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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卷 第百十二章 黎陽怨氣

2022-12-15 作者:中國神鷹

 從都城洛陽傳出的訊息,不敢說天下震動,但有些地方肯定是很震動的。

 比如,無端被調的黎陽營。

 大漢黎陽營自光武帝劉秀創立,一直都是內地營兵中的佼佼者。黎陽營以騎兵為主,選拔幽州、幷州、涼州三地精銳步騎兵組建,駐紮在河內郡和魏郡交界處的重鎮黎陽,是防禦黃河北岸,拱衛京城的重要力量。

 能夠入選黎陽營的,都是北疆三州精銳,士卒忠誠度和戰鬥力都極高,歷來都是皇家重視的力量。對於軍官士卒而言,能夠進入黎陽營絕對是莫大的光榮和實惠,待遇優厚,又不像邊關那樣常有戰事,絕對是美差。

 不過到了光和年間,情況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大漢各地的叛亂此起彼伏,多年的平羌戰爭不僅要投入大量錢財,還要源源不斷調動各地精銳,實際上到了熹平六年那次對鮮卑的大敗後,黎陽營就已經空了。

 但黎陽營的編制還要繼續,所以朝廷就鼓勵三州豪強帶著私兵來黎陽營從軍。

 現有的黎陽營分為三個部分,一個部分是丁原在幷州徵募的騎兵,由於丁原背後的勢力希望丁原在幷州站住腳跟,所以這部分兵力長期駐紮晉陽,原本只有不到四百騎兵,但丁原在背後勢力支援下不斷擴軍,有了近千規模。

 留守黎陽的部分由兩部分組成,一是來自涼州的騎兵,由別部司馬麴義率領。這個麴義出身涼州麴氏家族,而這個麴氏家族前身乃是西漢年間冀州平原郡鞠氏避難過去的,整個家族居住在西平郡(今西寧一帶)。雖說經過百年積累,成了當地豪強,但政治地位一直很低,也非常不受朝廷待見。

 麴義是涼州麴氏家族中並不起眼的一個,但此人從小尚武,少年時代就在家族私兵中脫穎而出,在和羌人的戰鬥中成長起來,漸漸成為家族私兵的頭領。

 黎陽營招募兵馬的訊息傳到涼州,基本上沒有甚麼響應。因為涼州這麼多年都在平羌前線,各地豪族、將領和私兵家丁基本上已經軍閥化了。士兵就是各個世家豪族和將領安身立命的本錢,豈能隨隨便便離開涼州。

 但西平麴氏不一樣,家族歷代都夢想著回歸冀州老家,重建堂號,也因此一直未能真正融入涼州集團。

 而黎陽營徵兵正好是天賜良機,家族經過慎重考慮,決定以麴義為首,從家族中抽調精幹力量,加上當地徵募,組成五百精騎,千里東進,由家族私兵一下變成了朝廷精銳。

 不過對於麴義而言,坐在黎陽享受豐厚軍餉,在別部司馬的職務上混吃等死肯定不是他的理想,他身上揹負著家族回歸的希望,揹負著振興家族的理想。而所有這些,只能靠戰功來實現。

 很可惜,黎陽營啥都好,別說外族入侵,就連流民暴亂都沒有。

 剩下一支是防守黎陽城、黎陽津和黎陽倉的步兵精銳,共兩千餘人,全部來自冀州。由軍司馬朱靈統領,朱靈是冀州清河國人。和麴義一樣,朱靈背後的家族在清河國並不顯眼,屬於那種比土豪強,但在真正的世家豪族面前就是跟班的那種。而朱靈家族背後,就是清河崔氏為首的大家族。

 總而言之一句話,整個黎陽營,包括駐紮幷州晉陽的那部分在內,實際上已經被世家官僚集團染指。(掌控談不上,士人還不敢去碰兵權,因為這會引起皇權的強烈反彈,得不償失。)這樣一支駐紮在京城附近的武裝力量,不僅令宦官集團如坐針氈,連皇帝都不會很爽。尤其是當今天子心底燃起“廢長立幼”的心思後更是如此。

 劉烈那封上表,只不過是導火索而已。天子在宦官集團支援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整個黎陽營全部調離北上,既增強了自身實力,也動搖了士人集團想染指兵權的企圖。

 訊息傳到黎陽營的時候,步兵軍司馬朱靈大感意外,要知道黎陽乃是河內郡與冀州的交界,水陸交通發達,經濟更是沒得說,在這裡當兵簡直如天堂一般,遠勝雁北那個荒涼之地,正常人聽到這樣的調令,誰會樂意?

 但朱靈沒有表露出來,他第一時間就提起筆給家族寫信徵求意見,然後急匆匆地趕往騎兵駐地,想聽聽麴義的意見。

 果不其然,麴義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怒火中燒了。

 “文博兄來得正好,你說這世道還有天理嗎?嗯?”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朱靈有些意外。

 “雁北營和我黎陽營都是朝廷營兵,我黎陽營自光武皇帝以降,已逾百年。它雁北營能比?”麴義越說越氣,一邊喝酒一邊發牢騷,“還有,那個叫甚麼劉烈的,就算他能打,不過同你我一樣都是別部司馬,他憑甚麼搖身一變成為都尉?還要你我兄弟聽他指揮?老子想起就來氣!”

 “就為了這事?”朱靈哈哈一笑,“德威,你啊,你這脾氣該收斂些,剛才這番話要是傳揚出去,誹謗上官的罪名你能擔待得起?到時候咱的新上司還不得處處針對咱們?”

 “他狗屁上司!”麴義兩眼像是要冒出火花,“你不要忘了我就來自邊郡,這裡邊貓膩,你文博兄不懂?他背後有人撐腰,藉著幾仗不起眼的仗,再上下一打點,哼,一年時間,就從一個小小屯長搖身一變,成了都尉?你說說,天理何在?”

 “也不能這麼說,”朱靈正色道,“我讀過戰報,咱這個新上司確有其過人之處,至於說他背後有沒有人,不是我等可以隨便揣測的,我只想告訴你。徵調我等北上,是當今皇帝的意思。”

 “你就別自欺欺人了,皇帝壓根就不管事,老子更相信是宮內那些閹人的意思!哼!”

 “不,這一次真是天子的意思。你別看宦官平時鬧得歡,但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在兵權上指手畫腳,當今天子也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到底幾個意思?”麴義不滿,“聽你這口氣,願意放著黎陽滋潤的日子不過,也想到邊關去當兵?”

 “我等武人,吃的就是刀頭舔血的飯……”

 “切,文博兄,你說得倒輕巧。”麴義給朱靈倒上一盅酒,又讓人送上筷子,自己端起酒杯對著朱靈一舉,一口悶下,“邊關的苦,你是無法想象的……”

 也許是酒喝多了的緣故,麴義絮絮叨叨開始述說他的故事,“在大漢看來,羌人都是反賊,都是強盜。所以都該殺!”

 “不錯,我就殺過不少羌人……但是我不恨他們。”

 “我手下打掃戰場時,能夠從羌人身上搜到的,除了臭烘烘的肉乾,就是那種連狗都不吃的黑乎乎的麵餅,或者說都不能叫麵餅,因為裡邊根本沒有面。那玩意我連聞都不願聞,每每想起就想吐……”

 麴義說到這裡的時候居然乾嘔了幾下,讓朱靈很是不爽。

 “文博兄見諒,”麴義夾了一口菜,勉強壓住了翻騰的胃,“漢軍的日子雖然好得多,但打起仗來幾天幾夜沒飯吃是常有的事,荒漠戈壁舉目四望,別說吃的,就連草都沒幾根。鎧甲把整個人包得嚴嚴實實,身上的灰塵、血跡、汗漬活在一起,咦,那種感覺,太他孃的不爽了。”

 朱靈聽得眉頭緊鎖,他們這些小土豪家族出來的,雖說是武人,但從小過的日子那是相當滋潤,連飢餓是個啥感覺都不知道。

 “對了文博兄,你殺過人嗎?”

 “在老家我繳過山賊,親手砍殺過不下十餘山賊。”在麴義跟前說起殺人這事,朱靈沒有任何自豪感。

 麴義搖搖頭,“那你見過戰場上人頭滾滾、殘肢斷臂、血流成河的場景嗎?這些都是我少年時候的記憶,連喝醉了都忘不掉。”

 “我看到過手底下的兄弟被斧子劈成兩半,看到過親衛的頭顱從眼前飛起,更看到過更多的漢軍,被呼嘯而過的戰馬撞飛在空中,然後被無數長箭射穿……唉!”

 朱靈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德威,聽你這口氣,不想去雁北?”

 “誰說不去?”麴義呼啦一下放下酒杯,“我和你文博兄不同,我在這邊毫無根基,若不靠戰功,恐怕這一輩子,混到軍司馬就算到頭了。家族還指望我重建郡望呢,沒有功勳,沒有官職,我拿甚麼重建郡望?”

 “你們家族的事,我小時候聽長輩們提起過。”朱靈和麴義雖然一個來自冀州一個來自涼州,但麴義老家所在的青州平原郡就挨著朱靈家族的冀州清河郡,而且兩家所在地離得很近,忽略行政區劃,兩家說是老鄉也不為過。

 麴義看了看朱靈,“你才沒必要去遭那份罪,穩穩當當在這裡混上幾年,攢夠錢財,想當官就去買一個,不想當,就回家安心做個富家翁,平平安安一輩子多好?”

 朱靈苦笑,“哪有這麼容易?比起你們涼州麴氏,我的家族在冀州連跟小指頭都算不上。這些年,宦官、豪門和皇族變著法兼併土地,我家的田地越來越少,人丁也不足。還有,冀州那邊再鬧太平道,說是給窮人治病,但我看太平道居心叵測,他們那個叫甚麼大賢良師的,幾乎可以做到一呼百應。你想想,要是遇上個災年啥的,就我們家這個實力,還不被流民給吞了啊。”

 麴義重重點頭,“這種事在涼州一點不新鮮。你們冀州土地肥沃,餓死人的事還不算多,到了涼州,饑民被羌人一裹挾,如果背後再有個別豪強撐腰,立馬就是一場大暴亂。饑民不敢衝擊豪門大族,就只有拿小家族開刀,這他孃的啥世道?”

 朱靈哼了一聲,“所以,我是要北上的。聽說雁北營那邊也有我們冀州人,短短半年就從一介白丁混到了屯長軍侯,靠的是啥?還不是軍功嘛。”

 “我也沒說不去,我有幾個腦袋敢抗旨?我只是不服,憑啥我倆要受別人的節制?”麴義又開始發火,“要是個能打仗的還好,要是個只會阿諛奉承的蠢材,豈不是讓兄弟們白白斷送性命?”

 “這你就想多了,咱這個新上司雖然升得是快了點,但人家是有實實在在的戰功的。論個人武勇,人家一個人就殺了六七十號鮮卑士兵,論膽略,人家敢帶著一百輕騎跑到鮮卑人地盤上大鬧一番還能全身而退。最厲害的是,他僅憑兩千人馬和一座破城就扛住了數萬鮮卑人的攻擊,還斬殺無數。這些戰績,那都是實打實的嘛。”

 麴義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才道:“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性子直,壓不住火,真到了那邊,煩勞文博兄幫我兜著點。”

 “沒問題!來,為兄陪你滿飲此杯!”朱靈給麴義斟了一杯酒,又給自己滿上,二人相對無言,仰脖子幹了。

 麴義醉眼迷離,但看得出他還是儘量讓自己保持清醒,“不出意外,朝廷公文兩三天就到,文博兄,早做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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