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館保衛戰紀念碑,就坐落在陰館城北不到十里的灅lei水(桑乾河)之濱,背山面水,周圍松柏長青。不過如果同後世那些紀念碑相比,這座被劉烈親自命名的“紀念碑”的確是差點規模。
這也是沒法的事,漢代這個時候還沒有鋼筋水泥,根本不能把紀念碑建得多麼雄偉。饒是如此,當地軍民還是按照建築的最高規格,採石、切割、堆砌、黏合,最後再讓石匠刻上雁門太守親筆手書的“陰館保衛戰紀念碑”一排大字。
這不但是雁北這片英雄土地上的第一座紀念碑,可能放眼整個大漢朝,也是獨一無二的一座紀念普通士卒的紀念碑。
半年來,紀念碑前香火供品不斷,陰館和周邊百姓用他們的方式,在紀念著這些保衛他們的英雄。是的,在中華民族的信念中,不管你是誰,只要你做了對大多數人有利的事,你就是他們心中的英雄。
欽差大人要到紀念碑祭奠的訊息在幾日前就傳開了,從各地趕來的百姓除了早上看了閱兵大典的熱鬧外,趁著中午時分,自己嚼一點乾糧,然後紛紛拿出自家帶來的東西放在紀念碑前,最後就站在遠處默默地等待。等待皇帝派來的官員,在紀念碑前上香那一刻。
蹇碩對閱兵這種新鮮玩意不熟悉,但獻祭大典肯定很在行。為表示尊重,他特意換了一身素服,僅僅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贏得了雁門郡和都尉府的尊敬。
因為他是欽差,代表著皇帝!他的一言一行,在邊郡官民將士眼中,都代表著皇帝。
這個道理蹇碩當然很清楚!所以一箇中午他都在絞盡腦汁,儘可能地想出些更意外更驚喜的東西來,讓自己這次獻祭變得更隆重或者說更難忘。
穿素服,只是其中之一。
未時初,欽差蹇碩在雁門郡和都尉府主要官員陪同下準時來到紀念碑前,和早上一樣,周圍擠滿了人。擔任安保的軍司馬張楊正在暗處不斷地聽取各個方向的彙報,已以確保會場的絕對安全。
開玩笑,這時候別說真的有刺客,就算弄出點么蛾子驚了欽差大駕,搞砸了獻祭儀式,他張楊估計也吃不了兜著走。說不定他的結拜兄弟真的會拿他開刀,搞一個殺雞儆猴的老把戲。
可不能觸這個黴頭!
實際上此時的陰館,說是混進鮮卑人的細作是有可能的,但要說有刺客,就不太可能了。刺殺欽差,這是直接不給皇帝面子,直接向大漢朝宣戰,這對於剛剛死了大王,內部還沒平穩下來的鮮卑國而言簡直就是喪心病狂之舉,絕不會幹的。
獻祭儀式和上午閱兵最大的不同,是紀念碑前來了很多百姓,幾乎都披麻戴孝。整整齊齊安安靜靜地站在左邊,沒有人維持秩序,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傳來的抽泣聲。
隨著三聲鼓響,司儀李豫朗聲宣佈:“大漢皇帝欽命大臣,向陰館保衛戰紀念碑獻祭儀式正式開始!”
雁門郡派出的禮樂官們立即奏響了聲音低沉而哀怨的樂曲,蹇碩在樂曲聲中緩緩走上前,太守郭蘊和都尉劉烈緊隨其後,後邊跟著兩府文武官員。
蹇碩從現任代理陰館長臧洪手裡接過三炷大香,伸進紀念碑前香爐點燃,然後對著紀念碑恭恭敬敬鞠了三個躬,又重新將三炷香送進香爐裡焚燒。
焚香完畢,蹇碩讓自己帶來的羽林虎賁等親自抬上事先準備好的牛羊犧牲和瓜果等供品,一樣樣擺在紀念碑前。
等這一切都做完,再由郭蘊和劉烈介紹,將他帶到左邊犧牲將士家屬們跟前。家屬們此刻的心情,既悲痛也感恩。有些家屬甚至兩代、三代都在從軍,都犧牲在保衛家園的戰爭中,雖說官府也有些撫卹,但從未像今天這樣受到如此重要的禮遇。
家屬們一個個早已泣不成聲,跪倒在蹇碩面前磕頭。
“都起來,都起來。”坦白說,蹇碩在宮裡給無數人下跪過,也接受過無數小宦官下跪,但今天,這麼多身著縞素的烈士家屬一齊給他下跪,他還是有一種不能承受之重。
郭蘊也在後頭跟著勸慰,“都起來吧。聽欽差大人的話,他是皇帝派來看望你們的。”
“謝欽差大人厚恩!”
有的甚至還哭著跪地,“我皇萬歲!”
待眾家屬都站起來之後,蹇碩這才仔細打量這些英雄的親人,他們一個個幾乎都是面黃肌瘦,身上穿得很差,有好些身上還有補丁。蹇碩出身冀州貧困人家,看到這些人,一下子就想起自己困苦的童年,眼眶頓時溼潤。
他回頭嚴肅地問:“勇士為國捐軀,不知他們的家屬可有妥善撫卹?”
“稟欽差,按大漢律,除了我雁門郡地方上的撫卹外,雁北都尉還額外撥出錢糧,每年都給他們送去的。”
蹇碩微微點頭,再次回頭朗聲詢問烈屬們,“太守大人說的都是真的嗎?”
眾烈屬紛紛點頭。的確,作為烈屬,他們是不幸的,但作為雁北營烈屬和雁門郡的百姓,他們又是幸運的,至少撫卹比其他地方要優厚,而且在地方上也沒人敢欺負他們。因為劉烈說過,凡他麾下犧牲將士遺孤和家眷,若是有人欺負,有冤無處訴,儘管來找他劉烈。
若不能替烈士家眷討回公道,他甘願自刎於紀念碑前。
劉烈是甚麼人?撇開他朝廷命官的身份不說,在雁北他可謂家喻戶曉,狠人一個,一般小地方的土豪惡霸躲避都來不及,哪還敢招惹?
蹇碩感覺自己就這麼光站著安慰,似乎少了點甚麼。他一衝動,衝著烈屬們大聲道:“皇上雖遠在洛陽,卻十分掛念雁北營將士。更掛念為國捐軀的大漢勇士。所以此次皇上特地命我前來,給你們的都尉升官,也給你們帶來他皇上的關懷!”
對烈屬們來說,這種官話其實聽得很多,也到不了感激涕零的程度。但蹇碩隨後說的話,就讓烈屬們真的感動了!
“皇上臨行前專門撥出五十萬錢,讓我專程來替他撫卹陣亡和傷殘的將士家屬。等祭祀結束,嗯,明天一早,你們就到陰館縣衙,領錢!每戶都有!”
“皇帝陛下萬歲!”這一回是發自內心的呼喊。
烈屬們紛紛下跪,有的高呼萬歲,有的連連叩頭感謝欽差大人。
蹇碩很滿意。但郭蘊和劉烈在身後閃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神色,心想這傢伙張口就來,不但敢提皇帝做主,還硬生生從這一千萬軍費中摳出五十萬來。
面對郭蘊有些不快的神色,劉烈在後頭輕輕搖頭,不管怎麼說,這錢總算是能發,發給這些陣亡傷殘的家庭,總勝過給人貪墨浪費的好。
事已至此,郭蘊也只得順水推舟,跟在後邊對所有烈屬道:“欽差大人說得不錯,明日一早,你們都到陰館縣衙來,挨個領錢,凡犧牲的、傷殘的,每家都有!”
烈屬們再次跪拜感恩,而周圍看熱鬧的百姓更是羨慕不已。有的老者狠狠地瞪著自己不爭氣的兒子,有的小媳婦則直接動手,在丈夫的胳膊上使勁擰一把,還有的只是搖頭嘆氣,不知道心裡到底是往哪頭想。
獻祭儀式以欽差大人“替皇帝”慷慨解囊,烈屬們皆大歡喜而順利結束。整整一天的活動下來,所有人都累得不行,就連欽差蹇碩,也似乎覺得這一天有一種被充實的感覺。
回到陰館後,劉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和太守大人找到欽差,把這五十萬錢的事情落實了。
他們當然不敢張口去要,因為他們相信,欽差這一路上肯定沒帶啥錢。就算北上路過的郡縣奉上些車馬費,估計也不會很多。話又說回來了,就算欽差真的收了五十萬錢的車馬費,難道他們還好意思讓欽差空手而歸不成?
這豈不是為人太差?今後還怎麼在朝廷混?
蹇碩剛剛換下身上的素服,還沒來得及歇會,就看到郭蘊和劉烈兩人聯袂來訪。他又不笨,當然能猜到這兩位的來意。問題是他又不準備賴賬,這兩個傢伙好歹也是混官場的,這也太尷尬了吧。
蹇碩這一想,臉色就沉下來了。對兩人的態度也冷淡了許多,“本使今天累了,有甚麼話,明日再說也不遲。”
劉烈是急性子,也沒想太多,趕緊上前一拱手,“大人是這樣。大人今日對我雁北營烈屬的恩情,卑職同雁北營上下皆感佩不已。所以,無論如何不能再讓大人破費了,白天許給烈屬們的撫卹,就從我雁北營軍費中撥出。”
“這個……不太好吧。本使好歹是朝廷欽命,怎好食言?”
郭蘊給劉烈使了個眼色,劉烈會意,馬上道:“錢是雁北營軍費撥出,但還是以天子和欽差的名義發放。”
蹇碩認真地看了二人一眼,沒說話。而是背過身去,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下,一屁股坐下,把兩位雁門的實權人物晾得有些尷尬。
“二位大人坐!”蹇碩用手一指,忽然又停頓一下,“來人,給二位大人看座!”
待下人象徵性的給兩人安排座位後,蹇碩手一揮,“退下,沒有本使準允,任何人不得叨擾!”
劉烈同郭蘊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疑惑。欽差這架勢,是有甚麼不足為外人道的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