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劉烈在對方如春風般的笑容中站起來抬起頭後，才真正近距離看到了這個在史書和小說中留下位置的宦官。
令劉烈有些驚訝的是，這個“死太監”竟然長得有些高大威猛，如果不是他嘴角乾乾淨淨沒有任何鬍鬚的痕跡，劉烈真的會有一種招他到麾下的衝動。
“下官，參見欽差大人！”腹誹歸腹誹，基本的禮儀還是要的，劉烈說完後深深鞠了一躬。
但這個禮對於蹇碩而言，也是太重了。忽略生理上的區別，僅就官職而言，劉烈已經是比兩千石的朝廷中高階軍官（大致相當於旅長級別），而蹇碩只是秩奉六百石的小黃門而已。就算是邊關將領出於對宮中宦官的尊重，也不過是雙方互相拱拱手而已。
所以蹇碩趕緊扶起劉烈，“使不得使不得，劉都尉這是要折煞小官麼？”
這一扶，倒真的讓劉烈對蹇碩頓生好感。因為在他印象裡（事實上每個現代穿越者都差不多），這些“死太監”一旦出宮，哪一個不是狐假虎威頤指氣使狗仗人勢？
反倒是這個蹇碩，不但人長得相對陽剛，神態也還友好，更加顛覆了“宦官”這個詞在劉烈心中的印象。
聖旨宣讀完畢，剩下的事情就是高規格接待了。對於雁門郡和雁北都尉府來說，於情於理都應該隆重款待欽差一行，畢竟人家大老遠的從繁華的京城跑到這貧瘠的雁門來，還帶來了這麼實惠的訊息，怎麼感激都是合理的。
但是，如果只是好吃好喝招待，似乎就不合乎官場潛規則了。
第二天，郭蘊找到劉烈，委婉地提出一個建議，希望劉烈能夠認清形勢，撥出一部分錢財，送給蹇碩當辛苦費。
在郭蘊印象中，像劉烈這樣的武夫上馬殺敵沒問題，但這官場上的規矩，他不但不懂，估計還有些排斥，所以郭蘊的語氣相當委婉。
沒想到劉烈聽完後嘿嘿一笑，湊過去道：“不瞞府君，在下正有此意，只是……有幾件事要同府君商議，想盡力將這事辦得漂亮些。”
“哦？”郭蘊有些意外，沒想到劉烈這麼會來事，前途無量啊！
“你說，需要本官助力的，本官當仁不讓！”
“是這樣，”劉烈道：“第一，給欽差大人送錢，雖說是報恩，但傳揚出去總是有行賄的嫌疑，若是被有心人上書彈劾，對府君的聲名有損。”
郭蘊點點頭，“你準備怎麼做？”
“欽差帶來的一千萬軍費，我想先撥出一部分交給子源管理，畢竟採辦糧草、裝備，發放軍餉等都需要錢。”劉烈說得很自然，“剩下的錢，也不能就這麼放著……”
“元貞，挪用軍餉是重罪，你可別犯渾。”
劉烈哈哈一笑，“府君多慮了，錢還是那些錢，軍餉還是都尉府的軍餉。不過，總不能讓這麼多錢放在庫房裡啥也不做嘛。”
郭蘊還是聽不懂，不耐煩地說道，“好了，你就說，你想給蹇碩多少錢吧。”
“大人看，一百萬錢如何？”
“少是少了點，”郭蘊沉默了一下，“不過日子還長……”
“這還少？”劉烈心想，這一百萬錢都是老子看在蹇碩這傢伙還順眼的份上才忍痛割肉的，不然老子一毛不拔又能怎地？
郭蘊看劉烈的神情，輕輕搖頭，“要不說天下人都憎恨奸宦呢，就因為他們實在是太貪了！”
劉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府君，卑職有個主意，不但能讓欽差滿意，而且還能從此讓欽差和咱一條心。”
“嗯？”郭蘊面色一變，“你想甚麼呢？給蹇碩送禮，只是官場慣例。但若你真的投靠閹黨，你……天下人有一萬種方法讓你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府君莫急，聽我仔細道來。”
劉烈還真的把自己的想法緩緩說出來，讓郭蘊越聽越心驚。
原來，劉烈打算透過韓猛的大哥韓駿，成立一個錢號，在廣武、晉陽、洛陽乃至冀州都成立分號。
郭蘊當然要問，啥是錢號。
劉烈於是把自己對後世銀行的理解全部用郭蘊聽得懂的語言解釋一遍。但郭蘊是甚麼人？他雖說是大漢兩千石官員，可不是迂腐的儒生，而是經學、法家、商業、農學甚至兵學都精通的雜家。
所以郭蘊不但很快明白了“錢號”的意義，甚至提出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錢號靠甚麼賺錢？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很關鍵。因為在這個時代的錢號，不可能像後世的銀行那樣公開吸納存款，放貸。普通老百姓沒閒錢，有錢的可以自行放貸，何必再被你錢號賺一道呢？
這個問題劉烈當然都想過。不過他暫時沒有回答郭蘊的問題，而是說，有了錢號，給蹇碩的一百萬錢就可以秘密透過洛陽的分號提取，而不必千里迢迢這麼招搖。
郭蘊聽完後眉頭一鬆，“好主意啊！那以後朝廷給雁北都尉府的軍餉也可以照此辦理嘛。”
劉烈嘿嘿一笑，“其實府君每年給朝廷的賦稅，一樣可以透過錢號轉運。”
郭蘊馬上臉一板，“錢號是不是要收取佣金？好啊你個劉元貞，竟敢打朝廷的主意！”
“話不是這麼說嘛，府君大人又不是不知道，每年轉運賦稅錢糧要花費多少人力和財力。有了錢號，府君只需要將賦稅存進廣武的錢號，朝廷就可以在洛陽提取，多方便？”
“如此說來，你這還是有利國計民生的好事嘍？”
“那是當然！”劉烈越發來勁，“下一步可以將錢號開到長安，開到幽州薊縣，這樣朝廷無論是用兵還是賑災啥的，不就方便了？”
“說來輕巧，這事，沒有朝廷實力派人物支援，是做不成的。”
“一點沒錯！”劉烈點點頭，“所以，這個錢號，一定要拉蹇碩入股。”
郭蘊疑惑地看著劉烈，“你是不是糊塗了？你別以為他是欽差就無所不能，等這一趟回去，他只是宮裡的小黃門！真正能說得上話的是張讓趙忠他們！我不是給你潑冷水，你就算拉攏任何一箇中常侍，也比蹇碩強。”
“這一回，府君錯了。嘿嘿。”
“那你倒是說說，我怎麼錯了？”
“我聽說宣旨這差事，對於宮裡的宦官來說總是肥差對不？”
“嗯，基本上算是，除非遇到個別硬朗的清流，宣旨的宦官才會一無所獲。不過，他們會很快羅織罪名，輕則讓人家丟官罷職，重則讓人家抄家滅族。”
“那為何這差事會落到蹇碩身上呢。”劉烈道，“周大人書信說，蹇碩不是張讓趙忠的人。”
“嗯，的確不是。而且蹇碩是天子點名派來的。”
“這就對了！”劉烈用手重重一錘，“我敢肯定，蹇碩是天子在宮內有意培植的另一股勢力！目的就是平衡十常侍在宮內的權力！”
郭蘊目瞪口呆。
過了很久，他才喃喃地說，“當初，周校尉告訴我，說天子最愛的王美人被鴆殺，天子卻沒法查處兇手。最信任的十常侍竟然也成天跪求，讓天子別再追究。這哪是懇求啊，分明是威脅啊！可以想象，天子當時肯定想起了不明不白死去的質帝……”
不過郭蘊還是有疑問，“宮中宦官這麼多，為何偏偏看上這個蹇碩呢？”
劉烈笑笑，“周校尉來信說，這個蹇碩在宮內，大家都說他懂得兵事。”
“嗯？”郭蘊臉上疑惑了瞬間，馬上點頭，“明白了，都明白了。天子這是想染指兵權了！也就是說，這個蹇碩，是天子最信任的人對嗎？”
劉烈重重點頭。
郭蘊想了想，“元貞，光是蹇碩還不夠，至少在洛陽，還應該讓周校尉家族也參與進來……坦白說元貞，你能有今天，要感謝的第一人，是周校尉。”
劉烈點頭，“我正有此意。您和周大人的恩情，烈，永生不忘！”說完單膝跪地，準備磕頭。
“怎麼說著說著就來了？”郭蘊趕緊扶起，“你現在是朝廷的邊境都尉了！”
劉烈道：“不光是周校尉要參與，我想，請大小姐也參與錢號的管理，您和她都可以參股……”
“這個，真的能行？”郭蘊似乎很心動，他不是貪圖這份看不見的利益，而是對新生事物感興趣。
“關於大小姐，我是這麼想的。”劉烈很誠懇，“都尉府在平城，目前還不安全。而且以後都尉府的錢糧開支，都由長史子源管理，所以大小姐……”
“我這個妹妹，能力是沒問題的，就是不知道她樂不樂意。”郭蘊似笑非笑看著劉烈。
劉烈卻只有裝傻，畢竟和大小姐八字還沒一撇呢。
“府君，欽差不日就要去關外閱兵，剛才所說之事，恐怕還要勞煩府君。”
郭蘊想了想，“當務之急是，找到韓駿……這個人你信得過？”
劉烈點點頭，“他的兄弟韓猛現在我軍中，表現很不錯。假以時日，前途無量。”
劉烈說完把冀州韓家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郭蘊聽得很認真，他在幷州多年，像韓家這種沒啥政治地位的土豪他見得多了，但韓家老爺子能夠主動把兒子送到幷州從軍，並且還主動送上錢財珠寶，讓他很是欣賞。
其實郭蘊很清楚，這個所謂的錢號，如果背後有蹇碩、有周慎，還有他郭家和劉烈的話，根本用不著韓駿這樣的草根。因為這背後，實際上是一個從宮內到邊疆的利益共同體，是一個很敏感的東西。
“這樣吧，”郭蘊沉思一會，“欽差畢竟是替天子閱兵，你不但要保護好欽差的安全，還要好好展示下雁北都尉府的軍容軍威。其他的事，我來辦。嗯，這個韓駿，現在在哪？”
“已經捎信來了，正在河東買糧食，這一趟他沒少賺，眾多冀州商戶也是賺得盆滿缽滿，不出意外的話，十天半月，應該會回來了。”
郭蘊聽完後又想了想，“這樣吧，明天我們再以答謝的名義拜會欽差，先探探口風。錢號的事，可以從長計議，你先準備一百萬錢，無論如何不能得罪欽差！”
“好！”劉烈點頭，“府君，欽差這一來，我們雁北營也快開拔了。恐怕到時候，還要靠雁門郡支援物資……”
“這個你放心吧，你駐軍平城，屏障的是我雁門百姓，物資糧食後援，責無旁貸！”
“還有，欽差進關閱兵，我準備安排在陰館城外紀念碑前，如果欽差大人能夠親往祭奠，那對我雁北軍民將會是莫大的鼓舞！”
“這個可以有！”郭蘊眼睛一亮，“明天見到欽差，我們就把這個意思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