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瞬間變得安靜起來，再加上外面天色開始變暗，氣氛似乎也變得沉悶壓抑。
過了很久，蹇碩才似笑非笑地開口，“也不瞞二位，這一路行來啊，從京城過河到河內，再轉到河東，北上太原，最後才來到這北疆雁門。”
兩位聽眾都沒說話，看上去似乎都能猜出蹇碩的下文。
“沒錯，一路上的郡縣，也有不少給咱的面子，送上些車馬程儀。咱不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可不管人家是真心結交還是礙於場面，都一一收下了。這一路下來啊，你們猜，咱收了多少？”
郭蘊一聽，這話題敏感啊。索性搶在劉烈之前，雙手做了個禮，“欽差乃是天子使臣，本來身居宮中，養尊處優，這一趟千里之遙，路途顛簸。沿途郡縣也是出於一片好意。欽差不必掛懷！”
蹇碩一擺手，“不，不，太守大人沒懂咱的意思。咱是說啊，這天下人都說是我們這些閹人禍亂了朝綱，說我們個個貪得無厭，嗜財如命。其實也沒說錯，想我等這些斷了根之人，除了錢財之外，是沒啥指望了。”
“可是我們貪就貪了，不像那些飽讀聖賢書的偽君子那般說一套做一套！你們看看這天下，土地跨州連郡的是誰？門生故吏遍佈朝廷的又是誰？都說我們禍害朝綱盤剝百姓，可是那些宗親勳貴、門閥士族，他們在幹甚麼？他們就沒有兼併土地？他們就沒有結黨營私？他們就沒有收受賄賂？哈哈哈……你們可曾知道，皇上欽定的朝廷三公要多少錢嗎？一億！一億錢啊！”
劉烈越聽越生氣，倒是郭蘊很沉得住氣，一言不發。他也沒法反駁，因為像他這樣還算是清官的，其實家裡根本不缺財富。他也不靠朝廷這點區區秩奉活著，或者說他根本不屑去貪。
蹇碩繼續說道：“本使這一路過來，吃喝玩樂，收了六十多萬錢！本來呢，中官出門宣個旨，收點程儀也不算啥大不了的。可是今天看見烈屬們，我心裡這滋味……”
“那紀念碑裡邊，說是英雄，可是咱知道，那都是壯勞力啊！這些人活著的時候，當兵拿餉也好，下地耕作也好，是一家老老小小的靠山啊。他們為了朝廷拼了命，咱這些當官的卻貪得無厭撈錢……呵呵，我蹇碩再十惡不赦，也看不下去！”
劉烈有心拉攏蹇碩，他也知道蹇碩這些都是心裡話。所以他馬上站起來道，“大人的心情，卑職完全能體會。這五十萬錢，還是由雁北都尉府軍費出。另外大人放心，這些錢還是以您和皇上的名義發下去。”
蹇碩哼了一聲，“咱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劉都尉還是瞧不起咱家嗎？”
“不敢，卑職打心眼裡感謝欽差大人，真的。”
郭蘊在一旁一咬牙，拱手道：“這樣吧，我就越俎代庖了。明天這五十萬錢呢，欽差大人一片心意，也是替皇上慰問烈屬。”
劉烈一側身，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自己的老師，心想您這怎麼當官的？哪有把話說得這麼直白的？
“不過呢，欽差這一路的辛苦，是為了雁北都尉府，還給千里迢迢的給雁北都尉府帶來了皇上撥下來的一千萬錢。我和劉都尉早有商議，在欽差大人返程之時呢，送上區區一百萬錢以表我雁北軍民的心意。”
劉烈一聽鬆了口氣，趕緊附和，“是是，府君大人早在數天前就同卑職商議過的，本來，欽差對我雁北都尉府有大恩，這一百萬錢實在是有些拿不出手，也就沒敢開口……今天卑職就斗膽了，請欽差賞臉笑納，烈等，感激不盡！”
蹇碩聽完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還笑了好長時間。最後才說，“咱雖說在宮裡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小黃門，可給咱送錢的也不少。可您二位這麼敞亮著送的，還是頭一次。”
一句話讓郭蘊和劉烈無比尷尬。
還是郭蘊臉皮厚，也跟著哈哈大笑，“那是因為欽差大人也是性格直率之人，所以我等才斗膽放肆了。”
劉烈也站起來，在蹇碩跟前敬了個禮，“大人，就衝您今天去了紀念碑前，我劉烈也願意交大人這個朋友！”
蹇碩眼睛微微一亮，“你就不怕背上個結交奸宦的罵名？劉都尉，你要想清楚了，一旦傳揚出去，你今後的日子，可就沒這麼順風順水了。”
郭蘊也補充說，“劉都尉呢，算是我的門生。他前幾天還和我商議，說欽差此來呢，一定要感謝到位。劉都尉說了，欽差大人也許此行不是衝著錢財而來，可欽差大人回到洛陽呢？宮裡宮外的一定以為他這一趟發了大財。人這一旦眼紅，就會有麻煩。要想消除麻煩，就少不得花錢打點。所以……無論如何不能讓大人您破費，無論如何，也請大人您收下這區區薄禮。”
“唉，劉都尉有心了。”蹇碩竟然起身一拱手，“若是二位大人不嫌棄我這殘缺之人，碩，願結交二位朋友。”
說完真的對兩人深施一躬。
郭蘊和劉烈本來就早有結交之意，見蹇碩如此折節下交，二人不約而同，朝蹇碩施禮。
隨後，三人同時直起身體，痛快地哈哈大笑。
這一笑，三人就有了共同語言。於是劉烈不失時機地丟擲他的想法，一百萬錢，無論如何都請蹇碩收下。同時呢，雁北這邊有朋友想開設一個錢號，雁北都尉府也準備入股，目的是為了讓軍費增值保值，否則以後軍隊開支越來越大，總不能甚麼事都靠天子來承擔，也要想著為天子為朝廷分憂。
蹇碩一聽馬上來了興趣，他生長在大漢最繁華的京城洛陽，說到軍事可能外行些，但若是說到賺錢的門路，蹇碩的思路遠遠超過想象。
果然，他馬上就說，開錢號最重要的是信譽，而信譽之首要在於家底厚，也就是要有足夠的本錢。以雁北的實力，如果要做成錢號，必須要做到兩點。
一是吸納更多的錢進來，才有放貸的資本；二是錢號應該開在更繁華的地段，而不是雁北這荒涼之地。
說完這兩個問題，蹇碩接著搖頭，說現在的大漢天下，貧者無立錐之地，富者家財數萬貫。但凡有錢的豪門大戶，都經營者自己的錢莊典當，根本不會讓第三方賺一道。
劉烈說，開設這個錢號，初衷也不是指望放貸賺錢。
“那你指望啥？錢若是不能生錢的話，又有啥用？”
劉烈說，錢號可以做朝廷的生意，從中賺點辛苦錢。
蹇碩一聽當即就準備否決，不過他看到劉烈真誠的樣子還是忍了，“怎麼做朝廷的生意？”
劉烈又把當初給郭蘊解釋的那一番說辭重新說了一遍。
蹇碩這一次聽得非常認真，等劉烈說完了好半天，他都一直沒有發言。最後才搖頭，“劉都尉這胃口，太大了！想法是好的，給朝廷輸送賦稅軍餉，收取佣金。這樣一來朝廷省了路上運輸的花費，錢號也得到了報酬。可是你想過沒有，此事做得成做不成還兩說，一旦真的成了，就是大利！到時候有多少人眼紅？又有多少人變著法要分一杯羹？”
“劉都尉久居雁北，洛陽這潭水之深，恐出乎想象啊！”蹇碩連連搖頭，“就算是本使參與，都力有所不逮。宮裡我上邊有侯爺和中常侍，身邊像我一樣的小黃門更是比你手底下的軍侯還多。至於宮外，哼哼，三公九卿皇親勳貴，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劉烈不敢說話了，他覺得自己太天真了。
“不過劉都尉的想法是很不錯的，”蹇碩捏了捏下巴，“飯要一口口的吃嘛，京城那邊對北疆來的皮貨、戰馬之類的需求很大，而雁北剛剛光復，也急需各地物資。”
蹇碩說到這裡，看了看郭蘊，“既然雁北都尉府落在平城，不如在平城營造一個北疆大市。大市設在平城，好處有三：一是平城偏僻，不易遭人嫉恨。若是設在廣武，少不得會有很多幹擾。”
說到這裡的時候郭蘊連連點頭，“上差一語中的，是這樣。”
“二是平城的位置好啊，東邊是鹽鐵豐富的幽州，西邊是物產豐饒的九原雲中，北邊連著鮮卑，鮮卑人難道就不吃飯不花錢？與其打打殺殺，不如教他們做生意嘛。”
“第三嘛，雁北都尉府落在平城，對於各地商戶而言這就是安全保障，只要你都尉府不竭澤而漁，商戶們巴不得過來做生意。到時候光靠收商稅，你都尉府和雁門郡都花不完。”
一席話說得劉烈郭蘊二人連連點頭，但郭蘊還是很謹慎的問，“依上差之見，這錢號還是不辦了？”
“辦！怎麼不辦？”蹇碩語氣肯定，“商人要做生意，就要用錢。可是這大漢各地路途遙遠，多有山賊巨盜打劫，還有各地豪強攔路，既不方便，也有很大風險。如果有這麼一家實力雄厚的錢莊替他們保管錢財，通匯各處，那豈不是皆大歡喜？”
這番話說完，劉烈和郭蘊佩服得五體投地。尤其是郭蘊，心裡更是五味雜陳。他雖不像天下那些黨人士族那樣同宦官水火不容，但當下輿情如此，他這個小小的兩千石太守也只能小心翼翼保持距離。在他心目中，其實對宦官沒啥好感，總覺得這幫人就是皇權的走狗，除了貪錢結黨基本上沒幹好事。
但蹇碩這一席話下來，讓他既感且佩。這些傢伙對錢財的悟性真是天生的啊，我輩這些讀書人自愧不如。偏偏人家說的頭頭是道，沒有一條違反大漢律，沒有一條是靠著權力巧取豪奪。正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啊……唉不對，聖人這話，似乎用得不是地方？管他呢，“朝聞道夕死可矣”。
蹇碩忽然道：“雁北這地方，我很喜歡。只是這一回去，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來。錢號一定要開，而且一定要在洛陽開……”
劉烈馬上接過話頭，“若是欽差大人有興趣，卑職倒有個想法，這錢號，欽差大人無需出資，可佔個兩成股。不知欽差意下如何？”
蹇碩哈哈大笑，“劉都尉果然豪氣！也罷！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我就不客氣了！你們是不知道，在洛陽混，太燒錢。”
“對了，都有些甚麼人在裡頭？”
劉烈緊接著把股份構成說了一遍。
蹇碩手捏下巴，“周校尉這個人我是知道的，為人豪爽，其父和趙侯爺他們還有一段淵源，其子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替皇上管著錢呢。你們可真會找人，行！郭府君是朝廷命官，不便參與，以胞妹的名義參股，妙！”
說到這裡蹇碩停頓了一下，“你劉都尉同樣也是朝廷命官，直接參股恐有不妥，不知你找的人是否靠得住？”
劉烈把韓駿推出來，同時也解釋了韓家同都尉府的淵源。
“既如此，我就沒話說了。”蹇碩忽然想了想，“要是有朝一日能讓皇上他老人家也入一股，那就，哈哈哈哈……玩笑，玩笑。”
“好了二位，”蹇碩起身，“我這個小黃門也不是不懂好歹之人，蒙郭府君和劉都尉厚愛，贈我百萬錢，又許諾參股錢號。那這一百萬錢我就不著急帶走了！留待洛陽錢號開業，我隨時用隨時取，豈不方便？反正這錢啊，拿到手裡回去，也要找地兒放。自家生意自然要照顧。”
蹇碩也不等別人插話，自己從腰間解下一個玉佩，“這是我隨身之物，到時候讓洛陽那邊的人交給我的門房就成。這事，咱說甚麼也得給他辦成嘍！”
“我等，定不辜負欽差厚望！”劉烈和郭蘊雙雙施禮。
“咱也不著急，有的是時間。倒是你劉都尉，聖旨既已下達，恐怕，你這都尉府就要搬到平城。早搬去也好，咱這生意好早一些開張是不？”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密談算是取得了圓滿的結果。知道歷史走向的劉烈成功靠近了未來這個皇帝的大紅人，而一直想培植自己勢力的蹇碩，取得了雁北都尉這個手握兵權的新貴的信任。太守郭蘊則在於無聲處悄悄佈局，朝著他自己的理想慢慢前進。
不過，三人正在為將來的“大生意”而侃侃而談的時候，可能都沒料到一件事，那就是賣官鬻爵愛錢勝過愛江山的皇帝，居然自掏腰包一千萬錢，交給自己的心腹宦官北上，去籠絡一個壓根不知名的北疆軍官，這裡邊的內涵，很是耐人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