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芳菲盡,塞外桃花始盛開”。四月的雁北已是春暖花開、草長鶯飛。離馬邑城十多里外一處空曠的草場上,伴隨著轟隆隆的馬蹄聲,是遮天蔽日的煙塵,煙塵中不時透出耀眼的兵器光芒……
忽然,一匹駿馬從煙塵中奮力衝出,風馳電掣般將塵土甩在後面,馬背上一個身披大氅的騎士緊緊抓著韁繩,身體幾乎貼著馬背,雙腿夾著馬腹,不時抽出一隻手,揮動馬鞭抽打在馬臀上。駿馬吃痛,奮力揚起四蹄狂奔。僅僅過了短短的幾分鐘,騎士忽然從馬背上側身,雙手死死的抱著馬頸,一隻腳跨在馬背,整個身軀卻像是一個包袱掛在馬身上。
駿馬受力,身體不由自主向外側拐彎,身後一路揚起的塵土形成一道醒目的弧線……戰馬竟然在高速奔跑中成功轉彎。待駿馬成功轉彎後,騎士瀟灑地從馬背一側回身,再次催動胯下坐騎,然後繼續轉彎……奔跑,再轉彎,再奔跑,最後又重新回到原來的隊伍前!
“大哥威武!”
沒等騎士下馬,早有一群人圍過去,有的幫忙脫下大氅,有的遞上牛皮水袋……
沒成想騎士並不買賬,“給你們說了多少遍,這裡沒有大哥,只有屯長!”
“習慣了不是,嘿嘿,大哥,哦不,屯長您寬宏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哈……”
“田武,你少他孃的嬉皮笑臉。你馬上整隊,帶著你的人照樣來一遍,但凡還有一個人做不到,你們整個隊的晚飯就不用吃了!”
話音一出,隊伍裡哀嚎一片。大家訓練了一天,尤其是下午的訓練量更大,肚子早空了,一說到晚飯有可能沒得吃,騎士們頓時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吧唧的。
“屯長開恩,兄弟們也都盡力了,再說了,日子還長,也不在這一天兩天的……”
“放屁!”閻柔作勢將馬鞭揮下,然後吼道:“讓你的人集合!”
命令一出,只聽見幽靜的草原上響起蒼涼的牛角號,散落在各處的騎士們一臉肅然,紛紛打馬過來整隊。很快,三十餘騎兵就從四周打馬過來,在騎士跟前兩排隊形。
“報告屯長,騎兵曲學員甲佇列隊完畢,請屯長指示!”田武打馬過來很嚴肅地敬禮,彙報。
騎士正是斥候屯屯長閻柔,現在兼任雁北軍校騎兵學員隊的騎術訓練教官。而他的手下田武,則是學員甲隊隊長。整個學員甲隊只有三十二騎,但都是精華所在,也是雁北營騎兵未來的骨幹力量。
“入列!”閻柔挺直腰板,一手緊握韁繩,胯下寶駒還在喘著粗氣。但動作幅度很小,使得閻柔能嚴肅地對學員們進行訓話。
“有人覺得我這個教官太不近人情,動不動就不給飯吃。哼……”閻柔說到這裡輕蔑地一笑,然後馬鞭一揮,“真到了打仗的時候,只要有一個人做不到位,你們整個隊就人仰馬翻了你們知不知道?摔不死也被戰馬踏成肉餅了還吃甚麼飯?嗯?”
“騎兵和步兵不一樣!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快速奔跑中進行的,只要陣營裡有一個,哪怕只有一個不合格,就會讓其他人給他陪葬!餓飯?比起腦袋被人砍,餓一頓算個屁!”
一里多之外的一處小山丘上,雁北營別部司馬劉烈正專心致志地觀看著幾百騎兵的訓練。他雖然帶過騎兵,也踐踏過鮮卑腹地,但他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對於騎兵指揮作戰,還是外行。
所以騎兵訓練方面,他基本上是放權的。騎兵的訓練科目、考核,人員的調配等,都是由徐榮負責。軍侯張楊作為騎兵曲副手,主要負責斥候和騎兵的徵募。
走下小山丘後,徐榮陪同他到小樹林裡的臨時指揮所。沒等他開口,徐榮就開門見山,開始彙報騎兵曲的一切情況。
徐榮告訴他,加上還在雁北各地擔任巡邏和斥候任務的騎兵,他手裡的兵力也不超過三百。而現在訓練的,大部分都是未來的軍官,對軍官的要求自然要高一些。
劉烈更直接,乾脆問徐榮,你就說這些人還欠缺啥。
這一次徐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自己在邊塞的經驗告訴劉烈,其實鮮卑騎兵除了騎術精湛、擅於騎射之外,其格鬥戰鬥力也不弱。而漢軍騎兵比起鮮卑騎兵,除了裝備優勢之外,其他都還差得很遠。
“你接著說。”劉烈很有耐心,事實上每一個穿越者都知道,在古代騎兵的厲害,也肯定要訓練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騎兵來。
徐榮說,鮮卑人普遍缺甲冑,除了各部落的精騎裝備有精鐵打製兵器外,其餘的鮮卑人武器要粗糙得多,種類也是五花八門。而其中,弓箭上的差距尤其巨大。比起漢軍的反曲複合弓,鮮卑人的騎弓力量不足,箭頭也多為生鐵或骨質,漢軍普遍裝備的弩,鮮卑人幾乎很少裝備。
但鮮卑人從小就在戰馬上生活,比起漢軍,他們可以夾著馬腹在馬上作戰,不僅可以射箭,還能實施劈砍、削刺等動作。相比之下,漢軍騎兵就差得很遠。
劉烈眯著眼睛認真聽了一會,然後笑盈盈地對徐榮說,“如果我們將上馬的馬鐙從單側改成雙側呢?如果給騎兵裝上更不易滑落的馬鞍呢?”
徐榮目瞪口呆!
然後面露慚愧之色,“大人這個建議,高妙之極!”
“哦?”劉烈故意問,“那文桐兄說說,好在啥地方?”
徐榮到底是騎兵內行,馬上正色,讓人牽過一匹戰馬,自己一個漂亮的翻身,騎上戰馬,“大人請恕屬下無狀。”說完指著腿部告訴劉烈,若是騎兵雙腿有了馬鐙支撐,就可以騰出雙手來,無論是騎射還是馬上格鬥,於之前皆不可同日而語!
劉烈繼續問,說北疆的匈奴、烏桓還是鮮卑人也沒有馬鐙啊,他們照樣征戰四方,甚至給我們漢軍造成很大損失。
徐榮點點頭,“還是剛才的話,大人,北虜對戰馬的熟悉程度,嗯,就如同朝中那些當官的對書和筆一樣。大部分成年的北疆騎兵,甚至能做到人馬合一……”
徐榮說到這裡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一句,“其實他們根本就沒有馬軍步軍之分,馬上能戰,下馬也可廝殺。打得過時勢如破竹,如砍瓜切菜,要是打不過,就大範圍機動以求戰機,或斷敵糧道,或騷擾疲敵,總之就像草原上的野狼,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熹平六年我十萬漢軍戰沒,便是這個原因。”
劉烈重重地點點頭,他對騎兵再外行,對當時鮮卑人使用的戰法還是瞭解的。無非就是示敵以弱、誘敵深入這一套,或者說,後世偉人總結的十六個字可能更貼切……
想到這裡劉烈眼睛一亮,“對啊!”
徐榮看到劉烈的神情,忙問道:“大人想到甚麼了麼?”
劉烈笑笑,“我在想,鮮卑人每年冬季都會南下擄掠,於是我漢軍就只能被動防守,這樣下去,始終不是辦法啊!”
徐榮重重點頭,“大人說得極是!卑職是遼東人,在右北平從軍,昔日飛將軍李廣鎮守右北平,可謂是銅牆鐵壁。但我大漢最終擊敗強大匈奴,靠的,還是大將軍衛青和驃騎將軍霍去病。只是,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我大漢的國力,根本無法與孝武皇帝時期相比,所謂的主動找鮮卑決戰,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不然!”劉烈笑著擺手,“我漢軍沒有大規模決戰的實力,小股的騷擾襲擊還是能做到的。”
徐榮愕然,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自己面前的上司。他承認,這位年輕的別部司馬大人膽兒的確大,一百騎兵就敢去踹鮮卑王庭,鬧了個天翻地覆後還能全身而退。
問題是這招不能老用啊。來來回回就這麼一招,鮮卑人會以為在侮辱他們的智商。
劉烈看到徐榮的樣子就能猜到徐榮想甚麼,他哈哈一笑,“文桐兄不必擔心,打仗不是兒戲,我不會拿兄弟們的生命說笑。上一次,我手裡只有一百斥候,本來只是去查探敵情,誰知被鮮卑人攆得無處可去,誤打誤撞去了王庭。”
劉烈說到這裡正色道:“我是這麼想的。若不能主動出擊,坐等鮮卑人冬季南下,則我們這點兵力無論如何都不夠。原計劃依靠平城作為支撐來防禦雁北,事實上也是無法完成的。駐軍平城,要積攢糧草,要大規模修繕城防,而所有的糧草物資全部都要靠關內,還要徵用大量民夫……正如你文桐你所說,國力若強,則尚能實現。如今這個樣子,我軍想要在平城安家,難於登天啊!”
“問題是,若雁北營不能進駐平城,雁北諸縣就成了鮮卑人鐵蹄下的草原,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防務形同虛設啊。”
“所以,我決定,變被動為主動,與其等著捱打,不若主動北上,尋找鮮卑零散部落,殺光他們的男人,搶奪起牲畜戰馬。”
徐榮還是有疑問,“我軍兵力太少,就算得手,一次能殺多少?”
“積小勝為大勝嘛,一次殺他一二百,十次下來不就是一兩千了?一個小部落的戰力就沒了。關鍵是我軍能以戰養戰、快速機動,和鮮卑人展開游擊戰!”
徐榮越聽越崇拜,因為上司短短的幾句話裡,全都是自己從未聽說過的兵法精髓。“積小勝為大勝”,“以戰養戰”,“游擊戰”等,讓徐榮對劉烈頓時刮目相看。
要知道之前,徐榮之所以願意留下,一來是劉烈和雁門太守的確禮賢下士,二來是劉烈的傳奇故事很吸引人。但徐榮始終認為,自己這位上官,只是勇猛而已。沒想到這番話下來,徐榮大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之感。
“其實我這一招也不新鮮,無非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劉烈耐心解釋,“以往都是鮮卑人來搶,我們被迫還擊。現在改了,我們先搶!大漠嘛,寇可往,我亦可往!”
“好一個寇可往,我亦可往!”徐榮越聽越興奮,“就衝這句話,幹!”
“話雖如此,我軍還尚需時日準備。今日談話內容也只限於我二人知曉……嗯,兩日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徐榮一聽更加好奇,但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重重點頭。
二人正說著,山丘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接著就看到風中那標誌性的紅色大氅。
“士堅來得正好,”劉烈一招手,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三人來到樹林後,劉烈同樣是開門見山,要求閻柔還是要加大北邊的偵察力度。理由是自從陰館大戰之後,對鮮卑人的情況非常不瞭解,可以說是兩眼一抹黑。
閻柔一拱手,“兩位大人,卑職這個斥候屯可不是光吃飯不幹活哈。平城以北,我的人都去過。鮮卑大王檀石槐死了,二王子和連即位,當眾逼死了本該即位的大王子槐樅,雖說和連對鮮卑人承諾,不吞併槐樅部落,不傷害槐樅的兒子和部下,但槐樅部落的勢力卻不敢掉以輕心。而和連更不敢輕舉妄動。總之一句話,看這樣子,鮮卑人短期內是鬧騰不起來的。二位大人儘管放心。”
“定襄和五原這邊呢?”劉烈問,“這可是拓跋部的地盤,拓跋部落在陰館大戰中損失慘重,我就不相信他們能沉得住氣?”
閻柔面露慚色,“請大人恕罪,這一帶,卑職……卑職……卑職還沒去……”
“行了。”劉烈一擺手,“你不用自責。你立即著手開始對這一帶的偵察,也不一定非得出動斥候屯,你在大漠上的朋友這麼多,我就不相信打探不來訊息。”
閻柔眼睛一亮,“大人原來這麼想啊,好辦!卑職別的不行,朋友還是有幾個的,放心,卑職立即著手。”
“記住了,只要是關於鮮卑人的情報都可以,越細越好!”
“得令!”閻柔信心滿滿,正要打馬離去。
“先別急,我問你,鮮卑人現在有啥動靜?”
閻柔看了徐榮一眼,被劉烈一腳踹過去,“看啥看,徐大人難道是外人?”
徐榮也在納悶,劉烈嘴裡說的這個名字是好古怪,聽起來就不正經。
閻柔趕緊一拱手,“對面傳來的訊息,鮮卑人正大力籌集武器和鐵器。鐵器據說來自幽州,而武器,有一部分是從我雁門郡過去的。”
話音剛落,劉烈臉上殺機頓顯。不過他最終沒說甚麼,只是吩咐閻柔,要立即著手對定襄雲中五原的偵察。
待閻柔離開,徐榮這才道:“若是有熟悉鮮卑部落的人當嚮導,則事可為!”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劉烈神秘地一笑,“先把咱騎兵的裝備搞明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