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問,雁門郡給予了欽差蹇碩一行非同一般的高規格接待。欽差住的館驛早在半個月前就重新整修了一遍,甚麼地板啊、帳幔啊之類的都通通換成新的,還從當地富戶家裡借來不少傢俱和裝飾品。
吃的方面更是不敢怠慢,早就從太原郡那邊請來了會擺弄菜餚的大廚,並且專門撥出經費採買各種新鮮菜餚和美酒。
饒是如此,對蹇碩和手底下這些在京城洛陽養尊處優的傢伙來說,廣武城的條件實在是,太寒酸了。城池破舊、人口稀疏也就罷了,住的、吃的也沒法同宮裡比。
這才剛住下兩天,護衛欽差的羽林虎賁們就叫苦不迭,甚至蹇碩手底下的小宦官們也是牢騷滿腹,恨不得馬上啟程南下,早點回到洛陽享福。
郭蘊和劉烈的拜帖送到館驛的時候,蹇碩正在館驛院子裡對十幾個隨行人員訓話。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同為大漢軍隊,做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不過很明顯,站在他跟前的小軍官們似乎很不情願。誰讓欽差大人只是個小黃門呢?無權無勢的,又是人人喊打的奸宦,憑啥對咱指手畫腳的?
你是欽差又咋了?回到洛陽你狗屁不是!
蹇碩看著面前一個個身著大漢軍隊戎裝卻吊兒郎當的軍官們,再聯想起在廣武看到的雁北都尉府的漢軍,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啊!可笑的是自己躲在深宮中成天以知兵自居,卻連身邊這些養尊處優的傢伙們都搞不定,真沒臉了!
不過,情況很快就有了改觀。因為送拜帖過來的人,同時也送來了一個大箱子,裡面全是一串串的錢啊!
所謂見錢眼開,應該就指的是欽差衛隊這些傢伙們,見到這些串串似乎比見到親爹還開心,一個個圍上來垂涎三尺。
但蹇碩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坦白說這一箱子錢也不多,他在京城裡的灰色收入也遠不止這個數。所以見到錢箱子後,他故作深沉,板著臉問:“這是幹甚麼?”
送錢的僚屬自然很通透,回答說欽差衛隊的兄弟們一路護衛,實在太辛苦,廣武城又沒啥可招待的。所以太守和都尉兩位大人考慮再三,給衛隊的兄弟們送上點車馬費,數量不多,只想大家在這廣武城別太委屈。
蹇碩又不是道貌岸然的衛道士,面對人家送上門的錢財當然不能拒絕。事實上他要是敢拒絕,等於斷人財路,那隊伍就沒法帶了,而且恐怕回到京城會更難做人。這些傢伙背後哪個不是錯綜複雜的關係?
“既如此,本使便帶兄弟們謝過二位大人了。”說完蹇碩揮揮手,讓自己的心腹過來:“抬下去,分了吧。”
送完錢,僚屬這才小心翼翼稟告蹇碩,說二位大人想在太守府單獨宴請欽差大人,請上使賞光之類的。
蹇碩自然明白這裡邊的道道,估計自己要發一筆財,他很快便爽快答應下來。
晚宴前,太守府先是讓人抬著很多食盒和美酒來到欽差驛館,然後又派了車駕和衛兵將蹇碩接走,一直接到太守府衙。
蹇碩本以為會有雁門郡很多官員在場,沒想到筵席上還真的只有郭蘊劉烈二人,蹇碩馬上意識到,如果不是對方有意怠慢的話,那一定是有甚麼話要對自己說。
賓主行禮坐定後,菜餚美酒等開始上來,歌舞伎、陪酒女等自然不能少。只是,這晚宴因為人少顯得有些冷清。古人吃飯不像現在,大家圍坐一桌吆五喝六其樂融融,而是各自跪坐在一方小案几邊上,互相之間離得很遠。
空間上的距離遠了,氣氛也就隨之冷卻了許多。
還是太守郭蘊率先開口打破尷尬,關切地詢問欽差這兩天似乎住得習慣,飲食啥的有沒有啥要求。
蹇碩哈哈一笑,略微拱手,“府君多慮了。其實我蹇碩在宮裡就是個打雜的,這兩天蒙府君和都尉大人如此照應,已經很滿足了。不敢奢求其他。”
劉烈很誠懇地站起來拱手,“從洛陽到雁門,千里迢迢。欽差大人這一路的辛苦,卑職感同身受。卑職蒙聖上看重,雖肝腦塗地也難報萬一。同時也感佩大人鞍馬勞頓,不辭辛苦來到這偏僻之地。這杯酒,卑職敬您!”
蹇碩聽劉烈說得情真意切,臉上露出笑容,不過他端起酒杯遙對南方,“這杯酒,我們共同敬皇上!祝我皇萬壽無疆,龍體康泰!”
蹇碩很得體,他這一說,郭蘊也慌忙站起來舉杯,三人說了一通祝辭,齊齊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
有酒下肚,氣氛頓時一變。蹇碩長嘆,“此來北疆,雖說是辛苦點,但收穫頗豐啊!”
“哦?不知欽差大人有何收穫?”郭蘊笑盈盈地儘可能拉近距離。
“不瞞二位,碩此來,除了給劉都尉宣旨,還身負皇上囑託,讓我一定要替他老人家好好看看咱大漢的勇士,看看咱大漢軍威。碩看到劉都尉手底下的精兵悍將,放心了!”
蹇碩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大漢有此精兵,何愁北虜來犯?何愁天下不平?”
郭蘊趁機關切地詢問天子近況,作為臣子,這是理所應當的。
蹇碩嘆口氣,說天子自從王美人去世後就一直不開心,經常獨自撫琴做賦。說雁門光復的訊息傳到宮內後,天子竟然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說到這裡蹇碩居然端起酒杯,“說起來,這都是二位大人和雁門軍民之功,碩願敬二位大人,請!”
二人趕緊站起來,先朝南方拱手,然後同蹇碩一道,一飲而盡。
幾杯酒下肚,蹇碩看上去似乎不勝酒力,少了鬍鬚的臉上開始泛紅,他也藉著酒勁道:“碩乃是宮中一小黃門爾,蒙二位大人如此大禮接待,心中感激不盡。自二次黨錮之後,我們這些宦官,哼,簡直連洛陽城都沒法出,天下人恨不得我等碎屍萬段才解恨……”
郭蘊聽得膽戰心驚,正要打斷,被蹇碩一揮手,“府君大人如此厚待於我,日後傳揚出去,府君大人恐不容於黨人士族啊。”
郭蘊哪敢回到這個敏感問題,他只能正色道:“欽差是天子使臣,焉有怠慢之理?為臣子的若是連天子使臣都要怠慢,豈非不忠不孝?”
蹇碩一愣,旋即微微苦笑。
倒是劉烈比較耿直,“這天下,好人壞人忠臣奸臣,難道是依身份來分的?哦宦官就都是壞人是奸臣?外面的大臣就都是好人是忠臣?我只知道,為人臣者是否忠誠,至少要觀其言還要查其行嘛。怎能以身份斷人好壞呢?”
蹇碩聽完後大為感動,一言不發,舉起杯子遙對劉烈,然後一仰脖子,再乾一杯。
郭蘊不願意劉烈這傢伙說太多,畢竟言多必失。像他這樣掌握重兵的邊疆將領更是別人眼中重點盯防的物件,稍有不對,馬上就是響徹朝野的一片彈劾,到時候別說帶兵了,性命都堪憂。
“難得劉都尉仗義執言。”蹇碩馬上轉換成爽朗的笑容,“臨行前皇上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要替他老人家看看咱北疆精銳之師,劉都尉,不如,明日就出關吧。”
劉烈趕緊起身鞠躬,“卑職已經安排好了。都尉府全軍集結於關外的陰館城外,等待欽差大人檢閱!”
“哦?為何只在陰館?難道劉都尉還有何顧慮不成?”蹇碩的意思是陰館太近了,他似乎更想領略大漠風光,“都尉府置於平城,本使還真想去平城看看呢。”
郭蘊趕緊解釋,說陰館這座城,對雁北都尉府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哦?”蹇碩來了興趣,“府君大人不妨詳述,本使很想聽聽呢。”
郭蘊於是將劉烈當初率二百於勇士出關,在陰館招兵買馬,最終靠兩千士卒戰勝數萬鮮卑的故事。
“不瞞欽差,連我都沒想到的是,劉都尉竟然在戰後籌集錢糧,在陰館城北修建了一座烈士紀念碑。碑上鐫刻著陰館保衛戰中犧牲的勇士名字,我雁門軍民將世代銘記這些保家衛國的英雄!”
蹇碩聽完後張大嘴巴,“紀念碑”這事的確超出了他的認知,他好歹懂點兵事,知道修建紀念碑的舉措意味著甚麼,他更佩服劉烈,能夠用這樣一個創舉,盡攬軍心民心。
劉烈有些弱弱地說道:“卑職愚鈍,只想著若是欽差能在陰館城外去看看紀念碑的話,對我雁門軍民而言那就等於是我大漢皇帝親臨啊!這對我雁門軍民是何等的鼓舞啊!”
“我去,我一定去!”蹇碩端起酒杯的手都發抖,看得出來他很激動,能代表皇帝看望犧牲的勇士,這份殊榮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有的。“本使將以我個人的名義,為我北疆英雄,獻祭!”
劉烈一聽,趕緊從座位上站出來,大步走到蹇碩跟前,也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的感激,總之是眼睛紅紅熱淚盈眶地單膝跪地,“烈,代死難官兵家屬,謝過欽差大恩!”
蹇碩趕緊出來扶起劉烈,“都尉快快請起,碩也是大漢臣子,能夠親身祭拜英烈,乃碩之幸爾!”
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以蹇碩一個小黃門的身份,不但可以代替天子檢閱幾千邊疆精兵,還能夠親自參與祭祀,那簡直是做夢都夢不到的殊榮啊。所以蹇碩的激動,劉烈的確是真的不能理解。若是在現代,把蹇碩獻祭的場面用攝像機完整拍下來再送回洛陽放映,那場面簡直……無法言表。
大事既已敲定,剩下的就是細節問題。其實郭蘊劉烈單獨宴請蹇碩,本意是為了行賄一百萬錢,誰知道蹇碩這傢伙一點當貪官的覺悟都沒有,不但沒有親自提,連暗語示意都沒有。讓郭蘊和劉烈二人也不好開這個口。好好的密會竟然變成了商議“祀與戎”的筵席,這倒是大家都沒想到的。
最後商定,劉烈提前先趕回陰館集結部隊做好一切準備。三天之後由郭蘊陪同欽差一行到陰館住下,於翌日清晨卯時在陰館城北紀念碑前廣場進行閱兵獻祭活動!
三天,時間太緊了!
劉烈恨不得馬上飛回陰館,其實他這個新上任的都尉,也是第一次檢閱自己的部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