛能力,和宣判死刑差不多。人家肯定不會幹。
其三,各級政府也沒有那麼多的財力養兵去保護他們,所以基本都採取讓他們自己擁有武裝,自己保護自己的方式。
可是一旦擁有武裝,那就是顆定時炸彈。基本上官府都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只要能從烏桓人身上徵收到牲畜馬匹,自然也就不考慮太長遠。
至於如何擺平烏桓人反叛,其實歷史上在幽州就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一種是幽州刺史、後來的幽州牧劉虞採用的懷柔政策,就是儘量施仁政去感化,讓其不願反叛;第二種就是遼東屬國都尉公孫瓚採取的辦法,你敢叛,我就敢殺!而且一直殺到斬草除根的一步。
其實在劉烈看來,兩種辦法都比較極端。劉虞不在的時候,烏桓人該叛還是叛,甚至勾結鮮卑、黃巾乃至境內的豪強(比如張純)。而公孫瓚殺得這麼痛快,烏桓人還是照樣叛,而且遼東遼西的烏桓人最為囂張。
不過這些,都不是劉烈一個小小的都尉能管得著的。他沒這個實力,也沒這個影響。再說烏桓人主要居住在幽州,而天子給他的任務,是向西收回定襄、雲中和五原。幽州的事務,輪不到他操心。
不過魏攸提出的主意倒不妨一試。讓烏桓人以個人名義從軍,待遇和漢軍一樣,不怕人家不賣命!
至此,代郡司馬魏攸此行,總算是達到了目的。既然達到了目的,魏大人也就不會再多留了,平城的條件實在是……
魏攸把懷裡的禮單往劉烈跟前一遞,推說自己要回高柳去給府君覆命,只能住一個晚上第二天就走。
劉烈萬分感謝代郡的盛情,見魏攸去意已決,也不好挽留。最後說了句,“大人,我還有一事相求。”
魏攸眼睛睜得大大的,堂堂的都尉竟然有求於我這個書生?
“是這樣,我這個都尉府啊,行軍打仗衝鋒陷陣的人不少,就缺讀書認字打理民政的,如果魏大人有認識的,麻煩幫忙推薦一二,烈,感激不盡!”
“這個……,若都尉大人真有心的話,攸自當盡力!”
劉烈讓親衛護送這個年輕的代郡司馬回驛館後,一直在尋思徵募烏桓人的事情。公開招募?效果不大。平城附近壓根也沒多少烏桓人,而且基本上都在從事農耕了,即使有人應徵,估計也不是自己想要的騎兵。
深入到幽州境內的烏桓部落大張旗鼓地招募?更不妥,這怕是要把幽州各郡縣官府和無數烏桓頭領都給得罪光了。
想來想去,劉烈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估計他能開啟這個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