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才亮。縣衙大門前人聲鼎沸,一個隨從興匆匆地跑進後堂高喊:“長史大人,長史大人!喜事,喜事啊!”
令狐琚已經起床,一身便服正在吃點簡單的早飯。不動聲色地問:“何事令你如此驚慌?”
“大人,縣城,縣城馮家,送來了送來了一萬石糧食,六千貫錢,額還有十隻羊!”
“無緣無故,他們送這些何為?”
“是馮老爺親自送過來的,說是,退還的軍糧。”
“既如此,傳令下去,請馮老爺進來敘話。”
令狐琚穿戴好官服,在衙門裡見到了打著笑臉的馮康。只見馮康背後十幾個隨從拿著一大堆竹簡,畢恭畢敬地站著。
“草民馮康,給長史大人問安!”說著作勢要跪。
“馮公年紀大了,這些虛禮就免了吧。馮公這是作甚?”
馮康趕緊交待自己的來意,說昨夜他親自去查賬,這才發現還有不少的糧餉剩餘,本來是想著從何處收的退還何處。但想到這些民兵已經轉入朝廷麾下,就想著把糧餉送來了。另外為了表示對朝廷光復故土的祝賀,考慮到百廢待興,他特地加送一些錢糧,希望笑納云云。
令狐琚仍然不動聲色,說民兵的糧餉呢,他代為收下了。不過馮公所贈呢,還請收回。朝廷體諒百姓難處,就算有困難,也不會向士紳們開口。
幾句話把馮康噎得有點尷尬。馮康老臉微紅,“草民知道,大人初到四縣,百廢待興,開銷甚大。草民也是來的匆忙,隨後會聯合士紳們,給予必要的支援!總而言之,我們都希望朝廷能坐穩關外,抵禦鮮卑。我們的日子也好過些。”
令狐琚過了很久,才鬆口表示說,既然馮公和當地士紳這麼有誠意,朝廷是不會虧待大夥的。朝廷光復雁北,士紳們是賦稅的主體,對外,朝廷養兵抵禦鮮卑保護一方平安;對內嘛,府君以下至各縣,都會依照《大漢律》,維護好當地士紳的利益。
令狐琚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對外自然不說,養兵耗費巨大。對內呢,他們會維護雁北的利益,不會讓關內豪門輕易染指。
這兩點說得輕飄飄的,但在馮康看來已經是很不容易了。要知道他們雖然在雁北是土霸王,但在關內豪門眼裡,他們就如同螻蟻一般。隨便哪一個豪門,他們都惹不起。
馮康當即感激莫名,當眾拜倒,流淚道:“若果能如此,草民代四縣百姓拜謝大人!”
令狐琚衝南方一拱手,“你要謝的,是我大漢的天子。皇恩浩蕩,昔日孝武皇帝說過,凡我漢軍所至,皆為漢土。凡漢土百姓,皆我漢人!”
馮康再次叩首,“皇恩浩蕩啊!”
令狐琚再次正色道:“你也看到了,陰館一戰,我漢軍勠力同心,奮力廝殺,以巨大的犧牲保住了陰館全城百姓!否則你以為鮮卑人怎麼會退兵?”
馮康連連點頭,“草民也聽說了……”
令狐琚微微看了馮康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道:“朝廷南向,士紳們為了保一方平安,做出一些妥協,朝廷、府君,以及本官,都可以理解。”
馮康額頭上瞬間滲出汗珠,令狐琚既然說出這番話,肯定是知道些甚麼。不知道下一步這位長史大人會怎麼說。
“陰館保衛戰的勝利已經說明了問題,朝廷有決心守住疆土,保我大漢子民平安!”令狐琚越說越嚴肅,“過去的事情,本官可以不問。不過從今以後,凡我雁門郡軍民,需上下一心,方能外御北虜,內靖地方!”
“長史大人說得是,我等士紳當身體力行。於朝廷一心,共禦外侮!”馮康趕緊表態。
馮康雖說是老狐狸,但這隻老狐狸對付劉烈這樣剛烈性子的還湊合,在令狐琚這樣的官場老油條面前,就根本不夠看了。令狐琚是一郡長史,雁門郡地方民情哪樣不是門清?
果然,經過一番敲打,四縣士紳很快就行動起來,紛紛給各縣捐獻大量錢糧,甚至還有昂貴的馬匹牲畜,並且十分配合令狐琚下達的各縣丈量土地,清查人口的工作。當然,令狐琚也投桃報李,在丈量土地的時候,對這些地主們幾年來用各種手段佔據的土地予以承認,還當場發放地契文書。
短短一個月,雁門郡就在關外各縣站穩腳跟。四縣撂荒的土地已經開始春耕,流民幾乎絕跡,山上躲難的百姓也開始下山,在分得的土地上開始新的生活。
不過雁門郡依然貧窮,實際上整個幷州,在大漢疆域內都從來不是富裕的地方。貧窮的意思,就是,仍然養不起更多的兵,尤其是騎兵!
問題是,沒有成規模的騎兵,還是無法真正抗衡隨時會南下的鮮卑人。因為誰都知道,等到冬天,秋糧入庫的時候,鮮卑人就會大舉南下搶劫。
而駐紮在雁門關外,大漢唯一的一支武裝力量,也就是劉烈麾下的部隊。而正如郭全所說,朝廷下發的餉錢只是四千人的標準,其中用於騎兵的不足五百!四千多步兵,別說向鮮卑人主動出擊了,能在鮮卑人南下是保住重要城池就算上天垂憐了!
拿到軍餉後的劉烈只有苦笑,但朝廷的想法是朝廷的想法,他自有他的主張。朝廷不拿錢,他就自己想辦法攢錢!錢是朝廷的,命可是自己的!
練兵的事情,現在基本不用劉烈操心。三個軍侯,黃忠、高順和徐榮都是帶兵高手,其中高順還是假司馬,基本上全權負責整個部隊練兵事宜。而劉烈則一天泡在陰館城裡,盤算著部隊的糧食、肉、鹽、裝備等家當。
當然了,家當是盤算不來的,得到處爭取,得自己攢。
而後勤工作嘛,自然少不了和“管家”郭儀打交道。
等她再次見到郭大小姐的時候,一向不擅於憐香惜玉的劉烈也開始心疼這個小姑娘了。僅僅是一個月時間,郭大小姐看上去就憔悴了很多,哪有當初在太守府裡那般的光彩照人?
“大小姐,這一個月來,辛苦你了。”劉烈見到郭儀的時候總算是說了話。
郭儀本來看到劉烈挺高興的,可聽到這句話後,眼睛竟然紅了,兩隻靈動的大眼睛裡撲閃這晶瑩的淚花。
這下子劉烈就更不忍了。因為,他看到郭儀的工作室裡,到處堆放著布帛和竹簡,案几上幾乎被各種案牘佔滿,只留下小小的一塊地方,就這一小塊地方,也幾乎被磨得發亮。可見,這一個月來,郭大小姐真是辛苦了。
但劉烈知道,正因為郭大小姐的工作,才使得雁北營招兵訓練工作得以正常進行。各曲物資發放、官兵的俸祿、糧油副食以及軍械裝備等都井井有條。這也大大減輕了各級主官的負擔,使他們能全心全意撲在訓練第一線。
劉烈趕緊搬來馬紮,示意郭儀坐下,然後看著這些令人頭疼的竹簡布帛,嘆息一聲,“不是說,現在已經有紙張出現了麼?”
郭儀聽完這話,驚訝地看著劉烈,像看外星人一樣。
“怎麼了,我說錯甚麼話了嗎?”劉烈很誘惑,“不是說有個叫蔡倫的宦官發明了造紙法嗎?”
“你也知道蔡侯紙?”郭儀這回是真驚訝了。
“嗯聽說過,說蔡侯紙是適合書寫的紙,所以我奇怪,案牘如此多,為何不用蔡侯紙?”
“蔡侯紙洇墨,用來書寫些文章還可以,做賬目可不行,時間長了就看不清了。郭儀很認真的解釋,“再說蔡侯紙也不便宜呢。”
劉烈微微點頭,其實他今天過來並不是來查賬,而是想和郭儀商量大事的。劉烈認為,光靠朝廷和雁門郡撥付糧餉,最多能維持基本的需要,要提高戰鬥力,還得自己想辦法攢點家底。
郭儀聽完劉烈海闊天空的說了一通之後,冷靜地問:“司馬大人到底想做甚麼?”
劉烈想了想,把自己的想法慢慢說出來。
第一是從各縣招募大量工匠,集中在崞縣。在崞縣設立了一座“兵工廠”,專門打造馬鐙、馬鞍等騎兵作戰裝備,當然,偶爾打造一些兵器,也肯定在“兵工廠”任務之列。
“兵工廠?”郭儀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打造武器裝備的大作坊。我想過了,要想在雁北立足,乃至將來擊敗鮮卑光復漢土,就要有騎兵。要想擁有騎兵,光靠朝廷肯定不行,得依靠自己!”
“依靠自己?”郭儀眼睛瞪得老大,像兩個發光的銅鈴,“我的司馬大人啊,你知不知道,招募工匠是要付工錢的,是要管飯吃的。”
“我知道。”
“就算你能把工匠的錢糧都勻出來,鐵、皮革這些都是要錢買的。你這雁北營可變不出錢來。還有,就算打造出這些東西,你沒有戰馬有甚麼用?要知道,戰馬更貴呢。”
這些問題劉烈當然知道,他等郭儀說完之後,也沒有解釋,又繼續說道,“雁北之地,北通鮮卑,西聯匈奴,東靠燕趙,南結晉陽,如果我們能在這裡大開商路,北方的皮革牲畜、幽州的鹽鐵,冀州的糧食都可以在這裡中轉,別的不說,光是商稅都能收不少呢。”
“商稅?”郭儀眼睛瞪得大大,“我的劉大人,你以為你是誰啊!你是朝廷的邊軍司馬,哪有權利收稅?”
劉烈一時語塞。
“就算要收稅也是陰館縣的事情,或者是長史大人來收!”郭儀好不容易逮著機會,開始給劉烈上課。
“好好,大小姐,我收不了稅。自己做買賣總可以吧?”
郭儀眼睛一亮,兩隻大眼睛撲閃撲閃看著劉烈,“你準備做甚麼生意?”
“我只會打仗,能做甚麼生意?朝廷也不允許我經商嘛。我的意思是,可以找可靠的人幫我做生意,賺到的錢呢,就用來補貼軍費,打造裝備嘛。”
郭儀一言不發,撥弄這手腕上取下來的串珠,似乎也正在沉思。
“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大小姐,我們手裡還有啥餘錢沒有。”
“錢,是有些。但我不能給你!”
“為啥?”
“這是本大小姐想方設法勻出來的,是為了你雁北營不時之需,可不能給你糟踐了。”
“怎麼是糟踐了,我是想拿出去做生意賺錢嘛。”
“司馬大人,你口口聲聲做生意做生意。那我問你,你準備做甚麼?能賺多少?你甚麼都不說,就問我要錢,沒有!”
“我……我這不是來問問你嘛。府君說你自幼精習上計,對生意一道也頗有心得……”
“我,只是幫著父親打理,生意之事,我不懂的。”郭儀一邊說,眼神中卻充滿笑意。
劉烈聽完倒不是很在意,心想我也沒指望你啊。他想了想,“我有幾個想法……”
這些想法倒真是他深思熟慮過的。第一是牧養戰馬,戰馬這玩意光靠繳獲是不靠譜的,漢軍戰鬥力還很弱,不能指望每一次都能打勝仗有繳獲。
郭儀聽完後“啊”的一聲,表情驚訝萬分,她萬沒想到劉烈手筆這麼大,一出手就是養馬這樣的大事。郭大小姐嘴巴長得大大,一句話都說不出,但兩眼明顯帶著崇拜。
可大老粗劉烈居然沒發現這異樣的眼神,還在憧憬著自己的未來,“崞縣的位置比較隱蔽,境內有許多人跡罕至的山谷,水草豐茂,正是上好的馬場……郭儀,你想想,要是我雁北營能自己牧養戰馬,一年下來少說就是數百匹,幾年下來不就可以裝備一支數千人的騎兵了嗎?到時候就可以兵峰北指,光復定襄、五原了!”
郭大小姐雖然不愛紅妝愛武裝,但歸根結底是小女人一個。對劉烈的宏偉計劃興趣不大,她擔心的東西,估計劉烈自己都還沒意識到。
“我覺得,這麼大的事情,還是應該和令狐叔父商量一下再定。”郭儀很認真地建議,“令狐叔父主管四縣行政,沒有他的幫忙,恐怕不好辦。”
劉烈看著郭儀,“嗯”了一聲。
“還有,光有令狐叔父支援恐怕還不夠。戰馬牧養是大利,多少地方豪強眼紅著呢,如果得不到地方豪強的支援,恐怕也不好辦。”
劉烈一愣,重新用一種欽佩的眼光看著郭儀,這小丫頭不簡單啊!
郭儀發現自己被眼前的男人盯著後,羞得滿臉通紅。“你這人,哪有你這麼看人的,非禮勿視你也不懂啊。”
“額這個……”劉烈重新回過神來,正色道,“依你的意思,牧養戰馬還很麻煩了?”
“反正這事繞不開官府就是。”郭儀顯然對這事興趣不濃。
“那我就去找長史大人!”劉烈說完轉身就走。
郭儀完全沒想到是這個結果,“唉你這人……”下面的話又羞於出口,只好望著劉烈的背影生悶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