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的頂頭上司,那個視呂布如同兒子的刺史丁原,在幷州並不很受歡迎。原因很簡單,丁原並非士人,而且來到幷州之前不過是一縣吏,在幷州官場和世家大族眼裡,這樣一個出身卑微的武人來當刺史,肯定是不爽的。
因為刺史一職雖然秩奉只有六百石,也沒有行政權,但卻把握著一州各郡官員的命運,上可以監督彈劾太守,可以駁回各郡太守的施政公文,更可以駁回各郡太守推薦的官吏人選。而且,還存在和邊疆大郡爭奪兵權的可能。
儘管丁原背後有朝廷上來自南陽、潁川和汝南的世家大族支援,丁原還是乾得很不開心。所以在後來,他乾脆把政務全都交給主簿呂布,自己成天打獵玩耍,樂得眼不見心不煩。
和呂布不同,丁原沒有當將軍的理想。不是他不想,而是,基本不可能。大漢的將軍們要麼是根深蒂固的世家豪族,要麼是文武雙全的朝廷柱石。像他這樣一個縣吏出身的武夫,別說當將軍,可能連帶兵的機會都不一定有。
對他而言,可能,離開幷州到都城洛陽當官也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丁原自己都想不到,這個願望,有人正在幫他實現。
首先出手的是郭老太爺,前大司農卿郭全。像郭全這樣的退休官員,雖說不在其位,但人脈還在。而且郭家在幷州也算是大族,不僅嫡長子郭蘊還在擔任太守,族內也有人在各地擔任要職。如涼州刺史郭閎,郎中郭勳都是家族內出類拔萃的人才。
而郭家在朝中的主要靠山,是現任的司徒陳耽。陳耽的弟子中,出身幷州馬邑的張懿、郭勳、宋翼等都是陳耽的弟子。其中張懿是張遼的父親,張遼又擺在郭蘊膝下學武,郭勳是郭全的族侄,宋翼則太原王氏推薦的議郎。
而親幷州的陳耽之所以能當上司徒,其背後又有太僕鄧盛和皇甫家族的支援。鄧盛出身南陽旺族,曾擔任過幷州刺史,而皇甫節則擔任過雁門太守。這個皇甫節的兄長,便是大名鼎鼎的涼州三明之首皇甫規,他有個兒子,叫皇甫嵩。
但現任刺史丁原的背後也站著豪門大族,其中汝南袁氏和潁川陳氏為首的豫州派已經爭取到了太原王氏,並且成功將太原王氏最有前途的王允運作到了侍御史的高位。
而且,此刻的司徒陳耽日子也很不好過,作為朝廷三公之一的司徒,其實沒啥權力,反倒是經常成為各種天災的背鍋俠。年初的冀州、青州等地大疫傳到朝廷後,陳耽的地位岌岌可危,而繼任者,極有可能是太常袁隗(音偉),袁隗是袁氏家族最出類拔萃的人物,其父袁湯曾任太尉,其弟袁逢現任執金吾,而這個袁逢,有兩個兒子,分別叫,袁術、袁紹。
不過,自知要下臺的陳耽不但沒有掙扎,反而做了一件令朝野都吃驚的事情。陳耽竟然直接上表,推薦幷州刺史丁原擔任太中大夫。
要知道太中大夫雖然只是秩比千石的官員,可這個職位就相當於是皇帝的“顧問”,混得好的可直接參與國家大政的決策。比如西漢文帝時期,大文士賈誼就擔任過太中大夫。而後來的晁錯、董仲舒等名臣,也擔任過中大夫一職。
這個建議一出,皇帝倒還沒啥反應,倒是朝中各派全都傻了眼。有的認為陳耽這是向袁家投降,主動示好以換取自己下臺後不被清算。可瞭解陳耽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連宦官都不懼的人又怎麼會跪在袁家面前呢?
而袁隗卻知道,這是陳耽搞的以退為進之術,目的就是要把丁原從幷州趕走。問題是他們丟擲的誘餌實在太香,不但丁原本人巴不得,就連袁家等世家大族都無法拒絕。
在朝議上,太僕鄧盛、大司農張溫(都是南陽人)、大鴻臚張延等人不但附議陳耽之議,而且異口同聲推薦侍郎張懿接任幷州刺史。
朝堂上的政治就是花花轎子人抬人,袁家一派雖然和陳耽一派不和,但基本上這屬於他們自己的內部矛盾,和宦官之間才是敵我矛盾。所以袁家這一派也沒有過多反駁。
皇帝對於世家豪門的這些套路早就煩透了。反正在皇帝看來,用誰不用誰,似乎自己說了不算,都是他們事先商量好了的。對他來說誰當官無所謂,只要把錢交足就行。比如袁隗這一次為了當上司徒,就透過張讓給自己輸送了八千萬錢,大數字啊。
丁原個人的命運就此決定,從一個小小的刺史變成了炙手可熱的太中大夫。於是其手底下統領的兩千河內騎兵的去向卻引起了朝廷的巨大爭議。
對於兵權這種事,皇帝就不犯傻了。他的底線,或者說是歷任皇帝的底線,兵權都絕對不能落在士人之手的。拿不定主意的皇帝決定暫停議論,等他有心情的時候再行議論。
而在皇帝“恢復心情”的這段日子裡,有一股各方都沒想到的勢力一直沒閒著。那就是北軍屯騎校尉周慎和他的兒子中藏府令周旺。
自雁北營軍校正式開辦以來,劉烈就一直保持著同周慎的書信來往。對於這位有恩與自己的前輩和老師,劉烈從不隱瞞雁北營的任何情況,從部隊的訓練組織到作戰計劃無一遺漏。
周慎在雁門郡多年,當然知道騎兵的重要性。沒有足夠強大的騎兵,雁北營最終只能如當年的他一樣,帶著一群郡國兵勉強守在句注關,雁北各縣就算暫時佔據,也守不住。
至於劉烈書信中提到的佔領平城、拉平幷州幽州防線的“宏偉計劃”,周慎只能“呵呵”。平城離句注關三百多里的路程,中間既沒有堅固城池中繼,更缺乏雄關險道防守。鮮卑人只需要用輕騎切斷兩地之間的補給線,平城守軍就只能坐以待斃。
所以劉烈也不隱瞞自己的想法,他試探著提出,如果能將幷州刺史指揮的河內兩千精騎調到雁北營麾下,他不光能守住平城,甚至有信心光復定襄、雲中等郡。
周慎看到這裡的時候倒吸一口涼氣,他簡直太佩服劉烈的想象力了。且不說兩千河內騎兵能不能調給他,就算都給了他,朝廷也不願拿出這麼多錢財養兵。
“元貞啊元貞,你生錯時代了啊!”周慎苦笑,要是在孝武皇帝時期,像劉烈這種有進取心的將領,一定會有大作為。朝廷有足夠的國力給他們搭建最好的舞臺。可惜,現在的大漢早已物是人非。涼州百年羌亂已經耗空了大漢的國庫,南方各地此起彼伏的暴亂還在繼續,而且活躍在冀州、豫州等地的太平道似乎成了氣候……
而朝廷呢,黨錮之禍後,正直的黨人禁錮的禁錮、通緝的通緝,朝廷上當家的不是世家豪門就是奸宦。內鬥都來不及,誰還管開疆拓土?皇帝那關就過不去!
因為皇帝如果支援開疆拓土,那底下的三公九卿就一定會打皇帝“萬金屋”的主意,實際上歷任大司農都在朝堂上哭過窮,都試圖請皇帝撥出點“私房錢”來救急。
皇帝起先為了息事寧人,也曾借出來一兩千萬錢,但這錢如同肉包子打狗,就從來沒有回來過。關鍵是,錢花出去了,天下照樣亂,流民照樣有,暴亂照樣多,邊疆照樣不太平。幾年下來,皇帝學乖了,天塌下來都不再借錢。搞得好幾任大司農卿維持不下去只好請辭。
他給劉烈的回信中,一開始就擺明了態度。讓劉烈放棄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對他而言,朝廷最需要的就只是守住現在的疆土,力保句注關不失。至於關外,既然朝廷派了官員,組織了農桑,那就儘可能保住百姓的命和糧食。反正鮮卑人要在冬天才會南下,到時候組織堅壁清野,讓百姓帶著糧食到關內和深山躲避一陣子。鮮卑人搶不到東西自然也就退兵了。
周慎信中雖然這麼說,但他的確巴不得劉烈手裡能掌握更多更強悍的武裝。他敏銳地感覺,皇帝自從心愛的女人去世後,在醞釀著一步大棋。這步棋沒人知道,知道了也沒人敢多嘴。
一句話,皇帝從心坎裡恨透了何皇后,而何皇后背後站著的是十常侍,更何況還有何家蠢蠢欲動的外戚勢力。
皇帝很矛盾,一方面他只能信任宦官,因為只有宦官才能替他在朝廷上對抗黨人和士人集團。而另一方面,他又必須可以培養外戚來抗衡宦官。
反正一句話,皇帝看上去威風,其實相當孤單。
有時候周慎甚至都在想,如果有一天皇帝忽然在宮裡暴病而亡,估計都不會掀起甚麼波瀾。士人集團會和宦官一道,經過鬥爭和妥協,扶植一個新皇帝出來。反正之前的好多位皇帝都是這麼來的,當今皇帝即位前也不過是區區河間國侯爵而已。
周慎覺得,皇帝要想實現自己的目的,能夠依靠的力量,就只有一個,就是劉烈。
但是這個想法只能深深地埋在心裡,但凡透出任何一點風聲,劉烈將會死無葬身之地。宦官和士人集團絕不會允許他們之外的任何力量同皇權結合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行。
劉烈在接下來的書信中不厭其煩解釋,說朝廷好不容易光復雁北,雁門郡為了恢復雁北各縣的人口和生產投入巨大,如果不能保衛雁北各地的安全。則鮮卑人南下後,百姓將會對朝廷失去信心,一旦失去信心,他們寧願當流民寧願在深山當野人也絕不可能留在土地上等死。
所以在信中,劉烈再三強調以攻為守的道理,他指出自己手裡能掌握的騎兵力量越強,對鮮卑人的打擊力度就越大,就越能消耗鮮卑人的有生力量,就越能保護好雁北各縣的安全。
這些道理周慎何嘗不明白?可他更明白,這些看起來很正確的道理,對皇帝一點用都沒有,皇帝壓根就不關心這個。
最後周慎在信中說“成事在人謀事在天”,讓劉烈不必抱太大希望。
相比官位,士人集團和宦官集團對軍隊倒不怎麼看重。大家也都形成一個默契,搞鬥爭可以,任何一方休想染指軍權。任何想染指軍權的勢力,都將遭到對方不計代價的殘酷打擊。
宦官集團覺得自己代表皇權,只要有聖旨,全天下的軍隊都會聽他們的。而士人集團則還沒有學會如何同武人打交道,或者說士人集團派系眾多,任何一家膽敢染指兵權,不用等皇帝和宦官收拾,他們內部就能把這種野心家噴死。
最終,丁原手底下這兩千騎兵的命運,實際上就是皇帝一個人說了算。
但皇帝的第一個選擇肯定不是將騎兵調給雁北營。原因很簡單,騎兵這玩意太燒錢,留在富庶的河內郡尚且能勉力維持,要是跑到荒涼的雁北,三公和大司農還不成天叫苦?
周慎還是沒有放棄,事實上他對劉烈的未來相當看好。和郭全一樣,周慎越來越感覺劉烈身上帶著某種不可言傳的神秘光環,這一點,從上次劉烈委託他尋找武將就能看出來。
他透過擔任中藏府令的兒子周旺,委婉地給皇帝點透一個事實。那就是,放眼大漢,只有幷州雁北營這一隻軍隊是姓劉的宗室在統領。而劉烈這個宗室,血緣很遠,對皇權毫無威脅不說,在大漢沒有任何根基。他除了忠誠於皇帝,緊緊依靠皇權,沒有別的任何選擇。
在放出訊息的同時,周慎馬上疾書劉烈,讓劉烈馬上給天子上表,將雁北準備以攻代守打擊鮮卑,並最終計劃光復幷州疆土的想法誠懇地敘述出來。周慎要求劉烈在信中把雁北營兵力不足的窘境如實向天子陳述,同時還要表明自己對大漢和天子的忠心。
劉烈依計照辦,特意請雁門太守郭蘊代筆,詞句經過多次潤色,這才快馬送往洛陽。
太守郭蘊這陣心情相當開心,因為他已經收到訊息,丁原要滾蛋了!繼任者是自己的好友張懿,以後的日子好過了!但他儘管願意代筆,卻還是想不通周慎這麼做的目的,難不成憑劉烈信誓旦旦的熱血理想,朝廷就會給他擴充軍隊,就會增加軍餉?要是這樣能行的話,那大漢各地的武將們還不成天上表要錢啊。
“也罷,就當表明個態度吧。免得朝中有人嫌你白拿軍餉。”郭蘊封好公文,一副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