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劉烈再次回到崞縣,找到令狐琚後將自己想牧養戰馬的事情說了一遍,希望尋求雁門郡的支援。
果不其然,令狐琚聽完後兜頭一碰涼水潑過來,說戰馬牧養光靠朝廷來做,是不現實的。
“為啥啊?”劉烈根本不信,土地是朝廷的,只需要僱傭些人手,不就萬事大吉了?
令狐琚輕蔑地看了劉烈一眼,“道理很簡單,戰馬牧養乃是大利。若是官府來做,效果如何且不論,但得不到當地豪強支援是一定的。在雁北,要想做成大事,沒有這些豪強支援,事情根本辦不好。”
劉烈馬上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但戰馬畢竟屬於這個時代的超級戰略物資,將如此重要的戰略物資交給私人,始終是不放心。就如同後世將坦克飛機交給私人來做一樣。
令狐琚以為劉烈沒有弄明白,於是再次把話說透。說此舉不但省時省力,更重要的是從此把雁北豪強捆綁在一起。這些豪強手裡有人口,有糧食,有商路,更有訊息來源。取得他們的支援,才能在雁北站住腳。
應該說,令狐琚的理論沒有錯。實際上整個東漢王朝的建立,就是建立在豪強支援的基礎上的,所以整個東漢時期,豪強勢力始終很強大。像南陽、潁川,像冀州等地都是豪族遍地。當然了,這些地方日後也是黃巾軍最活躍的地方。
在令狐琚看來,劉烈這個雁北營雖說有些兵力,但畢竟在雁北沒有任何根基,如果不能和當地豪強取得諒解,劉烈這區區幾千兵力,根本就是無根浮萍,遲早完蛋。
但劉烈毫不猶豫否決了令狐琚的提議。
因為,他太清楚這段歷史了。東漢不可謂不強,然而朝堂之上宦官外戚亂政,舉國上下豪強大族肆意兼併土地,流民四起,民不聊生,這才有黃巾大起義。而黃巾起義雖說很快被鎮壓,卻埋下了東漢王朝四分五裂的種子。到了整個三國時期,人口下降一大半,最後三家歸晉後八王之亂,最後北方少數民族趁機崛起,匈奴人、鮮卑人、羯人、羌人、氐人等紛紛入侵中原,北方漢人幾乎滅絕……
而這一切的開始,就是始於豪強大族的土地兼併。一句話,從劉烈打算在這大漢幹出一番事業起,打擊豪強就是他的既定方針。他現在羽翼未豐,只能依靠地方小土豪,但並不意味著他要將自己的命脈掌握在別人手裡。
開玩笑,戰馬啊!那就相當於後世的坦克裝甲車啊。怎麼可能交給別人?
而令狐琚之所以這樣提議,是因為他本人就是大族出身。太原郡令狐家族雖比不上那些世代三公的大豪門,但是在整個幷州,也是數一數二的高門,站在世家大族的立場,他這麼想問題也無不可。
“怎麼樣,想明白了?”令狐琚問。
“長史大人,卑職想清楚了。牧養戰馬,事關重大,還是由郡府和我們雁北營共同來做為好。既然朝廷不許私人打造兵器,戰馬自然也不例外。”
令狐琚略微有些吃驚,但很快恢復正常。“你不是不知道,現在雁北各縣正缺官吏,我這個一郡長史,實在是抽不出人手來。”
這話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既然你劉元貞執意要自己幹,那對不起,那你就得承擔大頭,自己把事情搞定。至於郡守府衙,能幫多少算多少,反正你別指望太多。
劉烈只有苦笑,這節骨眼上不光是政府方面缺人手,他也缺啊!
就目前看,猛將是暫時不缺了。可能搞後勤,能組織的,甚至能出謀劃策的一個沒有。他總不能把張飛關羽這樣的猛將調過去養馬吧。
“既然元貞有決心,事情一定能辦成!雁北甚麼都缺,就不缺養馬之人!元貞不妨耐心點。下官還有要事,就先告辭了!”
望著令狐琚的背影,劉烈暗暗罵道,“老滑頭!”
事情雖說有困難,但劉烈話既然說了就要做。
第一步是圈地。他親自帶人跑到六稜山下,將自己看中的山谷,以大漢雁北營的名義全部封鎖,並且在外面設定兵營哨卡,在各處容易進入的地方設立標誌,正式將這些水草肥美的山谷圈進自己的手裡。
可這一舉動立即引起四縣豪紳的強烈反彈,這些山林沼澤甚麼的,理論上雖說屬於皇家土地,但在朝廷沒有行政的六年裡,實際上是被各縣豪紳當肥肉一樣分了的,就算沒有分的,也經常有百姓上山打柴、採藥打獵甚麼的。劉烈一來,將這麼大一片山谷全部封了,這簡直就是從人家手裡搶飯吃啊,能不急嗎?
當然,劉烈不比其他人,手裡可有好幾千強悍軍隊呢,跟劉烈硬磕會死得很難看。他們於是糾集那些利益受損的獵戶農戶,可憐巴巴的跑到令狐琚跟前告狀,口口聲聲讓朝廷為他們做主。
令狐琚出身世家大族不假,可他是太原郡的世家,和雁北這幫子土豪沒有半毛錢關係。他甚至巴不得這些土豪都死光光,好騰出大片土地出來呢。
土豪們在令狐琚跟前各種哭訴各種威脅,但他們忘了一件事,令狐琚是文官,不僅熟讀經典,而且執政多年,對朝廷各種典章制度對雁門郡山川地理可謂爛熟於心。
“你們鬧甚麼?按《大漢律》,山川河澤全部屬於天子所有,幹你們甚麼事?劉司馬可曾佔了你們一分民田?真是豈有此理!”
還有土豪威脅說準備上告,沒想到被令狐琚冷笑一聲,“可以啊!你們大可以跑到洛陽走關係串門子,讓人幫你們上表。沒問題啊!”
“不過,我要提醒諸位。劉司馬的雁北營乃是朝廷營兵,揹負有光復疆土抵禦鮮卑的重任。劉司馬問過我,說上一次他在陰館血戰後,想不通一個問題。為何鮮卑人放著富庶的四縣不去搶,卻單單選中貧瘠的陰館呢?這其中是不是有人和鮮卑人達成過甚麼勾當呢?”
令狐琚這話太誅心了,通敵乃是誅九族之罪,誰敢背?別說查實了,就算有嫌疑,家族的命運也完了,朝廷隨便編個理由抓個把人進去屈打成招,然後按照供狀到處抓人,再逼供,再抓人,這樣不出一個月,四縣所有大大小小的家族全部完蛋,連根拔起,連毛都不剩一根。
“大家都知道,劉司馬嫉惡如仇,和鮮卑人不共戴天!他進駐雁北,可不是為了與民爭利,而是實實在在保護百姓來了。他要是知道有人過去和鮮卑人有勾連,那連本長史都只能避嫌啊!”
“長史大人明鑑!我等解釋奉公守法之良民,何曾有半分通敵之說?劉司馬如此肆意妄為,哼,我等就算是傾家蕩產,也要到天子腳下伸冤!”
“伸冤?虧你們還好意思說!”令狐琚哼了一聲,“本長史來之時,府君大人為安撫民意,告誡本官,過去雁北不在王化之下,士紳百姓為自保有一些不得已的舉動,我們官府要理解,要包容。府君替天子牧守一方,本著仁厚愛民之意,對過去的事情不予追究,只要四縣百姓安居樂業,服從王化,朝廷自然會予以休養生息。但若有人看不清形勢一意孤行,擾亂雁北軍政民政,耽誤了朝廷防禦北虜大事……本官手裡沒有刀,雁北營那邊可不缺斷頭利刃!”
這番詐唬之下,土豪們自然不敢再言語,可心裡是極端不爽的。
在眾人將要離開之時,令狐琚還是忍不住把大傢伙招呼過來。反正言語含糊地告訴他們,陰館的童家就和雁北營合作的很好嘛。童家為雁北營官兵提供平價的軍糧,而雁北營就把軍衣鞋帽等物資交給童家去做,童家既贏得了名聲,又賺到了實惠,兩個兒子一個在縣衙一個在劉司馬麾下效力,兩全其美嘛。軍民一體,何必把關係搞得這麼緊張呢?
這一番話下來才真正起到效果。要說私通鮮卑人,陰館童家做得還少了?每年偷偷運鹽鐵和鮮卑人換戰馬,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在陰館周邊大肆圈地,雁門關外幾乎都成了他童家的天下,沒想到童家和劉烈這廝的關係這麼好,不光過去的事情不追究,還堂而皇之混進官府軍隊了。這樣下去,這雁北遲早被童家吃乾淨。
和劉烈硬頂是行不通了。兩天後,四縣十幾個家族的族長全部聚集在馮家在山區深處的塢堡,為各自的前途展開討論。
會議第一件事,馮康提醒所有人,和鮮卑人的鹽鐵生意最好停掉。一旦讓劉烈那傢伙聞到味道,到時候提刀抄家滅族,別怪我不提醒你們。
“可是……說停就停,損失錢財不說,還得罪鮮卑人啊。”
“是啊是啊,我們不做,幽州那邊大把的人和鮮卑人做。難不成就為了一個小小的司馬,就把這麼大筆生意拱手想讓不成?”
牽扯到這麼大的利益,就算是平素裡威望很高的馮康也圖奈其何。實際上他也不是真的要停掉,他馮家之所以這麼拽,是因為自己就經營有秘密渠道,可以和鮮卑人暗中做生意。
對於身邊這些鼠目寸光的傢伙們,馮康懶得搭理,所謂不見棺材不掉淚,讓他們放棄已經到手的利益去巴望遠景,很難。
其實對馮康何嘗不是?他馮家怎麼搞起來的?不就是背靠鮮卑人,走私鹽鐵戰馬才有今天的?停掉鮮卑人那邊的走私生意,他馮家的損失更大!
問題是,他們這些土豪這些年置辦了土地,但這區區幾個縣的土地,和關內那些跨州連郡的大家族比,簡直不值一提。更何況他們這種暴發戶,在朝廷在官府都缺乏政治資源,甚麼時候全家被滅族都不知道。
“兄長,我們想不通!”跪坐在馮康下首的一箇中年人憤憤地將桌上的酒盅一頓,“朝廷不在的時候,我們想怎樣就怎樣。現如今朝廷來了,我們反倒礙手礙腳,這也不能那也不能。這樣的朝廷,對我們有甚麼好處?”
“你住口!”馮康大怒,“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一旦傳揚出去,我等立馬是滅族之禍!”
“大哥息怒,仲武的話雖說難聽點,也的確是事實。大義上我等皆是漢家子民,理應忠於天子忠於朝廷。問題是朝廷一來,我們立馬就沒有好日子過,這,這也說不過去嘛。”
馮康還沒答話呢,另一個士紳輕蔑地插話,“也虧你說得出口?朝廷不在的這幾年你用盡辦法強佔了多少肥田沃土?可曾有地契文書?可長史大人一來,不要你半文錢,就給你辦妥了所有的地契文書,你還待怎樣?”
“廢話,朝廷要我們納糧交稅,當然得先給地契文書。不然收甚麼?你還以為你佔了多大便宜一樣,鼠目寸光!”
“好了!”馮康一擺手,“都少說兩句。”
馮康看了看自己跟前的十來個傢伙,心裡輕輕嘆口氣,這些人是指望不上了,最後還得靠自己拿主意。
“從今天以後,大逆不道的話不能再說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稍不留神就是滅族之禍。”馮康首先定了條底線。
這一條大家倒是沒甚麼異議,畢竟大家都還是認可自己是大漢子民。
“和北邊的生意要停下來,否則被劉烈抓住把柄,一樣也是滅族。”馮康冷冷地說道。
大傢伙不爽的就是這第二條,馮康再次提出來的時候有人就不幹了,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也是滅族那也是滅族,還讓不讓人活了?
於是剛才那個頂撞馮仲武計程車紳再次開口,說朝廷怎麼就不讓大家活了?那一張張地契文書是假的?
“姓李的!你不要吃裡扒外!你想抱上邊的大腿你自己去抱,哼。老子倒想看看你能抱出個甚麼名堂來?”
“我李豫乃大漢子民,忠誠朝廷乃是根本。怎麼就吃裡扒外了?倒是某些人,享受大漢的土地,卻成天想著背離祖宗之事。我奉勸諸位一句,鮮卑乃塞外蠻夷,我大漢才是根本。當年匈奴號稱二十萬,差點還俘獲我高祖皇帝,結果呢,大漠上哪還有匈奴人的影子?現在還不是乖乖在我大漢庇護下苟延殘喘?”
沒等其他人說話,這個李豫居然站起來,衝馮康一拱手,“本以為今日前來,能商議出一個皆大歡喜來,結果是南轅北轍。也罷,道不同不相為謀。李某告辭了!”
說完揚長而去。
李豫這一走,幾乎就等於徹底把自己家族擺在了這些土豪的對立面。如果不採取點措施,不找一個強有力的靠山,那整個李氏家族今後的日子,可想而知了。
於是他回到家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手下人持名帖到劉烈軍營,他想和這個名震北疆的後起之秀談談。
劉烈接到名帖的第一反應是,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