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兄弟,各位同袍!”張楊終於開始了自己的發言,當然,也和上邊三位一樣,給所有人敬了一個軍禮。
由劉烈引進來的後世軍禮,現在已經成了雁北營的標配,也是標誌。官兵們都很喜歡,覺得敬禮的時候很有一種莊嚴的儀式感,同時也被寫進了條令。
“不瞞各位說,今天我特別高興。軍營生活枯燥,也很少有機會同兄弟們嘮嘮家常,今天大人給了這個機會,哪有不說道說道之理?”
一番開場白倒是令氣氛輕鬆不少,很多軍官的臉上開始由陰轉晴,靜待張楊的下文。
“雁北營呢,屬我資歷最老。那我今天就厚著臉皮倚老賣老……先代雁門郡的父老鄉親謝謝兄弟們了!”說完又敬禮。
從高順開始,軍官們紛紛還禮。連徐榮都好生感動,連連說道:“稚叔,客氣了!”
張楊禮畢後嘿嘿一笑,連連擺手,“我這不是矯情哈,是真心感謝大夥。”
“為個啥呢?”
張楊接著開始了自己的心裡話,他說,他是雲中人,在幷州從軍後就一直在句注關當郡國兵,伍長、什長、隊率、屯長都幹過,混資歷才混到軍侯的位置來。
“郭太守和周都尉評價我,說我這人吧,脾氣太好,治軍不嚴,以至於沒啥大出息。對兩位上官的評價呢,我是服氣的。沒辦法,就是這麼個脾性。相信新來的好多弟兄也見識過了哈,哈哈哈哈……”
等笑完之後,張楊接著說:“像我這樣的人也沒啥抱負,反正對得起漢軍這兩個字,對得起朝廷每年的軍餉而已。直到……直到我兄弟,也就是別部司馬大人出現!”
關於張楊如何在關外發現劉烈,劉烈從軍,兩人結義為兄弟這些故事,大家早就爛熟於心了,所以張楊沒有詳細說。他這時候忽然緩緩轉過身來,對著自己的義兄弟,也是頂頭上司敬了一個禮。
劉烈先是一驚,然後眼角溼潤,趕緊還禮。
“兄弟,自打你來了之後,我才知道當兵的意義,日子才算是有了奔頭。你有朝氣,有想法,兄弟們跟著你,一定會有好的前途!”
“烈,謝過兄長的信任!”劉烈終於笑了。緊繃的臉色瞬間輕鬆好多。
“不過,做兄長的還是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這樣的轉折令大家都有些愕然,以為張楊還是要把他的委屈啥的借這個機會說出來。
“你現在是別部司馬,是我們雁北營的頭,你有前途,我們大家就都跟著有前途。但是兄弟,我大漢武將的命,很多時候並不都由戰場上決定。”
劉烈重重點頭,下面軍官們也都齊聲附和。
“太守大人為何要講涼州三明?段熲將軍是怎麼死的?他是甚麼地位?而兄弟你又是甚麼地位?”
張楊一連問出幾個問題,句句直奔主題。
劉烈和軍官們當然猜出了張楊的意思。
張楊沒有回答這些問題。而是面帶苦笑,“在我大漢當兵,日子好過,也不好過。涼州那邊有羌人,幷州有南匈奴和鮮卑,幽州有烏桓人和鮮卑人,朝廷就算再亂,也需要我們這些武夫去玩命。平日裡有糧餉可拿,立了功還能有點犒賞,運氣好還能升官……除了苦點,日子也還能湊合。”
“但是諸位不要忘了,朝廷是豪門大族的天下,天子身邊有宦官。我們這些武人充其量就是他們手中的刀,他們叫砍誰我們就砍誰。用得著的時候,錢糧、官位甚至封侯,用不著了,我們就得乖乖的。一旦有個風吹草動,讓人家感覺到威脅,我們的下場不會比段將軍好。”
“兄長,小弟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不明白!”張楊忽然提高聲調,“太守大人苦口婆心,就是想告訴你,為大漢血灑疆場的人多得很,我們在陰館的搏殺,在人家眼裡根本不算啥!”
“兄弟,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但是為兄拜託你,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子循、漢升、文桐和數千兄弟,你不要衝動,不要授人口實,更不要隨意議論朝政。你要知道,比起鮮卑人看得見的戰刀,很多看不見的刀才是最要命的!”
劉烈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張楊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毫不留情地給自己提醒。
過了好久,劉烈才緩緩站起來,對著自己的結義兄長,也是自己的下屬深深鞠躬,“兄長提醒的是,烈,知錯了!”
這一下大出所有人的意料,對劉烈的敬意又增加幾分。
“為了雁北營各位兄弟的前途,為了能給我幷州百姓一個安寧的家。我劉烈願意聽兄長的!多做事,少說話!”
張楊更是感動!因為在這個時代的軍中,雖說隊伍是朝廷的,不是哪一個將領的,但因為時代的侷限,官兵的人身依附性很強。作為下屬,對自己的上司這樣直截了當提意見,一般來說是不敬的,就算是為他好也不妥。其實這個道理放在現代,也是一樣。
誰知道劉烈不僅接受了自己的意見,還給自己鞠躬行禮。足以說明自己這個兄弟是心懷坦蕩之人,值得用命去深交的好兄弟。
張楊也許帶兵不是很強,也許個人武力也不拔尖。但他能和呂布這樣的人成為好朋友,能被幷州各級長官都看重,一定是有道理的。
果然,張楊立馬轉身改口,對其餘所有軍官道:“咱們別部司馬大人和別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手裡的戰刀從來都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救人!司馬大人想帶著我們,給我大漢百姓殺出一個人人都有飯吃人人有衣穿的大漢,司馬大人不想看到,我們一邊殺鮮卑,一邊眼睜睜看著流民餓死凍死在路旁。人各有志,我張楊反正是跟定大人了,他的命是我救的,但我的心,是他焐熱的!我這輩子跟定他了!”
“稚叔,兄長……”劉烈熱淚盈眶,緊緊抱住張楊,任由眼淚從兩頰流下。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很感動。因為自打雁北營成立後,格局變得十分清晰。劉烈是隊伍的靈魂,是頭;而底下的三位假司馬則是雁北營真正的實權人物;反倒是資歷最老,人緣最好的,又是劉烈義兄的張楊,似乎成了空氣。
但今天他們才明白張楊的地位和為人,也明白了司馬大人為何可以隨意安排自己義兄的官職而沒有任何擔心。司馬大人有一個好兄長啊!
三個假司馬竟不約而同地互相看了看,確認過眼神後,三人一起上前拱手,“若司馬大人和稚叔兄不棄,我等也是你們的兄弟!”
劉烈和張楊大喜過望,各自側身在三人肩膀上重重拍下。
“願追隨大人征戰疆場,不離不棄!”徐榮鄭重承諾。
“南陽黃忠,有幸追隨大人麾下。今後鞍前馬後,定不相負!”
“高順願追隨大人和稚叔兄,不離不棄!”
這場面,關羽張飛文丑顏良等人哪還能坐得住?一個個紛紛起身,高聲呼喊,“願追隨大人,不離不棄!”
聲音一浪接一浪,“願追隨大人,不離不棄!”
好好的討論會因為張楊的出現生生變成了動員會,這場面是劉烈萬萬沒想到也是夢寐以求的,今後不出意外,麾下這些未來的名將們,算是跟定自己了。有他們在,就有了在未來亂世征伐天下的本錢!
討論會上發生的事情,留在馬邑的太守郭蘊當晚就知道了。張遼在郭蘊跟前,就像說書一樣有板有眼,眉飛色舞地給自己的老師敘述得滴水不漏。
“雁北營有稚叔在,我放心多了!”
郭蘊當即決定,把劉烈和張楊叫過來一起用晚飯。
三人雖然身份有別,但都是老相識,私底下的場合也就隨意得多。郭蘊給劉烈講了很多張楊過去的事蹟,雖不如劉烈那樣轟轟烈烈,但在對陣鮮卑人的戰鬥中,張楊也是流過血建過功,甚至差點就死掉的人。
“雁北營組建,我本該在第一時間就把稚叔派過去協助你。但一來,你手底下能人輩出,二來呢,稚叔在郡國兵時間久了,上上下下都很熟。郡國兵解散,要安撫人心,要安置士卒,這些離了稚叔都不行。所以就委屈了稚叔,無論是論戰功還是論資歷,稚叔本也應該是假司馬的。”
張楊倒是比較灑脫,“大人不必為卑職擔心,只要鮮卑人一天不滅,建功的機會有的是。元貞也說了,我們這些人將來還能當將軍呢。反正我不著急,嘿嘿!”
“難得稚叔這麼豁達,倒是我小看你了!也對,只要你們兄弟齊心,立業建功的機會多的是!當下最急的,還是馬邑這邊。兵學要辦,新兵也要練,三千也好,四千也罷,兵貴精不貴多。總要爭取在秋糧入庫前,進駐平城!”
劉烈當即點頭,說他也是這麼打算的。
“要想在平城真正紮下根,關鍵不在兵力多寡,而在於糧草物資是否充足……平城,畢竟離得太遠了。鮮卑騎兵一旦切斷後路,就只能靠你們自己了!”
沒等劉烈答話,郭蘊補充道:“等關外各縣春耕完成,我就要著手給你們招募民夫籌集糧餉,修繕平城!”
“烈,謝過大人!”
“你先別謝,平城也是我雁門郡的城池,我不管誰管?”郭蘊爽朗一笑,“晚膳後你們都回去早點休息。明天我就要回去了,雁北營是你們自己的事,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們,每年冬季來臨,鮮卑人必然要南下,到時候能不能打,就看你們的了!”
劉烈再次表態,說請大人放心,也請雁門父老放心,有他劉烈在,有雁北營英勇的將士在,定叫鮮卑人有來無回。
兩個義兄弟從郭蘊住處出來時,已是夜幕降臨,破舊的街道靜悄悄的,只依稀有昏暗的火光從城樓那邊漏過來。
張楊忽然開口,“元,元貞……”
“兄長有事?”劉烈不知道在想啥,被張楊聲音打斷。
“我今天……今天……”張楊欲言又止。
劉烈哈哈一笑,“兄長平素性格灑脫,怎麼今日倒扭扭捏捏了?我不但是雁北營的主官,更是你的兄弟!兄長今天完全是為我好,如果我劉烈連好壞都分不清,那你真是白認我這個兄弟了!”
“話雖如此,我的確不該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兄長多慮了!”劉烈嘿嘿一笑,輕輕操控坐騎緊挨著張楊,“只有自家兄弟,才會說出這些話來。我感激都來不及,又怎敢生出怪罪之心?兄長再這麼想,就是不拿我當兄弟了。”
“元貞你,你真這麼想?”
“那當然,”劉烈很深情地看著張楊,“因為,我還想留著有用之軀,帶著弟兄們征戰天下呢。”
“唉,你又來了……”張楊無語。
劉烈哈哈大笑,用力一甩馬鞭,飛馳而去,讓張楊看著他的背影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