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閻柔身上。
正當大家以為一切水到渠成的時候，劉烈卻堅決不同意，“不行！我不能讓士堅冒險！”
閻柔的故事在雁北都尉府漢軍中早就傳開了，除了他本身的大漠傳奇之外，還另有一個傳奇。當初都尉大人還是屯長的時候，為了換取閻柔和手下幾十個馬匪的性命，竟然大方地甩出了二十匹戰馬。至少兩千萬錢啊！
得，就衝著這兩千萬錢，換成自己，也捨不得讓這個馬匪去犯險。想想也是哈，幹掉人家兩三千的生力軍，這會子又裝好人，要把俘虜賣給人家，這他孃的不是拿屎盆子往人臉上扣嘛。
這種羞辱誰能忍？還不一刀把漢軍使者給剁了啊！
話又說回來了，就算沒有這兩千萬錢。他們也覺得這個閻柔真他孃的是個人才！通曉鮮卑話、烏桓話，對草原上的事務門清，說不定將來有機會北征大漠，閻柔就是最佳的嚮導。這樣的人才，真捨不得讓人家去送死。
於是，大家都沉默了。其實不找自己人去也行，放一個鮮卑俘虜回去也沒啥大不了的。關鍵是鮮卑俘虜回去後最多能報告戰敗的訊息，又或者這傢伙嘴巴一大，把這個訊息到處張楊，那就壞事了。不但生意做不成，反而有可能招致拓跋鮮卑的兇殘報復。
不管怎麼說，現在可不是打仗的好時機。
沉默很久，還是閻柔說話了，“如果，如果諸位大人分析得對，卑職，卑職願意走一趟！”
麴義趕緊攔住，“我說兄弟啊，那要是不對呢？你這一去可別被剁成肉醬……”
麴義忽然不說了，他忽然感覺這個時候不該開這種玩笑。
閻柔繼續說道：“卑職聽了諸位大人的分析，覺得是有道理的。嗯，就算……就算這道理只有個三四分，卑職若去了，見了拓跋詰汾，也有信心把它變成八九十分！”
麴義“嗯”的一聲，然後走到閻柔跟前先是上下打量，然後再繞著他走了一圈，“你就這麼有信心？”
沒等閻柔答話，旁邊的呂布終於忍不住了，“你可小看他了。咱們這位斥候曲軍侯，小時候被鮮卑烏桓人抓去當奴隸，最後竟然能說服鮮卑人和烏桓人放了自己。換成別人，恐怕早死透了。”
麴義很認真聽完呂布的介紹，然後衝閻柔伸出大拇指，“你行！”
“閻軍侯後來在大漠上做了好多年的馬匪，幽州官府、鮮卑各部都想抓他，結果倒讓都尉大人撿了便宜。”
呂布說到這，側身對麴義道：“德威兄，你小時候和羌人打過仗，你猜猜，閻軍侯能逃過這麼多年，會不會有幾個鮮卑朋友？”
麴義恍然大悟，“明白了！”
實際上他所在的涼州，漢人、羌人、官府、軍隊、地方、豪強、小帥，關係之複雜遠超這邊。這一點他深有體會，比如他的部隊裡邊就有羌人，老家也有幾個羌人朋友，這一點都不奇怪。反之，要是一個朋友都沒有，恐怕他麴義，早死在荒漠戈壁上了。
想到這裡，他不但佩服閻柔，更佩服劉烈。人家當初只是個屯長啊，竟然能有如此眼光和胸襟，佩服了！
但現在的問題是，劉烈還是沒開口。
這種事，別人可不敢勸。開玩笑，這是讓人家去玩命，誰敢多嘴？
閻柔再次走到劉烈跟前，“大人，閻柔這條命是大人給的。當初大人好不容易從鮮卑人包圍圈中衝出來，卻仗義出手，把我等從鮮卑人刀下救出。後來為了給我等一個前途，不惜用二十匹戰馬換我的清白之身。今天，都尉府需要我，大人，就讓我去吧！”
劉烈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煽情，他只是冷冷地說了句，“正因為你是我用二十匹戰馬換來的，我才不要你去送死！”
“這不是送死！”閻柔道，“我是漢軍使者！前陣子李先生還教過孫子兵法，上面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諸位大人只管‘謀’，我就是這個‘交’”！
他這麼一說，麴義和呂布二人的臉上立刻充滿疑惑，“這裡還有人教兵法？閻柔只是個軍侯而已，也能學兵法？劉都尉此人，其志不小啊！”
“你倒是有悟性，只是這一回真是太冒險了。我們都不瞭解這個拓跋詰汾，萬一他惱羞成怒，你這一去，不正好拿你開刀嗎？”
“所以啊，這就需要有個明白人去開導他啊！”閻柔似乎對自己也越發有信心了。他感覺自己如果成行，對雁北都尉府的未來會有很大的好處。
麴義走過來親切地拍了拍閻柔的肩膀，“兄弟啊，你說得倒輕巧。你這是把自己往狼窩裡送啊！”
劉烈仍然不鬆口，因為他有自己的計劃。將來有一天，他肯定會離開雁北南下去逐鹿中原，而這個閻柔，正是鎮守北疆的不二人選。說甚麼也不能讓這個未來的人才，為了這丁點事情丟了性命。
閻柔忽然“撲通”一下跪倒在劉烈跟前，“大人……”
“你這是做甚，快起來……”
“大人，恕在下不敬了！”閻柔臉上忽然出現一種憤怒的神情，“大人身為雁北都尉，總這麼猶豫不決，會讓兄弟們寒心的！”
“閻軍侯！”一直不言語的高順發話了，他不但是劉烈的副手，也是部隊的刺奸，也就是“軍法處長”，閻柔這種以下犯上的話，他自然要管。
“子循息怒，讓他說。”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說動野狼部落，則不但參合口的兄弟可免去廝殺之苦，雁北都尉府也能獲得喘息之機。更何況拓跋詰汾為了贖人，還能換取一筆物資。此大利也！”
“不是都跟你說了嘛，這可能是我們一廂情願，萬一……”
“大人，就算有一成的希望，都值得卑職去冒險！卑職自幼和鮮卑人打交道，部落小帥甚麼的，也見過些，鮮卑人並不傻，只要把利弊擺清楚，是有希望的！還有，這個拓跋詰汾是嫡長子，未來極有可能繼承拓跋部，早一些瞭解對手，就多一分把握！”
閻柔話說完，還是跪在地上。
劉烈終於沒有馬上拒絕，而是沉默不語。半晌，才抬起頭對其他人道，“你們，甚麼意見？”
麴義和呂布剛剛加盟，這個節骨眼上說甚麼都得罪人，乾脆一言不發。但是高順和徐榮竟然異口同聲，“可以一試！”
劉烈長嘆一聲，把閻柔扶起來，然後雙手給他整理整理衣裳，再退後一步，立正，敬禮。最後才說，“士堅，你我相識已久，我早就把你當兄弟一般看待。所以，捨不得你去冒險。但你說得對，身為一軍主將，不應因公廢私，我，準了！”
閻柔一拱手，“就衝大人這番話，柔，當初沒有跟錯人！”
麴義在一邊很鄭重地走過來，“士堅老弟，我倒覺得，當初都尉大人慧眼識英才，沒看錯人！”
既然決定了，劉烈就懶得廢話，“你怎麼去？帶多少人？”
閻柔搖搖頭，“讓我帶上一個鮮卑俘虜足矣。”
“那不行！萬一那個鮮卑俘虜反水，都不用拓跋詰汾，你就死了！”麴義這個大嘴巴又說話了，雖然難聽點，但說的是實情。
閻柔一笑，“放心吧，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此行是要救他們。至於多帶下屬，卑職以為沒必要。如果拓跋人真的要翻臉，殺就只殺我一個。要是不翻臉，我一個人也就夠了，犯不上讓兄弟們吃苦受累。”
“好，就依你！帶走哪一個俘虜，你說了算！”
鮮卑俘虜們都關在善無城，而善無城也沒這麼大的監獄。只得把他們關押在臨時搭建的營房中，而且要看守這麼多人，基本上高順的重步兵都用上了。而且每天要給這幫傢伙提供伙食，不光糧食消耗太大，關鍵是要做一千多號人的飯，很傷神。
鮮卑人也怕啊。其實只要是人都是這樣，戰場上橫豎一刀，死了也就死了。現在做了俘虜，雖說天天都有飯吃，可未來一片未知啊。對於鮮卑俘虜來說，這種天天等死的滋味可比殺了他們還難受。估計再關上十天半個月的，有人非崩潰不可。
這個時候，他們的救星到了。一個把鮮卑話說得爛熟，並且對他們鮮卑人的各種情況瞭若指掌的漢軍軍官。
當他們聽到漢軍軍官名字的時候，很多人頓時站了起來，原來這就是大漠上人人談而色變的大馬匪閻柔？聽說他殺人如麻，來去如風；聽說他和好多鮮卑小帥稱兄道弟，來去自由；聽說他手裡的財富夠一個部落的人吃上好幾輩子……
閻柔讓俘虜們安靜下來，找了些能管事的軍官出來做代表聽他說話。閻柔說他們的都尉大人有好生之德，既然大家都放下武器，都尉大人也不準備殺你們了。
“是要我們做奴隸嗎？”一個軍官怯生生地問。
閻柔搖頭，開門見山說，都尉大人派我去找你們部落小帥，讓他來把你們贖回去。所以，你們要找一個會說話的，能夠在小帥跟前說上話的跟我走。能不能救你們回去，就看他的了。
鮮卑俘虜營頓時炸鍋了，還有這種好事？漢人不是騙我們的吧？
“別瞎想了，要殺你們早殺了，何必浪費這麼多糧食！”
俘虜們一想，也是這個理，於是安靜下來，選擇相信閻柔。而閻柔保證，他會盡力而為，但不保證你們的部落小帥會答應，畢竟，把你們贖回去是要付出代價的。
閻柔這話一出，俘虜們又炸鍋了。尤其是那些出身低賤地位卑微的俘虜，更感覺，小帥不可能為了他們回家而付出。
幾個鮮卑軍官們立馬站起身惡狠狠地鎮住場面，這才低聲對閻柔交流。有的告訴閻柔，他們小帥的脾氣性格，有的提醒閻柔，他們戰敗的訊息千萬不能洩露。
“要是我們被贖走，將來在戰場上遇到怎麼辦？”一個鮮卑俘虜看著閻柔，“要不，到時候你躲著點？”
閻柔胸膛一挺，“戰場上各為其主，生死各有天命。他日你們若再犯我疆土，我漢軍一樣擒殺爾等……不過我就想不通了，不就是過日子嘛，幹嘛要打打殺殺？將來如果和你們小帥成了朋友，大家就在這邊境上互通有無做點買賣不好麼？”
這最後的話，是閻柔自己的私貨。當年他幹馬匪這行當，殺人越貨不是最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必須找到銷贓的渠道。這就免不了和草原上各色人等打交道。他為啥能被草原各部馬匪尊稱為統領，不是他武力強悍，而是，他的朋友最多。情報來源快，銷贓路子廣，這樣的人物，自然是有威信的。
幾個鮮卑軍官低頭商議了一下，推選了一個年紀稍大計程車兵，另一個軍官還從脖子上取下一個狼牙吊墜，“這是信物，請大人交給我們小帥。”
閻柔點點頭，雙手接過信物揣在懷裡，“我雖然是漢軍，但自小在草原上長大，草原也是我的家，草原上的人，可以成為我的朋友。所以，請你們放心，我會盡力！”
鮮卑俘虜們聽完後心情激動，軍官們帶頭，在閻柔面前單膝跪地以示感謝。
“這幾天你們別鬧事，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平安回家，不希望因為有人鬧事，掉了腦袋！”閻柔說完後頭也不回離開。
第二天一大早，閻柔帶著一個鮮卑俘虜秘密離開參合口，兩人兩騎很快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
駐守參合口的軍司馬黃忠望著閻柔的背影愣愣出神，心裡暗暗祈禱，希望他平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