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沒見，劉烈發現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冀州商人臉上竟然有一種飽經風霜之感，他不由得上前伸出手握住韓駿的手，“你辛苦了！”
這個禮節絕對是超越時代的，搞得韓駿也有些不適應。不過他很快就感受到了都尉大人的關心，更感慨自己一家跟對了人！當初都尉大人路過常山國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小小的斥候屯長，而自己率商隊風塵僕僕北上雁門的時候，他也還是個軍侯而已。這才幾個月不見，當初的小屯長竟然已經是開衙建府雄鎮一方的英雄了。
還是三弟的眼光獨到啊！
“伯駒兄，你到雁門這麼多天，我一直忙。沒想到又讓你風塵僕僕趕到平城，實在是過意不去。”
韓駿拱手，先客套一下，然後向劉烈彙報一下上一次十六匹戰馬的情況。韓駿說，十六匹戰馬驅趕到冀州順利脫手，按照當初的約定，商戶們首付了兩成，剩下的八成他自作主張，將其中一半換成糧食，然後將兩百萬錢交給了長史大人入庫，算是錢貨兩清了。
“大人，草民此次前來，是想再次請求大人賣給我更多的戰馬。”
“怎麼？你們冀州人就這麼喜歡戰馬？”
韓駿道：“草民們在常山國脫手戰馬之後，本欲馬上採辦貨物返回，誰料想竟有不少買主主動找上門，向草民購買戰馬，還交了三成的定金。”
“他們要多少？”劉烈問。
韓駿有些猶豫地伸出一個手指頭。
“一百匹？”劉烈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按三十萬錢的價格，一百匹就是三千萬錢，不少了。
“是，是一千匹大人！”韓駿一副很為難的樣子，“而且他們指名要戰馬，出價很高。草民的意思是，都尉府現在急用錢，草民們願意每匹價格提高的四十萬錢收購。而且，用現錢。”
“四億？”這絕對是劉烈在這個時代從未聽說過的天文數字，當然了，上億的數字，無論那個時代，都不是一個小數目。但他馬上就意識到這裡邊有問題，這年頭怎麼會有人花大錢買這麼多戰馬？
“你給我透個底，一千匹戰馬，你們準備賺多少？”
韓駿站起身，“草民也不瞞大人，每匹毛利一百四十萬錢，去掉路上所有耗費，也在一百三十萬錢上下。”
土豪啊！難怪歷代都重農抑商，這些王八蛋只是倒騰一趟戰馬，轉手就是十幾億錢的利潤，這他孃的也太不合理了吧。
那麼問題又來了，冀州固然有錢，豪門大戶、各種土豪很多，但怎麼會如此齊心，如此及時地找到韓駿，急不可耐地購買戰馬呢？
他需要韓駿給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把你當兄弟，當自己人，有錢大家賺。但是，這錢必須掙得明明白白。”劉烈語氣很嚴肅，“所以伯駒兄，你必須要告訴我，到底是甚麼人要買戰馬，買去幹甚麼用。”
韓駿有些為難，沒說話。
這讓劉烈越發感到這裡邊有問題。“怎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韓駿還是不說話，這讓劉烈非常生氣。“你知不知道你賣的東西是甚麼，是戰馬！如果數量在百匹之內，尚情有可原。但你們冀州那邊一出手就要一千匹，你不覺得這裡有問題？”
“大人，我沒想那麼多，只想著能賺大錢。”
“你是沒想那麼多，”劉烈哼了一聲，“現在我懷疑，你是知道內情的，很可能，你們家都是知道內情的對嗎？”
韓駿開始冒汗，渾身也有些不自在。
“你弟弟就在軍中，已經是騎兵軍侯，將來還會有大好前途，如果因為你們家人的一時糊塗，給你弟弟前途蒙塵，你自己想想，是不是划得來。”
韓駿一聽這話，趕緊站起身來走到劉烈跟前跪下，“不是草民有意欺瞞大人，實在是他們也很神秘，草民只知道，好像他們都是信太平道的。”
“甚麼？”劉烈大吃一驚，“你再說一遍？”
“是太平道大人，我們冀州好多地方都信太平道。”
“太平道會有這麼多錢？我聽說信太平道的都是流民啊。”
“不光流民，就連有家室的自耕農和豪強們都信太平道，據說，好些地方的山賊也信太平道。”
“太平道竟然有這麼大魅力？”劉烈苦笑，“他們大賢良師的本事也忒大了吧。”
韓駿啊的一聲，“大人也知道大賢良師？”
“張角嘛，還有兩個兄弟張寶張梁，他們家很富嗎？不但給人治病不要錢，還管飯？”
韓駿臉上這個佩服啊，這個都尉大人足不出雁門，竟然對冀州之事也知道得這麼仔細，不過聽他的口氣，對太平道好像不怎麼有好感。問題是太平道在冀州的確很受歡迎啊！
“太平道這麼猖狂，你們冀州的官府也不管？是不是得了甚麼好處了？”
韓駿一愣，“官府為何要管？太平道在冀州各地大量安置流民，各地官府高興還來不及呢，還有，大賢良師還是各地官府的座上賓呢。好多地方都搶著請大賢良師去登壇講經。這還不算，有些通道信得深的，不但捐錢捐糧，甚至把家產都變賣了，全家都跟隨大賢良師。”
劉烈心想，就因為太平道組織了流民，官府就不管，這也太扯了吧。“官府不管，你們冀州的豪門大族呢，那些世代書香計程車人們呢？他們不管？”
劉烈的意思是，未來太平道造反，他們這些地主階級武裝鎮壓人家可是最賣力的，既然後面這麼賣力，現在太平道搞得這麼火爆，怎麼的也該管一下嘛。
誰知道韓駿給了一個相反的資訊，這些豪強勢力不但不管，反而對太平道百般支援。一般來說太平道只要募捐，都會得到糧食衣物的捐助。
“伯駒兄，你們家呢？你們家有沒有加入太平道？要說實話！”
韓駿站起身來衝劉烈一拱手，“不瞞都尉大人，家父原先對太平道是沒啥興趣的。可後來太平道發展太快，常山國、中山國、安平國，尤其是鉅鹿郡等地聲勢太過浩大。如果我們反對，別說生意寸步難行，恐怕連種地的人都沒了。”
劉烈聽完後一言不發，他現在成熟多了。也不像當初那樣暴烈，遇到事情願意好好琢磨一番。這一琢磨，他馬上明白了韓家的處境：太平道是官府的座上賓，民間豪強勢力基本都支援，這個節骨眼上韓家是斷然不敢反對的。
“聽著伯駒兄，我有一肺腑之言，你務必轉達到尊父。這是為你家族考慮，一定要聽！”
韓駿見劉烈神色嚴肅表情誠懇，馬上也很誠懇地準備聆聽。
“你記著，生意可以做。同太平道不要走得太近，更不要加入，記住，千萬不要加入，更不要同任何太平道的人有實質性來往！嗯，對了，這話也轉達給文丑、顏良兩家！記住，這關係到你們家族的命運，也關係到韓猛在軍中的前程！”
韓駿何等聰明，從劉烈表情上他馬上意識到甚麼，“大人的意思……這個太平道有野心？”
“那你說，一般人要這麼多戰馬乾嘛？那不是羊，不是騾子，是戰馬！”
韓駿冷汗涔涔，“這麼說，這筆生意，不能做？”
“錢都收了，該做還要做！但是，這筆生意你們吃不下，這錢你們賺了，以後也會後患無窮！”
韓駿一聽，臉色變了。都尉大人你搞了半天，就是想繞過我們直接做買賣啊，大人，你太黑了吧？這樣言而無信，見不得別人賺錢的官，看來不用再打交道了。
“怎麼？聽到沒錢掙，就蔫吧了？哈哈哈哈！”劉烈一邊大笑一邊走下來，看著韓駿的樣子更是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
韓駿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估計只好在心裡把劉烈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一遍。
劉烈把韓駿弄來坐定，然後止住自己的笑聲，開始一五一十托出自己的計劃。
生意不能以冀州商會的名義去做，將來一旦太平道出事，他們吃不了兜著走。在平城成立一個商號，韓家和冀州商戶們合成一股，集體入股！這個商號是都尉府經營的，除了都尉府，還有雁門郡各方的股份。
最後劉烈想了想，“不怕告訴你，這裡頭，還有洛陽的股份。”
“啊？”韓駿這個小生意人徹底被驚呆了，都尉大人更黑啊。
“順便告訴你，這個商號，不光賣戰馬，還經營錢莊生意。”
韓駿繼續震驚。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都尉大人，手筆太大了！看來人家能在短短一年時間就坐到這個位置，不是偶然的。
“冀州商隊內部股份安排，你去協調。反正願意的，就好好做，不願意的也不勉強。你們韓家的股份另算，佔一成！再拿一成分給冀州商會。不怕告訴你，我雁北都尉府，也只能佔三成。另外四成中，三成要給洛陽，一成給雁門郡。你明白了嗎？”
韓駿臉色很難看，本來算好的可以掙十幾億錢，結果一下子縮水九成，誰幹？
劉烈哼了一聲，“我明白你的心思。但你肚子裡的帳，不是這麼算的。一千匹戰馬，你能順利交貨，十幾億錢才能到手。現在的問題是，連我個人都沒有權利賣給你一千匹戰馬。你沒有戰馬，就只能在民間收購。但是沒有雁門郡公文，恐怕你連幷州都出不去。”
韓駿默然。
“還有，既然是都尉府牽頭來做生意，就不會要你們五十萬錢的本錢。也就是說，你收人家多少，總收入就是多少，扣除路上消耗，每一匹馬的利潤，將比以前多五十萬錢，一百匹就多了五千萬錢，一千匹呢，就是五億錢。”
劉烈繼續給他算賬，“按照你的價格，每匹一百八十萬錢來算，一千匹就是十八億，你分一成就是一億八千萬錢，還嫌少嗎？”
“伯駒兄，這個世道不太平，如果不能團結各方的話，這麼大的生意，你吞不下的。還有，為啥要分給洛陽那邊兩成？今後我們在洛陽還要開分號，不但要做戰馬生意，還要做朝廷的賦稅、軍費的流轉生意。伯駒兄，以後光是做錢的生意，你都賺不完！”
韓駿默然不言。
劉烈道：“你們家就可以開一個分號，冀州那邊只需要將錢送進你家，我們這邊就可以發貨。以後，朝廷如果在冀州用兵，這生意，才是賺翻了。”
韓猛站起身來，“大人，容草民下去想想，兩天之內給你答覆可以嗎？”
劉烈道：“考慮清楚，我們就合作。不願合作，我也不勉強，咱就以四十萬錢，給你一百匹。以後咱就生意歸生意，不談其他。”
“謝大人信任，草民告辭！”
看著韓駿離開的背影，劉烈自己都覺得這個時代的商人實在是太掙錢了，像戰馬這種緊俏商品，只需幾趟下來，便能富可敵國。看來，不搞經濟不行啊！
不過，為了掙錢把戰馬都拿來賣了似乎也不妥。現在是戰馬多騎兵少，上哪兒找那麼多能打的騎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