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的課上完了,劉烈同三個副手一起恭送上官到住所休息,然後在午飯後繼續坐在課堂上,對上午太守大人的講授進行討論。
這樣的學習討論會,劉烈自打穿越前從軍起,不知經歷過多少。但正是在無數次的學習討論中,他逐漸樹立起正確的人生觀,逐漸理解作為一個軍人最大的價值所在。
所以,他要把這樣的學習形式也引進到這個時代來,引進到自己的隊伍中來。
討論會一開始,他首先發言,說自己姓劉,雖自幼在西域長大,但身上流淌的是大漢的血,他的先祖也曾是大漢皇親,所以他從軍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保衛大漢!
而保衛大漢,就是保衛千千萬萬的大漢黎民百姓,他們才是大漢的根基。是他們在土地上辛勤勞作,養活了大漢的官員、豪門、養活了像他們這樣的軍隊,沒有了黎民百姓的安居樂業,就沒有大漢的強盛。
“我知道,每個人的經歷不同,從軍的願望也千差萬別……”劉烈犀利的眼神從自己的屬下臉上一個個掃過,“有人也許只是為了讓家人活得更好,有人也許只是為了找回曾經的遺憾,還有人也許只是想尋找更廣闊的出路……”
劉烈說到這裡看了看所有人,“但有一點,我想你們都不隱晦,那就是我們也想成為涼州三明那樣的名將,也可以沙場建功,青史留名!”
“我很想帶領你們實現這樣的願望,卻不願看到我們的下場同段熲一樣!”劉烈說到這裡神色黯然,“武人將熱血和生命獻給了這個王朝,理應得到一個最好的歸宿!”
最後一句話真正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鳴!剛入伍的軍官學員們感受可能不深,但徐榮、高順和黃忠是有切身體會的!徐榮在幽州邊郡從軍,也曾和鮮卑人拼命廝殺,然而殺來殺去,他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屯長,且連軍餉都經常被拖欠。
高順本是漢軍,熹平六年大戰百戰餘生,退伍後卻只能租種土地,過著清貧的日子。
相比之下黃忠的日子還算好,南陽本來就是大漢最富庶的郡,他所在的宛城是郡治,日子遠比幽州幷州邊郡好過得多。但正是這樣的地方,黃忠這樣一身本事卻不屑逢迎的人卻是仕途灰暗,加上家中獨子體弱多病,有限的俸祿也幾乎花在兒子的病上,所以對於正值盛年的黃忠而言,過去在南陽的日子,不堪回首!
劉烈道:“我只想,我們為之犧牲的大漢,是一個強盛的大漢。我們的後代或學文安邦治國,或練武沙場建功,都會有一個很不錯的出路。而不是像現在,被人看成嗜血武夫,只為了區區小利而廝殺。”
劉烈的發言的語氣比較平和,基本上和拉家常差不多。不過還是給了武人們很大的希望,如果說當初有些人從軍只是勉強找一個出路的話,那麼現在,大家的眼睛明顯亮了,可以看到未來了!雖然,通向這個美好未來的道路上還需要很多人的鮮血和生命。
討論課不是劉烈個人的演講課,所以他也不能說得太多。武人們不比那些滿腹經綸計程車人,動不動引經據典,借古諷今,可以說上一天。至少雁北營這些未來的名將們,話還是比較少的。
話少固然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氛在,但也嚴重影響了互相之間的溝通和理解。成軍這麼久,軍官們相互之間的瞭解,實在是太少了。
所以接下來劉烈就開始點名了,讓軍官們輪流發言,說說上午聽課的感受和自己從軍的理想之類的。
第一個被點名的,自然是高順!
在整個雁北營,除了軍司馬劉烈,論威望嘛,高順不做第二人想。一來是高順是漢軍老兵,參加過大戰,用大家的話說就是見過大世面;二來,高順練兵條理清晰,陣法嚴明;第三嘛高順還兼著雁北營刺奸一職,專門執行軍法。一個從不講情面的軍法官,誰不怕?
幷州老兵們固然服氣,畢竟高順也是幷州人嘛。來自幽州冀州那些傲氣十足的猛將們,比如關羽張飛顏良文丑等人也不敢造次。至於閻柔手下一眾自由散漫的“前馬匪”們,在捱了好幾頓板子後也開始老實了。畢竟,高軍侯不光會練兵,個人武猛也足以收拾他們,他們引以為傲的騎術,在高順面前也只是小兒科。而原先雁門郡資歷最老的那些傢伙們嘛,一想到連謝錚都差點被砍了腦袋,心裡就直髮憷,生怕自己運氣不好犯在他手裡。
但同時,他們對高順的尊敬也是發自內心的。
執法鐵面無私,練兵一絲不苟,一心撲在軍營,吃住與士兵一樣,有時候還用自己並不豐厚的軍餉補貼家境困難計程車卒,而自己的老婆孩子,卻一直過著清貧的生活。
被劉烈點到名的時候,一向寡言少語的高順利索地站起來,不知道高大的身軀還是身上獨有的煞氣,反正在座的軍官無不震撼。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劉烈都忍不住想笑,隨即雙手連搖,“兄弟們都放鬆,都放鬆,不用太緊張!”
但沒有人敢真的放鬆。而高順也環視大家一眼後,一字一句說道:“順,只是邊軍老卒,蒙司馬大人不棄,重回軍營,不圖封妻廕子,但求,有,生之年,能去大漠,帶回同袍遺骸,入土為安!”
關於熹平六年的大戰,雁北營官兵早已耳熟能詳,要知道當時的漢軍士兵是自帶驕傲光環的,北方草原無論是匈奴還是鮮卑,在大多數漢軍士兵心裡,還只是蠻夷而已。堂堂十萬漢軍,竟然被鮮卑打得全軍覆沒,難以置信的同時,官兵們也早把這次大敗看成是自己的恥辱。既然看成了恥辱,心裡那股雪恥之心就難以按捺得住。
全場依然雅雀無聲,不知道是陷入了對未來戰鬥的想象,還是一直被高順的威嚴鎮著。總之,連大嘴巴顏良、傲破天的張飛都不敢造次。
“順以為,軍伍要有軍伍的規矩!沒有規矩的軍伍,便是烏合之眾!而烏合之眾的隊伍,不但打不了仗,連小命都保不住!我等可以死,但不能窩囊的死!所以,順得罪各位同袍了!”
這一回大家不再沉默了,謝錚帶頭激動地衝高順一拱手,“大人言重了!”
隨後越來越多的軍官齊聲大喊:“大人言重了!”
高順目無表情,但他很莊重地,給所有人敬了一個劉烈帶給軍營的軍禮,然後筆直地坐下。
劉烈走到高順跟前,鄭重地跟高順敬禮,“子循,你辛苦了!你是雁北營的定海神針!有你在,雁北營就不會是烏合之眾!”
“謝大人!”高順還禮。
第二位發言的是徐榮,陰館戰鬥中,徐榮的表現很搶眼,他的部隊傷亡最小。而且在隨後的騎兵組建中,徐榮輕鬆就把原來張楊的騎兵曲和來自大漠的閻柔所部收拾得服服帖帖。
無論是個人武藝還是騎射,乃至騎兵戰術,徐榮都穩穩高出一籌。讓劉烈都禁不住嘆息,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名將的材料。能夠在歷史上先後擊敗過曹操和孫堅兩個大佬的人,果真是名不虛傳啊!
但是徐榮畢竟是幽州邊郡人,在幷州這塊地界上,他不熟。所以平日裡除了韓當以外,和其他人沒啥來往。高順的低調是性格使然,而徐榮則是可以保持,顯示出獨有的成熟。
徐榮發言前,學著高順的樣子先給劉烈和同袍們敬禮,然後只是簡短地說了句,他對雁北營的前途充滿信心,對軍司馬大人同樣充滿信心。他相信軍司馬大人一定能帶著雁北營兄弟們找到最好的歸宿。
“完了?”劉烈正聽到興頭上呢,徐榮的話就戛然而止了,不太過癮。
徐榮笑笑,然後在劉烈有些期待的目光中坐下。
這一次不用提醒,反正軍司馬大人就三位副手,輪也該輪到黃忠了。
黃忠在雁北營,有幾項紀錄。一是年齡最大,第二是武力最強。冷兵器時代的軍隊自然是非常注重個人武力的,尤其是幷州軍,而雁北營更是開掛一般的存在,裡邊隨隨便便找一個軍官出來,都是猛人啊!可就是這些猛人,在平時的比試中一個個不管是力量、武藝還是射術都在黃忠之下。
而且,在北方人云集的幷州雁北營,黃忠也是唯一一個“南方人”,大漢人習慣把都城洛陽以南地區都叫做南方,而黃忠的家鄉宛縣正是在都城南方。如果說來自冀州幽州的軍官還感覺自己是外地人的話,那黃忠這個唯一的“南方人”在這荒涼的雁北,可就真正是“異類”了。
而黃忠,也在慘烈的陰館保衛戰中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他才是鮮卑人在城牆上的噩夢,在他鎮守的城牆上,沒有一個鮮卑人活下來,一個都沒有,而且個個死得很慘,很窩囊。
可以說,近戰格鬥,黃忠可謂冠絕全軍。
就這樣一個被同袍尊稱為兄長的猛將,同樣也是說了沒幾句,大體上就是感謝劉烈,能讓他在有生之年為朝廷效命疆場,他說在雁北營的日子雖然不如南陽那麼舒坦,但卻是他度過的最有意義的日子。最後,也和前兩位一樣,衝大夥一邊敬禮,一邊說感謝關照之類的話。
三個假司馬相繼發言,的確很煽情,也促進了互相之間的理解和團結,不過劉烈還是不甚滿意。他是個急性子,內心深處,是巴不得這些史書名將大聲表態的。
很可惜,名將不名將的,只是劉烈個人的印象而已。對於三個副手而言,他們自己對自己的認識,就只是邊軍賣命換軍餉的基層小軍官而已。甚麼“報效朝廷,忠於天子”之類的大道理,還輪不到他們說。
至於說以後縱橫沙場封萬戶侯這樣的理想,就算心裡有,估計這時候也不好說出來。
“兄長,該你了!”劉烈把希望寄託在自己的拜把兄弟張楊身上,張楊是雁門郡老兵,和大多數人都熟悉。而且為人隨和,話也多,張楊開口一定能讓氣氛活躍起來。
“好,我來說兩句!”張楊呼啦一下站起來,大步流星就往臺上走,一直走到劉烈跟前。
張楊一反常態的舉動頓時給課堂帶來了不一樣的氣氛,大家都知道,張軍侯是軍司馬大人的義兄,更是他的救命恩人和軍隊的領路人。如今雁北營成立,張楊不僅沒升官,在雁北營的地位反而排在幾個外來將領之後,放一般人身上早就憋著一肚子氣了。
張軍侯這是要幹甚麼?要和軍司馬大人翻臉嗎?
劉烈雖然面帶微笑,但心裡更緊張,他真的怕張楊在他跟前直截了當發牢騷,這節骨眼上發牢騷絕對是滿滿的負能量,不利於團結嘛。
兄長啊,我知道你有委屈。可以後日子還長著呢,你可別讓我為難啊!劉烈心裡直嘀咕。
張楊還是帶著他招牌式的笑容,但這笑容自始至終沒朝劉烈笑過,走到發言臺前也是背對著劉烈。當然,也沒有像前三位假司馬那樣,給劉烈敬禮。
臺下軍官們的臉色開始變了,他們不擔心甚麼上課氣氛啥的,他們擔心的是司馬大人和他兄弟反目,太影響軍心了!
他看不到張楊此刻的樣子,但下面看得清清楚楚,老好人張楊雖然還帶著笑容,但這笑容……總覺得有點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