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蹇碩在圓滿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後,帶著對未來的期待滿意地離開了。曾經在陰館保衛戰和之前勇闖鮮卑王庭傷亡的將士家屬,因為欽差的到來得到了一筆額外的撫卹,對皇帝、對欽差、對雁門郡和劉都尉感恩戴德。雁北軍心民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高漲和團結。
當然了,儘管欽差一再強調這撫卹是自己花錢,儘管他為了“友誼”暫時沒有帶走贈與的一百萬錢,郭蘊和劉烈二人還是不想欽差大人空著手回去——這樣也實在不像話。最終好說歹說,先裝了三十萬錢的兩個大箱子,再選了兩匹駿馬請欽差獻給皇帝,然後隆重送欽差上路。
如果這個時代有電視、報紙之類的現代媒體,那麼,蹇碩這一次北上宣旨,一定會成為大漢最引人注目的新聞。
一個普普通通的邊軍小屯長,竟然在短短一年內就連升三級,還引得皇宮內那個守財皇帝自掏腰包一千萬,把黎陽營整個都撥給了他。這裡頭,說沒有啥內幕,鬼都不信!
首先感覺到有些毛骨悚然的,竟然是被靈帝經常掛在嘴邊的“公母”——中常侍張讓和大長秋趙忠。能夠在政治環境異常險惡的皇宮朝廷站住腳跟,他們的政治敏感性非同一般!
他們是天下人痛恨的“十常侍”的核心(實際上是十二中常侍),更是宦官勢力的領軍人物,也是黨人士族恨不得碎屍萬段的物件。他們要弄權,不然自己的門生故吏就沒有保障,自己的利益就是鏡花水月;他們更要提防政敵,任何威脅到他們地位甚至生命的人,都要在他們鷹一般銳利的雙眼下無所遁形。
現在這兩人要研究的,有三個人。
第一個是當今天子。那個被硬生生從河間國拉來即位的鄉下侯爺;那個靠著宦官勢力一舉拿下竇武陳蕃,將皇權握在手裡的年輕人;那個貪圖享樂,對大臣門閥極端厭惡之人;那個至情至性,才華橫溢卻又缺乏魄力的孤獨靈魂;那個表面上耽於酒色實際上暗中想培植勢力的所謂“昏君”。
“皇上對我等有戒心了,”趙忠神態黯然,他親自參與過殺竇武陳蕃的兵變,策劃過兩次“黨錮之禍”,心裡早就把自己和皇帝看成一體了。“我等是不是同外戚走得太近了?”
這句話看似委婉,實際上就是批評張讓,因為張讓的養子去年剛娶了何皇后的堂妹。
張讓哼了一聲,淡淡地說,“你知道何家為了進宮,走了我們多少門子?郭勝收了人家百畝好地,兩座大宅子,就只是把皇后弄進宮裡。後來王甫枉殺渤海王劉悝(kui)和宋王妃也就罷了,還一不做二不休,進讒言讓今上廢后。你說他又收了何家多少錢?”
趙忠沉默不語,“王美人之死,我們是不是太過分了?畢竟是皇上心愛之人。”
張讓冷哼一聲,“王美人死得其所,她現在死,只是死一個人。如果她不死,將來死的人更多,這其中,也許就包括你我。”
“你這話我不敢苟同,那個殺豬的已經讓妹妹做了皇后,還生了王子辨,宮內又有你為後援,誰能撼動?”趙忠語氣激動,“一個王美人能翻天?”
張讓一跺腳,“都這個時候你還犯糊塗?我說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第一,王美人深得天子寵愛,又生有王子協;第二,王家雖說家世一般,但比起何家這樣暴發戶,那些士人門閥當然更願意支援王家。你說,是一個願意和我等聯姻的何皇后好呢,還是一個想置我等於死地的王美人好?第三,天子對何皇后不但沒啥感情,反倒是厭惡至極,你說,要是王美人還在,將來指不定那一天,第三個皇后就起來了,到時候小董侯即位,我等還有活路嗎?”
“不管怎麼說,天子在這件事之後,對我等冷淡多了。”趙忠微微苦笑,“此次派人去宣旨,天子連話都不讓我們說,直接就點了蹇碩的名。看來天子是想在宮裡邊扶持點新人啊。”
“蹇碩還暫時沒啥威脅,充其量,他就是想接咱們的班。我當年做小黃門的時候,可比他賣力。”張讓想了想又補充道,“當年他叔叔被曹家那個混蛋活活打死,來求我們幫他報仇,結果我們這些老傢伙,讓人家失望了。”
“報仇?談何容易?”趙忠怒道,“我們不是把曹阿瞞趕出京城了嗎?這還不叫報仇?曹阿瞞是我師父(前大長秋曹騰)的孫子,我能做到這一步,夠意思了吧?”
“行了,說正事。”張讓頓了頓,“天子雖然對我等有怨氣,但還不至於冷落。以後咱儘量少刺激他,變著法送點錢,就沒事了。至於蹇碩,等他回宮後敲打敲打就好,這小子很像我年輕的時候。如果他是聰明人,該知道往哪兒站。反過來,如果不開竅的話,就是他存心找死了。”
趙忠點點頭,“回頭在宮裡還是加強管教,好教有些人知道,這宮裡誰才是他們頭上的天。”
“最後就剩下這個劉烈了,我找了幾波人去查,就是查不出個眉目來。說他是前漢高皇帝胞兄,宜信侯劉喜之後。這種騙小孩子的鬼話,我都不知道他們怎麼能厚顏無恥地編出來!隨便一個姓劉的,就都是皇帝的親戚?那當今天下劉氏宗室多如牛毛,也不見誰都能在一年內就官運亨通的!哼!”
趙忠不想說話,因為這個劉烈是周慎的門生,而周慎的父親周靖和他們一同誅殺過大將軍竇武和太傅陳蕃,算得上是生死之交。如今周靖老了,但兒子的面子不能不給。
“你要提醒周家人,他的門生能打仗,就好生打仗。別的事少摻和,尤其是不要以為天子給他們升了官,尾巴就翹到天上。這是為他們好,北邊姓劉的小子不要被人當槍使,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等等,聽你這意思,天子有圖謀?”趙忠使勁摳了摳腦袋,“我覺得不現實嘛。天子難道想……”
“這事咱不能猜,要永遠爛在肚子裡頭。”張讓嘴角露出一絲奸笑,“雁門郭家不知道從哪找來個能打的,能打就能打嘛,非要搞一出甚麼皇親貴胄的把戲,給誰看?還不是為了找點由頭掌握兵權?”
“這話不假,前一陣子郭家上下活動,硬是把潁川門閥安插在幷州的丁原擠走了。”
張讓冷笑,“幷州那破地方,爺們也不稀罕。他們誰愛爭誰去爭,可別越過界啊!為了讓這個姓劉的野小子升官,他們竟然走了天子的門路。你去告訴周家,他們別玩太過火,朝廷的事情是他們家摻和得起的嗎?到時候滅了九族,休怪我等不念舊情!”
“不至於,不至於。”趙忠滿臉堆笑,實際上也是有些擔心。
“小小年紀就是都尉,地盤有了,軍隊給了,錢也給了。讓周家去打招呼,好好在雁北戍邊,朝廷的事,宮裡的事,最好別再摻和。他孃的,現在是個人都敢到皇帝耳朵邊嚼舌根,真當咱們不存在麼?”
趙忠一邊點頭一邊思索著,“唉不對啊,合著我哥倆在這廢話半天,啥事都沒弄嘛。
張讓伸出兩個手指頭,“兩件事!第一,趕緊趁機會,把皇后的哥哥推上來,不能讓他倒向士人那邊;第二,告訴宮裡的孩兒們,和太平道的接觸都悠著點。這年頭,啥事情都不是無緣無故的。太平道不好好在冀州醫病,跑到宮裡湊甚麼熱鬧?”
趙忠這一回可算找著個機會顯擺,“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個太平道背後,很不簡單。”
張讓冷冷地哼了一聲,“我早說過,士人是不會消停的。一個靠畫符驅鬼的神棍,為何能在大漢各州郡廣收門徒?當地官員都是死的嗎?還是他們故作糊塗?”
“甚麼意思?利用太平道造反?”趙忠先是一愣,然後用鄙夷的眼光看著張讓,“你想啥呢?太平道裹挾了這麼多流民,真要造反,他們那些門閥士族第一個遭殃!他們這些飽讀詩書的傢伙會這麼蠢?”
張讓搖搖頭,“他們當然不蠢,所以才會把你這個大長秋都騙過了!”
“你別賣關子,說點實在的!”
張讓看了趙忠一眼,“我只能說,防人之心不可無。他日太平道真成了氣候,要造反的話。你信不信,一定有人藉機上書,請皇上解除黨禁。”
“這個我信。這幫不要臉的,啥事幹不出來?本來一肚子壞水,偏偏子乎者也……你說要是孔老夫子泉下有知,會不會氣得翻棺材板?哈哈哈哈哈……”
張讓也跟著笑起來,雖然笑得很勉強,但總算是很久沒聽到這樣幽默的話。
“不對!”趙忠想了想,“還是不對,如果說太平道背後有士人的影子,那他們為啥千方百計在宮裡頭拉人入夥呢?”
“太平道是太平道,士人是士人!”張讓惡狠狠地說道,“士人只想自己掌控天下的實權,他們才不管是哪個姓劉的當皇帝。但是太平道這樣下去,他們那個神棍大賢良師,可保不準覬覦神器……”
“這還了得?統統殺了,滅族,車裂!”
“你信不信,真要到那一天,士人一邊要要挾皇上解封黨禁,一邊還要倒打一耙,說咱們兄弟勾結太平道。他們的算盤會打得很啊!”
趙忠咬牙切齒,“那是他們當皇上是傻子,當咱們兄弟是泥捏的小綿羊。真要到那一天,誰敢出這個頭,就讓誰死無葬身之地!”
“葬身之地還是有的,讓他們去北邙山亂墳崗陪竇武好了!哈哈哈!”張讓終於爽朗地大笑起來。
趙忠也跟著大笑。
問題是張讓又不笑了,馬上說了句,“等蹇碩回來,敲打敲打就好。聽說他給北疆那些死難將士家屬捐了五十萬錢,大手筆啊。既然人家這麼有錢,以後的生意,估計也瞧不上。有的人啊,以為抱上了皇上這棵大樹就不得了了,咱兄弟還得教教他做人!”
趙忠點點頭,“不過,皇上那邊得小心伺候著。北疆姓劉的,短時間不能再往上爬了。”
張讓大笑,“他倒是想,也要別人答應啊!這事咱兄弟別操心。不過這姓劉好歹手握一萬重兵,咱兄弟沒必要給自己拉仇恨,靜觀其變吧。”
“姓劉的就憑區區一萬兵馬就敢說光復疆土?我看多半是哄皇上開心。”趙忠冷笑。
“這事,自有人盯著,用不著咱操心。咱就是看看熱鬧就行。”
實際上不光是遠在洛陽的張讓趙忠準備看熱鬧,整個幷州,尤其是雁門郡軍民都在看著,在等待著,等待著兵強馬壯的雁北營的下一步行動。
可是,北上的行動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