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的答案很簡單,說我們這幫武夫對行軍打仗倒是不陌生,但對於天下形勢可是兩眼一抹黑。劉烈希望太守大人有空的時候,過來給學員們講解一下大漢各州山川地理風物人情,講解一下朝堂形勢之類的。
“你說得倒輕巧,”郭蘊白了劉烈一眼,“我大漢一十三州有多大你知道嗎?別說我不熟悉,就算都精通,過來也要講上好幾個月的。都給雁北營上課,我這太守還幹不幹了?”
“府君說得也是哈。”劉烈嘿嘿一笑,也覺得自己這要求過分了。
“這樣,我下次來呢,就專門講講我大漢北疆三州的情形。至於朝堂上的事情嘛,不是不可以說,但能說到甚麼份上,我自己也沒把握。”
劉烈一拱手,旋即正色道:“府君在上,烈,不敢有所隱瞞。我要讓麾下幾千勇士明白,他們是在為誰而戰!”
“當然是為大漢而戰,這還用問嗎?”
“可是如果他們為之流血,為之犧牲的大漢,只是少數權貴的大漢,只是流民四起,只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大漢……那,別說是他們,就連我本人,恐怕都無法說服自己。”
郭蘊一愣,先是瞪著眼看著劉烈,然後眼神漸漸緩和,最後上前拍了拍劉烈的肩膀,“元貞,你這個想法很危險啊!別忘了,你姓劉,你是漢室宗親!”
“卑職可從來忘記自己姓劉!但卑職更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我心中的大漢,是百姓安居樂業的大漢,可不是士族豪強貪官汙吏的大漢!”
“好了!”郭蘊立即制止了劉烈,“扯遠了!元貞,你太年輕了!你別以為立下區區軍功,就了不得了。你這些話只要傳出去,哼,上頭區區一紙公文,輕則讓你罷職下獄,重則腰斬斷頭,還要牽連你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你們都死了,高興的是誰?是鮮卑人!你們都死了,遭殃的又是誰?是你嘴裡口口聲聲要造福的百姓!這些道理,你懂不懂?”
劉烈聽得直髮愣,也聽得冷汗直流。等郭蘊說完後好一會,他才恭恭敬敬地跪在郭蘊面前,“謝恩師提醒,烈,知錯了!”
郭蘊冷冷地說道:“你先起來!我要告訴你的是,大漢雖然風雨飄搖,但,大漢仍然是大漢!你劉烈,還有你麾下的雁北營,依然是大漢的軍隊!你們要考慮的,是邊關!是北虜!而不是朝堂!”
“是!大人訓誡得是!”劉烈滿臉通紅,他承認自己過於急躁了。
“有鑑於此,本官就算要授課,也只是講解大漢北疆三州之事,至於朝堂之上的事情,你們越少知道越好!”
“一切憑府君之意!”劉烈不敢再有過分要求了。
郭蘊說到做到,當天午飯過後就開了課。而所謂的課堂,也是劉烈按照後世課堂的樣式設定的,前面是講臺,有一塊刷得很白的木板,講臺上有幾塊木炭,充作“粉筆”。
郭蘊剛走進“教室”,劉烈就帶頭喊“起立!”,然後所有學員齊刷刷全都站起來,身板挺直,齊聲喊道:“老師好!”
這一聲“老師好”讓郭蘊大樂,課堂氣氛也為之一變。但郭蘊既然決定來講課,就絕不是簡單的露臉顯擺這麼簡單,面對這麼多立下戰功的武人,尤其是面對野心勃勃的劉烈,他覺得非常有必要給他們好好的上一堂課。
郭蘊不是專業的老師,講課也沒甚麼技巧。他和這些武將也不是第一次見面,所以就省了客套之言。
他今天講課的主題是大漢北疆形勢,卻沒有從鮮卑人這裡開講。而是在身後的“黑板”上用蘸了水的筆鄭重寫下“涼州”二字。
“我大漢共一十三州……”郭蘊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寫下冀、幽、並、涼、兗、青、徐、豫、荊、揚、益、交、司隸等字樣。但由於沒有地圖,所以郭蘊沒怎麼詳細說。
他只說到,近百年來,我大漢邊患最重者,是北疆涼州、幷州、幽州三州,而其中尤以涼州為甚。
“涼州之亂,其主要在羌亂!”郭蘊緊接著如數家珍,“光武帝中元二年(公元57年,作者注,下同),燒當羌首領滇吾率部入侵隴西郡,導致隴西歸附羌人全部叛漢,第二年,明帝用中郎將竇固、捕虜將軍馬武領兵四萬伐羌。”
“二十年後,章帝建初二年(77年),因邊郡官吏強搶羌人婦女為妻,被其夫所殺,羌人為逃避罪責,再次叛漢!此次叛漢聲勢越來越大,朝廷為平叛,集結了各郡國兵、護羌校尉部甚至北軍五校共三萬餘人,耗資百億錢方平定。”
“燒當羌時叛時降,竟延續百年之久。而其後的先零羌更甚,其首領滇零甚至敢妄稱天子,並一度襲擾漢中、河內等內地郡縣,朝堂之上甚至有人提出放棄隴西之議。”
郭蘊說道這裡停頓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水壺美美地喝了一口,趁這個當口,劉烈趕緊提問:“難道羌人比匈奴鮮卑都厲害?”
“恰恰相反!”郭蘊擺擺手,“比起縱橫大漠的匈奴人和鮮卑人,羌人充其量是些烏合之眾,然後就是這些烏合之眾,殺而不絕,屢屢反叛,成了我大漢朝的邊境大患,也耗盡了我大漢財力國力。”
“遠的不說,涼州三明的每一次平叛之戰,雖說斬殺羌人無數,但每次耗費朝廷近百億錢,以至於名將段熲立下軍令狀,他只需四十多億錢即可平亂!”
“四十多億錢?”這一次不光劉烈,連黃忠、徐榮等見過世面的老兵都震驚不已。”
劉烈問:“我聽說羌人很窮,裝備也差,戰鬥力與鮮卑匈奴比更有天壤之別,可為何我大漢名將輩出,以全國敵一隅,卻始終無法平叛呢?”
郭蘊聽完後呆呆地看著劉烈,過了一會才嘆息一聲,“元貞這個問題問得好啊!”
其實不光劉烈,軍官學員們也都很好奇,要知道在他們心中,大漢,永遠是大漢,怎麼都不是邊境胡族部落能比的。
“首先是我大漢重文抑武!大家知道,我大漢孝武皇帝時期,能夠擊敗強大的匈奴,其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文武並重!立下戰功的衛青、霍去病等名將可以擔任朝廷大司馬大將軍,可以左右朝廷決策。而到了本朝,重文抑武之風日盛,對羌人征伐之戰敗多勝少,不但耗費朝廷錢糧,還因戰敗給羌人送去了更多的精良裝備。”
“可是我漢朝名將輩出,最終還是平定羌亂了啊!”劉烈繼續問。
郭蘊這一次沒有嘆息,而是帶著一種無法言表的神情看了劉烈一眼,最後才緩緩說道:“不錯!遠的不說,曾經的涼州三明(指皇甫規、張奐和段熲)數次率軍平叛,每次都斬殺羌人上萬,掠其牲畜十萬計。可是羌人依然叛亂不斷……從本朝光武帝開國至今,羌人的大規模叛亂不下數十次,諸位可曾想過,這是為何嗎?”
這一回,劉烈沒有說話。反倒是後面的徐榮冷不丁來了句,“這還不簡單,地方官吏殘暴貪墨,壓榨羌人過甚唄!”
此話一出,舉座皆驚!倒不是徐榮說出了甚麼高明的真理,而是這樣的話語,出自軍隊小官吏之口,總有誹謗朝廷的嫌疑。
連站在臺上的郭蘊都忍不住讚道:“文桐一語中的!”
劉烈趕緊問,“文桐,你怎會知道如此清楚?”
徐榮不好意思笑笑,“大人忘了,在下原來就在幽州邊郡上做過小吏,邊郡天高皇帝遠,烏桓也好、羌人也罷,攤上好官,日子就會好過得多,也就不會生出反叛之心,邊郡也就安寧了。”
“是啊!”郭蘊長嘆一聲,“羌人屢屢反叛,固然有其首領野心勃勃的一面,但究其緣由,還是我大漢地方長吏貪墨太甚,對其壓榨太甚之故。羌人每次反叛,被殺者眾,然百年來叛亂不絕,其根本還是我大漢吏治出了問題。”
“本朝安定郡大儒王符先生大作《潛夫論》裡,對邊郡地方長吏之殘暴無能有詳盡描述。其實,這些貪官何止是對羌人,對我邊郡漢人百姓又何嘗不是殘酷壓榨?或巧取豪奪,或欺壓良善,更有甚者殺人滅族,重重罪行令人髮指!”
郭蘊說到這裡,拳頭重重往案几上一錘,“羌人反叛,這些無能官吏每每不是落荒而逃就是屢戰屢敗,更有甚者裹挾漢人百姓逃亡內地。幾番折騰下來,搞得邊郡十室九空,本就貧瘠的土地連年荒蕪。土地撂荒,則百業凋敝,百業凋敝更導致羌亂越加嚴重!故,王符大師在《潛伏論》中大聲疾呼,‘此非天災,乃長吏過爾!’”
“說得好!”劉烈大聲喝采,“老師,這位王符大師今安在?”
“大師已故去多年了,”郭蘊緩緩道,“不過大師遺作《潛夫論》,府中倒是有珍藏。”
不過,二人對話之時,坐在下邊的大小軍官們卻是一臉茫然,很顯然,他們還年輕,也沒啥文化學識,要理解如此高深的問題不太現實。而郭蘊的本意,也不是要給這幫半文盲(按他們讀書人的標準,僅僅是認字和寫字根本不能算是讀書人)講解國際形勢,他是要借羌亂來告訴學員們,我大漢朝本就不缺名將,尤其是戰功顯赫的名將。
郭蘊接下來著重介紹的,自然就是如雷貫耳的“涼州三明”。他們分別是:皇甫規,字威明;張奐,字然明;段熲,字紀明。
皇甫規家族是涼州安定朝那的大家族,世代將門。皇甫家族說是東漢西北庭柱都不為過,從度遼將軍皇甫稜,到扶風都尉皇甫旗,再到歷任度遼將軍、太守的皇甫規和雁門太守的皇甫節,對了,侄子中還有一個日後會因鎮壓黃巾而大大有名,那就是東漢末的名將皇甫嵩!
敦煌人張奐張然明就更不得了了,可謂文武雙全,本人不但是戰功顯赫的名將,更是治經讀典大學者。而後者在東漢這個經學主流社會更加重要,本人在鎮壓南匈奴和羌人叛亂中功勳卓著,而且本人為官清廉,在羌人中有很高威望。張奐三子中,長子張芝、次子張昶都是名聲傳於後世的書法家。
至於段熲,可以說是東漢末最顯赫的名將,三國時那些耳熟能詳的將星們可能,給他提鞋都未必有資格。比如後來亂漢的董卓,早年就只是段熲手下的軍司馬而已,和劉烈此刻的官銜一樣。
“涼州三明”中的前兩位在鎮壓羌人時主張剿撫並重,而這位大神則更猛,認為乾脆把羌人全殺光,殺光了就沒有叛亂了。這在劉烈這個現代穿越者看來那活脫脫就是種族滅絕嘛,不會有好下場的。
不過,人家知行合一,腦子裡是這麼想的,行動上也是這麼做的。從軍十餘年,歷任中郎將、護羌議郎、幷州刺史、破羌將軍,最高峰時他竟然在一年內同羌人作戰一百八十餘次,先後斬殺羌人四萬餘人。絕對是冷兵器時代的恐怖殺神!
以至於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賈詡在被羌人綁架的時候,大膽冒充段熲的外甥,竟然令羌人膽戰心驚,放他一條生路。
“我大漢以武立國,本朝光武帝,在昆陽之戰中,以區區數千之眾大破新莽四十萬大軍,其後更是名將輩出!我希望你們也能像他們一樣,為大漢而戰,名垂青史!”
“大漢威武,大漢威武!”劉烈心儀不已,情不自禁喊起口號來,可以想象,這個年輕的穿越者心中,是非常想成為一代名將的。
“但是張奐和段熲最後的下場都不好,你們知道是為甚麼嗎?”郭蘊這個明顯是設問了,這樣的問題放在後世,也許歷史愛好者能夠輕鬆答出,但在當時,來自山野的基層軍官們哪會知道這其中的緣由呢?
郭蘊很快說出了答案。張奐在大將軍竇武和太傅陳蕃謀誅宦官之時不察,被宦官利用,擊敗了竇武的私家軍,結果是竇武和陳蕃滅族,直接導致第二次黨錮之禍。對於他這樣計程車人將領而言,基本宣告了從此以後不容於整個官僚集團,最後鬱鬱而終。
而段熲更甚,為保住他的官位竟然依附宦官,成了朝堂政治鬥爭的工具,變成了宦官誅殺士人的鷹犬。在鬥爭日益殘酷的朝堂上,段熲自然不會有好下場。後來士人集團找了個機會,牽連段熲,將之下獄。高傲的段熲何嘗能忍受這樣的屈辱?於是在獄中憤而自殺。
郭蘊說完這番話後,包括劉烈在內,所有學員集體陷入沉默。政治鬥爭的水好深啊!
過了很久,郭蘊再次喝水之後,才緩緩說道:“本官今天站在這裡,不想以兩千石太守的身份,而是以你們老師的身份提醒你們!在陰館保衛戰中,你們英勇奮戰,不但保衛了百姓,也大漲了我大漢威風,在陰館,你們都是我大漢的英雄!”
“但是,若你們因此而居功自傲,以為老子天下第一,就大錯特錯了!”郭蘊的語氣平靜而冷淡,“過去的前輩名將不說,就在當今北疆也不乏同你們一樣的武人!”
“剛才提到的涼州董卓,其人出身隴右豪強,以良家子身份從軍,為大漢戍守邊關三十餘年,涼州三明他都跟過,在歷次平羌之戰中出生入死、百戰餘生,你們想想,你們這點戰功和他比,怎樣?”
劉烈聽完後對董卓的印象大為改觀,這傢伙在史書和演義上簡直就是“漢末十大惡人之首”,沒想到也是將青春獻給大漢邊關的英雄人物啊。
“董卓年逾五十,以他的戰功,不說朝廷九卿之位,也該有個將軍封號吧,但董卓征戰三十餘年,卻連個將軍都不是,你們比他,又當如何?”
又是一陣沉默。
“你們是抗擊鮮卑的英雄,但是在我大漢北疆,和你們一樣的英雄比比皆是。遼東屬國長史公孫瓚出身豪族,曾先後拜師當世大儒盧植和太尉劉寬門下,本人被舉孝廉,這樣的身份,就連你劉元貞都沒法比吧?”
劉烈苦笑,公孫瓚這個名字他當然熟悉。同為邊軍,他自嘆不如。
“論武猛,公孫瓚能單槍匹馬殺出鮮卑重圍,論戰功,遼西遼東一帶無論是烏桓人還是鮮卑人,聞其名而膽寒!”
郭蘊說道這裡的時候目光指向徐榮和韓當,“文桐,義公,你二人來自遼東,為師所言如何?”
徐榮韓當二人趕緊起身施禮,“大人所言句句屬實,遼東公孫瓚的大名,不光烏桓人鮮卑人膽寒,我等也是如雷貫耳!”
這一問一答間,劉烈倒還沒啥,可一向傲氣十足的張飛關羽顏良文丑等軍官臉上就掛不住了,太守大人一席話讓他們汗顏不已。不然一個個如同井底之蛙,還以為天只有井口這麼大呢。
剛入學的新兵學員自然不敢言語,但將領中只有高順和黃忠沉得住氣。高順臉色如水,毫無表情可言。而黃忠雖也是一樣,但眼神明顯亮了很多,似乎內心極不平靜。
他武藝冠絕於南陽,卻因出身寒門而始終不得重用。後來又因獨自體弱多病,本就不多的俸祿也差不多花在獨子身上。生活的艱難似乎早已磨平他心中的理想,本以為這一生將碌碌無為。誰料想會被眼前的上官知曉,千里迢迢到這荒涼的幷州從軍。
有些人天生就是為戰爭而生的,比如黃忠,在戰場上他非常有感覺,無論是個人廝殺還是臨戰指揮均得心應手,如今在太守大人課堂上,他似乎又燃起了年輕時的烈烈雄心。
“和他們相比,你們最大的優勢就是,年輕!”郭蘊準備結束今天的課程了,“我大漢外有異族環伺,內有野心勃勃者伺機作亂,大漢用得著你們的地方多的是!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當忠誠於天子忠誠於朝廷,為大漢蕩平禍患澄清宇內,這才是我們武人的前途所在!”
“為大漢而戰!”劉烈情不自禁喊出口號。
“為大漢而戰!”黃忠、徐榮、高順三位軍官也跟著喊出來,隨後,所有人都站起來高呼“為大漢而戰!”吼聲響徹軍營!
這堂課的效果,郭蘊很滿意,他心目中的武人,就應該忠誠於大漢!而不是為了個人名利嗜殺成性,見利忘義!
而他之所以說這麼多,也帶有敲打劉烈的味道。這小子自陰館戰後,頭腦熱得很,以為自己憑藉一把戰刀,憑藉這區區幾千人就可以拯救黎明蒼生了?差得遠呢。
更何況“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武人若是不懂得收斂,早晚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