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眼睛一亮,知道令狐琚有辦法。趕緊給這位長史大人倒上一碗溫熱水,“還請長史大人指點迷津。”
“元貞可知,這私兵的來由?”
劉烈點點頭,說私兵是當地大族召集的,而且他親眼所見,還挨家挨戶收取錢財,名目就是養活這些私兵。
“這就對了!”令狐琚一拍面前的案几,“也就是說,這些私兵的錢糧,並非是哪一家哪一戶發善心拿出來的,而是整個縣的百姓供養的。只不過,是有人帶頭把錢糧握在手裡,我們看不到對不對?”
劉烈恍然大悟,頓時有一種抽自己兩耳光的衝動。對啊,私兵既然是大家養活的,那麼解散私兵的話,這些多餘的錢糧當然要拿出來啊!誰收的誰就應該拿出來,而且一文不少、一粒糧食不落的拿出來。那麼這些錢糧理所當然就應該歸縣衙支配嘛。因為私兵雖然解散,但是兵還在嘛。
“所以,你不該問府君那邊要錢糧,而是要把屬於私兵的錢糧要回來!”令狐琚點點頭,劉烈總算是開竅了。他之所以趕來對劉烈說這些,是因為,單靠他這個光桿長史,是要不來錢糧的,而劉烈有兵,就大不一樣了。
令狐琚直接告訴他,崞縣的私兵,是由本縣大豪馮家牽頭組織的。說是牽頭,其實就是馮家說了算,他們以養活私兵為名目,不但讓本縣那些自耕農和中小地主交糧食,還定期從縣城的商戶手裡收錢。
“下官未曾拿到他們的賬目,這裡邊有沒有中飽私囊,下官還不好說。不過,既然私兵解散,那麼剩餘的錢糧,無論如何都應該交出來!”
劉烈眼睛中登時閃出一絲殺氣,“既如此,明天一早,我們就去馮家,討要賬冊錢糧!”
令狐琚苦笑,“明天?元貞啊,恐怕你剛剛決定解散私兵,人家那邊就得到訊息了!此刻說不定在商量應付我等的對策呢。”
令狐琚說得一點沒錯。就在劉烈剛剛宣佈解散崞縣私兵不久,城內的馮家就得到了訊息。
馮家的家主叫馮康,四十六七歲的樣子,也許是常年的小康生活滋養,不到五十歲的馮康已經發福。和陰館的童先不同的是,發福的馮康在生兒育女方面很有一套。
這傢伙除了正房外,竟然納了六七個小妾,遠遠超過了律法規定的範圍。不過在崞縣,這個被朝廷遺忘的關外小縣,這個傢伙儼然就是個土皇帝,納不納妾、納多少妾,根本沒人管,也沒人敢管。
是的!沒人敢管!
且不說馮家佔有四縣土地的一多半,幾乎七成的人口都是他家的佃戶。為了能收上田租,以及防止盜匪入侵、鎮壓不服,馮家還養了至少兩百人的家丁護院。這還不夠,馮家還以維護地方安全為名,聯絡四縣豪強搞起私兵來,四縣加起來差不多兩千。而崞縣五百多私兵的後勤錢糧,全部是由馮家掌控的。
一句話,在這片土地上,他馮康想收拾誰就收拾誰,和土皇帝差不多。
然而,誰曾想大漢軍隊竟然在陰館擋住鮮卑人?誰曾想剛剛大戰過後的雁門郡,居然這麼快就來到崞縣了!
馮康很清楚,一旦朝廷恢復王化,他馮家的好日子也就到此為止了!馮家有土地、有人口、有錢糧,可有一樣馮家沒有!
就是政治地位!
漢朝的政治地位,和錢有關,但沒有必然的關係。理論上說,和一樣東西息息相關,那就是書!再具體點,和四書五經等儒家經典有關。沒有讀過書或者對這些東西一知半解的地方土豪,一輩子,家族中都別想在政治舞臺上出人頭地,除非——揮刀自宮。其實就算揮刀自宮也不一定能成為有權勢的宦官,反而會成為讀書人眼中的老鼠,人人喊打。
一句話,一旦朝廷恢復了行政。馮家就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那就是,納稅!
不是所有的豪強地主都需要納稅的。比如那些世代官宦、皇親國戚就無需納稅。像馮家、童家這樣的土豪,都是需要納稅的!而且是政府眼中的肥肉!關鍵是,一旦更有權勢的人看中他們的土地,他們在這場根本不平等的博弈中根本沒有贏的可能!
所以,可以想見,當令狐琚帶著劉烈的一百騎兵進入崞縣的時候,馮康的心情有多麼差。
土皇帝的日子結束了,不能隨心所欲了;不納稅的日子結束了,以後每一年的田租都得交出一部分;甚至,連佔有的土地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畢竟這裡很多土地,是沒有太守府衙的地契的。
當然了,心情再不爽,馮家也是不敢有任何心思的。別說造反了,就連大規模的鬧事都不現實。畢竟,他們要面對的,是大漢,是一個強悍的國家機器。
“老爺,那個姓劉的一句話,就把私兵解散了!”馮康的大管家語氣中帶著不忿和悲涼。
馮康閉著眼睛,剛才還在捶腿的丫鬟已經被打發走了。
管家繼續說道:“沒有兵,我們在冀州和北邊的生意就斷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馮康忽然睜開眼睛,管家也就沒敢在往下說。
“私兵解散,是大勢。那個劉烈,我們是惹不起的。他是朝廷的別部司馬,有兵權,而且此人性如烈火,武力強悍,不能和他正面硬扛。”
“可是老爺,鮮卑人那邊給此人開出了高價……如果我們能……”
“這事想都不要想!”馮康站起身來,“殺一個劉烈不難,但這樣我們就成了大漢的叛逆,人人得而誅之。鮮卑人開的價錢再高,能抵得上我們在關外多年的經營嗎?他們能給我們這麼多土地嗎?難不成,讓我全家跑到大漠去放羊?簡直是笑話!”
管家還想說點甚麼。被馮康粗暴打斷,“此話,以後休得再提!”
“劉烈,武夫爾,真正難對付的,是令狐琚那隻老狐狸!”馮康嘆息一聲,“他任長史多年,對雁門郡各縣民情可謂瞭若指掌,我馮康這點家底,恐怕早就在長史大人掌握之中了!”
“老爺也莫悲觀,他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且不說四縣還要有長,各縣還有不少從事、屬吏,只要這些人聽老爺的,他令狐琚就沒法可想。”
馮康沉默了半天,嘆息一聲,“這日子,是越過越艱難了!賦稅甚麼的還在其次,一旦朝廷重新恢復王化,我馮家經營多年的上好田地恐怕不保啊!”
“老爺何出此言?難不成他們還敢明搶不成?”
“你知道甚麼?”馮康白了一眼,“咱們的太守、長史、司馬,哪一家背後不是太原郡大族?太守大人的親爹,做過朝廷大司農,九卿啊!晉陽王家都要給郭家面子,長史大人的令狐家更是太原郡大族,雖未有兩千石官員,但其子第多在朝廷做官,人脈不可小視啊。”
“老爺是說,會有人覬覦咱家的土地?”
馮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過了好一會才緩緩說道:“和鮮卑人那邊的生意,先停下來。不要讓人抓住把柄。”
“那老爺,冀州那邊呢?”管家試著問了問,“冀州太行山上,太平道那些人的生意還做不做……?”
“做!”馮康道,“只要不是朝廷禁令的,都做!”
這一主一僕商量了半天,硬是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令狐琚和劉烈就帶著騎兵找上門來了。
一個是郡長史,一個是朝廷的別部司馬,都是千石級官員。土豪馮康是惹不起的。
馮家當然要用拿得出手的禮儀來迎接,馮康本人親自到大門口,哪怕是心中不爽,也要裝作一副迎接朝廷上官的樣子來,還得說一些肉麻的話。
等到了中堂,令狐琚開門見山,把私兵解散的事情說了一遍。
馮康哪還敢說半個不字,趕緊苦著臉解釋說,自打熹平六年朝廷進關以後,他們的日子就朝不保夕了。盜匪出沒、鮮卑、烏桓時不時還要來搶掠,為了保境安民,他們這才出面組織民兵的。
“長史大人,草民等絕無不臣之心,為的只是保境安民而已。還望兩位大人明鑑!”
“不對吧!”劉烈哼了一聲,“本司馬親眼所見,你所謂的這些民兵,不但軍紀散漫,還嚴重缺乏訓練。”
馮康躬身一鞠,“大人明察,我等乃山野草民,哪懂得練兵打仗之法?組織民兵也實為無奈之舉……”
“不對不對,我聽說,就是崞縣這些民兵,居然還把強悍的鮮卑人打敗了呢。想想也是慚愧,我等吃著朝廷的軍餉,麾下勇士無數,也僅僅是和鮮卑人打了個平手而已,馮老爺的民兵平日裡根本都不怎麼練兵,鎧甲兵器也不齊,伙食也不是上等,就這樣的軍隊,居然能打贏鮮卑人,下官慚愧啊!”
話音到這裡,馮康算是聽明白了,這位全身盔甲的傢伙,語氣非常不善,是來找茬的。偏偏這個人,給他一萬個膽子他也是惹不起的。陰館的事情他也聽說了,童先給他的信也收到了。他怎麼都不敢相信,就是眼前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竟然憑藉兩千多新兵,硬是扛住了數萬鮮卑鐵騎的進攻,還殺得鮮卑人鬼哭狼嚎的。這傢伙,還真是“劉殺神”啊。
很明顯,劉烈話中帶刺。饒是馮康這樣的老江湖也無法正面回答,他現在尷尬得額頭上的汗珠都滲出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令狐琚插話了,“元貞,我雁門本就民風彪悍,又有馮公這樣的賢人居中組織,保得一方平安也算是善舉。我等身為朝廷官吏,替天子牧守四方,理當對馮公善舉加以褒揚才是!”
“長史大人……”劉烈沒想到令狐琚來了個大轉彎,非但不欲追究,反而還籠絡起這傢伙來了。
令狐琚故意裝作沒聽到劉烈的話,他上前扶住差點就要跪下的馮康,和顏悅色道:“崞縣是朝廷的。天子無時無刻不想著這裡的百姓,所以,我等前來恢復王化,也希望得到馮公在內的地方士紳的支援啊!馮公如此識大體之人,自然不會令朝廷失望的。”
馮康哪還敢有甚麼多餘的話,趕緊連連點頭。盡撿好聽的說,甚麼幾個縣士紳百姓盼朝廷如大旱之盼雲霓之類的,說今後一定遵守法紀,不辜負天子和朝廷的厚望之類的。
令狐琚哈哈一笑,說馮公的話他一定會如實向郡守稟報,府君大人也一定會如實奏報給當今天子。同時,令狐琚對馮康等士紳組織私兵一事表示理解。
接下來話鋒一轉,說朝廷一旦恢復諸縣行政,民兵肯定是要解散的。希望馮公等士紳百姓理解。
馮康連連點頭,“長史大人說的事,草民明天就著手辦理,解散崞縣民兵。”
“這就不勞馮公了。今早,別部司馬劉大人已經著手收編了這些民兵,現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一下子解散了,讓他們衣食無著也是不太妥的。是故,劉司馬將之收歸朝廷麾下,也算是讓民兵們有了個好去處。”
馮康還能說甚麼呢?他面前的是兩位千石級的官員,放在後世就是廳級幹部,他一個毫無身份的草民還敢說甚麼呢?
令狐琚乾脆開門見山,民兵既然已經轉為朝廷編制,那馮公牽頭籌集的糧餉自然也一應轉出來。他們前來,就是請馮公核算糧餉的。
馮康聽到這裡總算是明白了,這兩個傢伙一文一武一唱一和,敢情就是為了這點糧餉啊!他很清楚,兩個千石級官員親自前來,空手而歸的話,後果是很嚴重的。
不過為了提防被敲詐,他還是有必要訴訴苦,帶著一副哭相說了一大堆,反正就是籌集糧餉很不容易,一個民兵一個月消耗多少糧食,發放多少糧餉之類的。
這番話劉烈是不想聽的,他的性子跟名字一樣,性如烈火,反正你給不給吧。不給?很好,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你。而令狐琚這樣的官僚,對話裡的內容也是要打折扣的。
等馮康洋洋灑灑說完。令狐琚這才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水,“事情是有些倉促,馮公要是有難處,就算了。不過朝廷既然收編私兵,少不得要派員來審計,到時候公事公辦,本官也不好說甚麼。司馬大人,我們走吧!”
劉烈當然是不想走的,但他彷彿看見令狐琚的眼神有些不對,便起身作勢跟著要走。
二人走到大堂門口,令狐琚忽然說了句,“司馬大人,兵事上邊本官就只能幫到此了,回頭還要嚴格清理本縣土地戶口。對於那些不在典冊之上的土地,本官要嚴加清理,到時候少不得請司馬大人協助。”
劉烈總算是明白了,趕緊裝出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長史大人一句話,我麾下五千精銳但憑驅馳!若是有人頑抗搗亂,殺無赦!”
“二位大人,請留步!草民忽然想起來,是有些存糧和餉錢還沒發放出去。也怪草民事務繁多,適才竟然忘了!差點耽誤了朝廷大事!”
令狐琚回頭一笑,“既只有少量錢糧,也不抵事。從何處收來的就回歸何處吧。朝廷擁有四海,想來不至於讓這些兵士餓死。本官還有要事,就不叨擾了!”
說完令狐琚一甩長袖,揚長而去!
劉烈回頭陰冷一笑,摸了摸刀把,也跟著大喇喇走出門去。
馮康望著二人的身影,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