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參合口不久,就遇上了巡邏的鮮卑斥候,斥候們一見到閻柔一副漢人裝束,一個個呼啦啦就圍上來,弓箭刀矛的伺候著。還好,他們認識閻柔旁邊的鮮卑俘虜,雖說兵器還亮著,但敵意減輕了不少。
“這不是小帥賬下的紇若斤嗎,怎麼,這個漢人是你抓的?”
紇若斤鎮定自若,指著閻柔介紹,“這是漢人都尉府派出的使者,身負重大使命,你們前頭開路,不許張楊!”
斥候們自然不為所動。
“耽誤了小帥的大事,你們吃不了兜著走!”紇若斤大怒。
但發火沒甚麼用。這些斥候還是決定拿下閻柔,閻柔也不發火,很淡定地看著他們搜自己的身,等斥候們看到一張蓋有大印的布帛後,才半信半疑。
“綁了!”一個斥候隊長下令,“漢使,對不住了!眼睛蒙上!”
這些套路嘛,閻柔熟得不能再熟了。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也就乖乖任其施為。只是一旁的紇若斤不斷強調,你們綁人可以,決不能傷害漢使,也不能讓漢使的行蹤暴露。壞了大事,當心小帥殺你們全家!
抓住敵人後,斥候們本就沒有擅自處置的許可權,所以不用紇若斤提醒,斥候們一路護送,直奔拓跋詰汾帥帳而去。
拓跋詰汾的帥帳坐落在陰山腳下一片水草豐美的大草原(大約就在今天的呼和浩特附近吧),從參合口出塞一路北上兩百多里,終於抵達野狼部落帥帳。
斥候們似乎也很懂規矩,進來稟報的時候是湊近拓跋詰汾的耳朵邊低語的。拓跋詰汾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壯年。近年來拓跋家族崛起很快,西部鮮卑都說,拓跋家生了個好兒子。這個“好兒子”指的就是拓跋詰汾。
果然,他聽到斥候稟報後不露聲色,“帶他去宿帳!”
一刻鐘後,拓跋詰汾在自己的宿帳見到了紇若斤。紇若斤緊緊伏在地上,基本上五體投地,根本不敢抬頭。
“抬起頭回話!”
紇若斤如逢大赦,雖然人還跪著,但可以抬頭。他不敢隱瞞,把定襄郡大敗,丟失善無城和參合口的事情全都說了,自然,俘虜的事情也說了。
“兩千七百騎,全都不剩?”拓跋詰汾就算涵養再好,也抑制不住憤怒了,“野狐呢?他也被俘了?”
“稟告小帥,千夫長野狐戰死了。”
拓跋詰汾咬牙切齒,“死得好!斷送了我兩千騎兵……他要是敢回來,我必將之碎屍萬段!
紇若斤不敢再說話了。
“漢軍放你回來的?”拓跋詰汾冷冷地看著伏在地上的紇若斤,“你還帶來了一個漢軍?你背叛了鮮卑?”
“沒有沒有!小帥息怒,紇若斤絕對沒有背叛。漢軍讓我帶漢使來,說是為了那一千俘虜……”
“怎麼?向我示威嗎?”拓跋詰汾臉上幾乎快要變形,看得出他內心極為憤怒。
紇若斤渾身發抖,但很快就不抖了,不僅不抖,他竟然慢慢抬起頭,目光緩緩地向拓跋詰汾看過去。
“你還想說甚麼?”
“小帥,漢使這一路不斷叮囑,讓部落斥候不得洩露我們回來的訊息。而且……漢使說了,他此行的確是為了俘虜而來。對了,您的妻弟普六茹還活著,拿了件信物交給漢使。”
“普六茹還活著?”拓跋詰汾的臉色開始變緩和,“漢使在哪?”
紇若斤趕緊回答,說斥候把他單獨安排在一個帳篷裡。
“你馬上過去,傳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帳篷,違者,立斬!”
“是!”紇若斤心裡鬆了口氣。
“等等!”拓跋拓跋詰汾解下腰間一塊木牌遞過去,“你今天就陪著漢使。用我的腰牌,給他安排吃的。”
紇若斤離開後,拓跋詰汾的臉上眉頭緊鎖,一個人坐在宿帳裡發呆。臉上的表情一會苦笑,一會又微笑,後來竟然有些痛哭流涕的樣子,順帶還捶胸頓足一番。
過了很久,他才站起身,走出宿帳,叫來十幾個心腹親衛,跨上馬悄無聲息地往關押閻柔的營帳走去。
來到帳篷外,拓跋詰汾看到了在外面守著的紇若斤,紇若斤一見到他就趕緊跑過來,正要下跪,被拓跋詰汾制止了,“漢使有沒有帶武器?”
紇若斤搖搖頭,“武器早被收繳了。”
“你和他們都在外面守著,二十步內不許有人!”拓跋詰汾說完自顧自掀起簾子走進帳篷。
閻柔正美美地啃著一條烤羊腿,嘴上手上都是油,他似乎好久都沒有這麼自由自在地啃羊腿了。拓跋詰汾進來後,閻柔只是淡定地看了一眼,就繼續啃他的羊腿。
拓跋詰汾也不生氣,自己找了個馬紮坐下,用漢話問了句,“漢使怎麼稱呼?”
“我啊,閻柔。”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誰嗎?”拓跋詰汾冷冷地問。
“我當然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我沒問。”
拓跋詰汾一想也是,嘴角微微淺笑,忽然,他一抬頭,“你剛才說你叫甚麼?”
這一回閻柔不再託大,把冒著油的羊腿往案几上一擱,再掏出塊方巾擦乾淨嘴角和手,這才站起來整理一下衣冠,衝拓跋詰汾一拱手,“回小帥的話,本使奉大漢雁北都尉府之命,前來和小帥商討要事!”
拓跋詰汾眼睛一眯,“傳聞大漠上有個傳奇的馬匪頭子,沒想到竟投了漢軍。”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畢竟是漢人,祖墳埋在漢地,家人也在漢地,有機會為大漢效命疆場,總比在大漠上成天被人追殺好一些。”
拓跋詰汾知道閻柔身份後,語氣要和善很多,“沒想到,我拓跋部的仇人竟然當了雁北都尉,哈哈哈,我鮮卑勇士的腦袋竟然成了他升官路上的踏腳石,哈哈哈哈……”
拓跋詰汾自顧自狂笑一會,忽然臉色一變,“他派你來羞辱我的?”
閻柔搖搖頭,“小帥要這樣想,就小看你的仇人了。不錯,都尉大人是攻擊了善無城,攻擊了參合口,殲滅了你野狼部落兩千七百騎兵,但,有一千多騎兵放下了武器,都尉大人沒有難為他們。”
拓跋詰汾正要說話,卻被閻柔搶過話頭,“小帥請恕在下不敬,咱就別兜圈子了!野狼部落定襄戰敗的訊息,現在還沒傳出去。小帥現在有兩個選擇……”
拓跋詰汾一愣,“甚麼選擇?”
“一是盡起大軍殺向雁北,找你的仇人,額就是我們都尉大人報仇,順便可以拿我的腦袋祭旗。當然了,你的一千多鮮卑勇士,估計也活不了;第二嘛,我們都尉大人有好生之德,也不願把你的勇士們變成俘虜,所以就派我來了!”
“他劉烈會這麼好心?他恨不得殺光鮮卑人……”
“我們都尉大人說了,他殺人是在戰場上。至於放下武器的,本來也是戰士,他寧願殺了他們也不願侮辱一個戰士。”
“此話當真?”拓跋詰汾心動了,其實對草原上的人來說,這種話的殺傷力最大。
此話當然不當真,是閻柔根據劉烈的叮囑,自己現編的。意思差不多,不過劉烈可沒說過這話。
閻柔也懶得回答這些和主題無關的話,直接盯著拓跋詰汾,“不管怎麼樣,我都感謝拓跋小帥的招待。你可以選擇。”
拓跋詰汾很不適應這種談判方式,你這是逼我表態啊!
“我想考慮考慮……”
“行啊,小帥儘可以考慮,這樣我還能多活幾天不是?不過,你野狼部落戰敗的訊息,可不敢保證不散佈出去。小帥是知道的,打仗這事,根本沒法保密。”
拓跋詰汾這個恨啊。他恨漢軍,恨劉烈,更恨自己,恨那個已經被砍了腦袋的野狐,一下子就斷送了近三千騎兵啊!這要是傳揚出去,父帥就算不殺了他,他也完了!
拓跋鮮卑和其他鮮卑部最大的不同,是大帥拓跋鄰把部落分成了八個部分,由拓跋鄰家族的兄弟們各自執掌。而他們自己家單獨在陰山南麓的五原雲中等地,父帥自己執掌的部落約有一萬騎兵,原指望自己講野狼部落發揚光大,沒想到自己一仗就敗光了近三千騎,這要是被父帥知道了……
拓跋詰汾想都不敢想。
因為一旦傳出去,就不是他能不能繼承大帥位子的問題了,而是他的父親能不能坐穩大帥位的問題。後者,顯然更嚴重!
“你們想怎麼樣?”
閻柔笑了,“小帥啊,現在不是我們想怎麼樣,而是小帥您如何選擇。你要是心裡還掛念著那些活著的鮮卑士兵……哦對了,我這裡有樣東西,請小帥過目。”
閻柔說完從懷裡掏出那串狼牙吊墜遞過去。
拓跋詰汾鄭重接過來,問了句,“他還活著?”
“小帥你這話問的,不光他還活著,一千多鮮卑士兵都還活得好好的。不過咱都尉大人說了,如果大帥要他們回去,這幾天的飯錢和做飯工錢,可得算清楚。”
“怎麼?這是劉烈說的?他準備放掉我部落的勇士?”
“瞧您說的,好不容易俘虜了,怎麼會輕易放掉?你們抓了別的部落俘虜,難道也是輕易就這麼放掉?”
拓跋詰汾不說話了。他想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劉烈想要甚麼?”
“唉,乾脆我就直說了,這麼繞來繞去的,費勁!”閻柔乾脆站起來,“一句話,如果您要開戰報仇,我們隨時恭候,大不了大家再打一場。你要是想這些俘虜回家,就得贖人!”
“怎麼個贖法?”拓跋詰汾這話,明顯把底牌漏了。閻柔這種江湖油條一聽就知道他根本不想打。
“價錢嘛,我做不了主。不過有一點我得提醒小帥,早一天贖人和晚一天贖人,這價錢可大不一樣。一千多號人每天消耗的糧食,可不是個小數目。”
拓跋詰汾沉默了一會,從馬紮上站起來,“漢使今天也累了,地方簡陋,別見怪。明日一早,我會給你一個答覆。”
“沒事沒事。小帥的招待已經很好了,我個人,感激不盡!”
拓跋詰汾頭也不回走出大帳。
出來後,讓他的親衛佈置人手,將這座帳篷看起來。任何人不得靠近,闖帳篷者,斬!
閻柔其實也在想,都尉大人會開個啥價錢呢?關鍵是鮮卑人能拿出啥好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