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公告過後,崞縣波瀾不驚,既沒有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情景,也沒有百姓爭相到衙門喊冤告狀的電視劇橋段,當然,更沒有甚麼鞭炮鑼鼓齊鳴的場面。反正對於崞縣的百姓而言,一切似乎還是照舊,朝廷來不來,似乎和他們沒有多大關係。
不過令狐琚可不是官場菜鳥,面對這樣的情況他泰然自若。一上任,他就把從雁門郡帶來的土地清冊拿出來研究,中間還詳細對比人口、戶數甚麼的。而他的政令,也的確還沒有出縣衙。因為派人下鄉的話,是需要護衛的,劉烈手裡這一百警衛屯,光是看縣城都不夠,根本抽不出人手下鄉。
所以,當務之急,是把那些私兵給收編了。好歹,守城門之類的活他們也輕車熟路不是?
軍隊的事情,當然是劉烈來幹。他也不陌生,第二天徑直帶著十幾個人就直奔私兵兵營而去。
兵營位於東城門下,原先是一塊演武場,後來在演武場邊上陸陸續續修了營房,外面再用木柵欄圍起來,勉強就算是兵營。這地方劉烈曾帶著何典來過,輕車熟路。
劉烈率十五騎全副武裝來到兵營的時候,這座大約可容納三四百人的兵營已經熱鬧起來。讓劉烈沒想到的是,裡邊居然在訓練。他撇撇嘴,回想起上次自己私訪崞縣的情形,他敢斷定,這肯定是裝樣子的。至於為甚麼裝樣子,肯定是私兵的幕後主使準備有後手。
“來者何人!膽敢……”
兵營門口的哨兵正準備站住來喝問,話音未完,就見到一支鋒利的矛尖指著自己的喉嚨,嚇得不敢再做聲了。
“把門開啟!”劉烈沉聲下令。
劉烈率對剛剛進入兵營,就被裡邊計程車兵團團圍住了。為首的還是城門口那個鬍鬚大漢。這傢伙歪著脖子,不陰不陽地走到劉烈跟前,“咋地大人,我等並未犯法,大人這是要作甚啊!”
“大膽!”劉烈後邊一個兵士手持長矛一指,“見到司馬大人還不下跪!”
“司馬……哈哈哈,這年頭當官的多了,咱也分不清是真是假,弟兄們,咱只知道咱也沒犯王法,當官的也要講理不是?”
“報上你的姓名!”劉烈儘量壓制自己的暴脾氣,他是真的不願動粗。
“草民馮茂。乃是崞縣民兵總教習,敢問上官有何見教?”馮茂面對劉烈,居然能做到不卑不亢。
劉烈哈哈一笑,“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馮茂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神色,然後又做出一副恭敬的樣子,“草民孤陋寡聞,不曾聽過上官大名。”
沒等劉烈說話,身後的兵士輕蔑地一笑,“連我們別部司馬大人的名字都沒聽過,難怪你這傢伙這麼沉得住氣啊。哈哈哈!”
劉烈抿著嘴,看了一眼身後的衛士,這小夥挺機靈啊。他當然認識自己警衛屯的每一個士兵,這個十六歲的小夥子是廣武招募的,家境一般,徹徹底底的寒門子弟,名叫孫晉,字還是令狐琚給取的,字逐陽。
孫晉似乎感受到了劉烈的鼓勵,越發來勁了,這小子打馬大大咧咧走到馮茂跟前,昂著頭,“你聽好了,我們大人乃大漢朝廷邊軍別部司馬,曾率百騎打鬧鮮卑王庭,又率兩千勇士在陰館力抗鮮卑數萬大軍。話說你小子膽子挺大啊,在我們大人面前敢這樣說話!”
馮茂似乎腦袋不太好用,聽完孫晉一番吹噓後沒反應過來,愣在當場。年輕的孫晉感覺此刻自己很失敗,想象中的對方當場拜倒求原諒的場景沒有出現。更可氣的是,馮茂身後圍著的一大群漢子,同樣也是一副發懵的表情,似乎,他們從未聽過這些故事。
一點都沒聽過是不可能的,儘管古代流動人口不多,交通啥的也不發達,但是劉烈的大名既然能傳到遙遠的幽州,自然沒有理由不再雁門關附近這些縣域流傳。
“你……你,你就是……就是劉殺神?”鬍鬚漢子馮茂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弄出幾個字來。
“劉殺神?”小兵孫晉一愣,慢慢地帶著一種無辜的眼神回頭看了看劉烈,顯然,他還沒適應自己的長官叫這個殺氣騰騰的外號。
“不錯,我就是鮮卑人嘴裡的,劉殺神!”劉烈很淡定,嘴角帶著笑意,彷彿是在說一件非常輕鬆愉快的事情。
可是在馮茂等民兵看來,一點都不輕鬆,更不愉快。劉殺神這個名字,意味著,眼前這個嘴角微笑的大漢,一個人就殺了七十多個鮮卑人。鮮卑人啊,七十多鮮卑人啊!
小兵孫晉看到馮茂等人的表情後,再次輕蔑地說道:“說你們孤陋寡聞了吧?鮮卑人動用幾萬大軍攻打陰館,知道吧?”
馮茂和眾民兵使勁點頭。
“我們大人領著我們兩千人馬,硬是守住了陰館,殺了鮮卑人四五千人!咋樣,這位兄臺是不是覺得我們大人好欺負啊?”
馮茂連連搖頭。
孫晉還是不依不饒,“哦?這位兄臺是看我們人少,只有一百人,所以很瞧不起人啊!”
馮茂汗都下來了,臉色非常難看,連連搖頭,最後居然兩腿一軟,跪在地上,“草民有眼無珠,衝撞了大人,還請,還請大人,還請大人高抬貴手啊!”
“好了!”劉烈瀟灑地下馬,後邊十多個警衛屯勇士也紛紛下馬,甲冑嘩啦啦的,給人非常震撼的感覺。
孫晉眼睛一瞪,“還不拜見別部司馬劉大人?等我請你們啊!”
馮茂還沒站起來呢,聽孫晉這麼一說,再次拜伏,“草民,草民拜見上官!”
後邊那些民兵也跟著呼啦啦下跪,場面算是鎮住了。
“行了,都起來,馬上集合!”劉烈懶得耽誤時間。
“集,集合?”馮茂沒聽過這個新鮮詞,有些發懵,他感覺今天他一直都在發懵。
“就是把兵營裡所有人都召集起來!一個都不能少!快點!”孫晉繼續拿雞毛當令箭。
這一集合,還真把劉烈給震撼了,小小的崞縣,私兵竟然有五百多人,劉烈簡直懷疑他們在營房裡是人摞人住著的。
數量倒是夠了,質量就不敢恭維了。劉烈仔細檢視了一番,這其中至少一半是不合格計程車兵,不是年紀大了,就是身體太過瘦弱。實際上就連其他看上去合格的青壯,身體也不壯,很明顯是長期營養不良所致。
兵器方面還勉強,至少沒有人拿木棒鋤頭。但裝備上就根本沒法看了,甲冑甚麼的,是肯定沒有的。這樣的隊伍,戰鬥力可想而知。平時守一守城門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即使是守城門,也應該在朝廷麾下,而不能成為豪強手裡的工具!
劉烈是下決心將這支私兵收編了。當然,他也不衝動,一下子把這麼多人握在手裡,得解決人家吃飯問題才行啊!
劉烈於是問清楚了這支民兵的所有細節,包括糧食來源,兵器來源、受誰指揮等等全部問了個一清二楚。那個教官馮茂本來不想回答,可架不住手底下人最快啊。一個個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原來,崞縣的私兵是本地大族馮氏召集起來的,馮氏在這四個縣是數一數二的大族,佔有四縣土地的一半,以及山林、沼澤等公共土地,而且養有馬匹、牛羊,底下有釀酒、毛皮、典當等賺錢的生意,幾乎壟斷了四大縣城大型的商貿行業。
不過,這點家當在劉烈看來,還是太小氣。要知道南邊那些大宗族,哪一家的土地不是跨州連郡?哪一家手裡不掌握成千上萬人口?哪一家不是富可敵國?
不過,儘管這個馮氏規模並不算大,但擅自招募私兵,僅僅這一條,就值得劉烈警惕了!
歷史上,曹操回到老家,在大族資助下,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糧食有糧食,很快就拉起隊伍來,而且即使敗了很多次,也能重新站起來,這是呂布這樣的流浪漢所無法比擬的。
站在劉烈的立場上,這些私兵是一定要解散的,如果對方合作,一切都好辦,如果對方妄圖動甚麼歪心思,哼哼……劉烈不介意殺雞儆猴。反正他正好缺土地來聚攏人口。
所以等全部問完了,劉烈當眾正式宣佈,崞縣的民兵全部解散。有願意從軍者優先!不願從軍者或是沒有被遴選上的,發放錢糧遣散。
民兵們哪有不願意的?都是當兵吃糧,過去是給私人幹,現在一下子變成朝廷的兵,別的不說,起碼軍餉伙食上能穩定保障不是?
劉烈見所有人紛紛報名,乾脆也懶得多此一舉了。直接把這座兵營徵用,變成了他的營地,然後就帶著手底下這是來個人,搬來書桌椅子,檢視花名冊,然後分成六個組,對這些人一一遴選。
當然,遴選過程中,劉烈也不忘派人告知公署的令狐琚,請令狐琚速派文書過來,他要寫信給太守郭蘊,請求錢糧支援。
理論上,郭蘊作為地方長官,是不用搭理劉烈這支中央軍的錢糧的。但實際上,邊軍就在雁門,無論從私交還是公義,他這個太守的都義不容辭。
實際上郭蘊早已收到令狐琚傳來的文書。這位郡長史頭一次被派出去管理四個縣,每天都會向他的上司,雁門郡太守彙報工作,以及申請各種支援。
問題是,劉烈即將收編的這幾百人還不在令狐琚的申請計劃內,因為作為一郡長史,主管行政的長官,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雁門郡窘迫的財政了。
大戰剛剛結束,要安撫流民,給予救濟。要在陰館、馬邑、武州三縣丈量土地,給流民分土地,分了土地還要借給農具種子和口糧。還要給劉烈的軍隊提供糧餉(朝廷賦稅攤銷),還有解散的郡國兵需要安置……令狐琚恨不得馬上從關外幾個縣收到賦稅來,給已經雪上加霜的雁門郡財政緩上一緩。
可要想收稅,就得查清土地戶口,還要有人去收,否則百姓不會主動把糧食交上來。
這個時候劉烈居然解散了私兵,還自作主張,讓崞縣一個縣留下一百多私兵!開玩笑,一百多私兵啊!就是一百多張吃飯的嘴啊!不是吃一頓兩頓,而是一直這麼吃下去,他上哪找糧食養活這麼多人?
如果劉烈看到令狐琚的樣子,一定覺得這位長史大人是小題大做危言聳聽。開甚麼玩笑,一個縣呢,還養不活一百來人?要知道後世一個縣光是協警就不止一百人呢。
再說了這一百人也不是吃乾飯的嘛。守城門要人吧?城內城外的治安要人吧?倉管運輸看守要人吧?下鄉丈量土地、清查人口要人吧?說白了,這一百多號人,其實就算是這個縣衙的雜務,屬於維穩的力量呢。怎麼就不能養了?
不過想到這裡的時候劉烈自己都搖頭,他自己門前的雪還沒掃乾淨呢,居然還管別人家瓦上的霜?他一下子把三百多私兵收進麾下,要訓練,要解決這些人的裝備武器,還有伙食、軍餉,如果陰館那邊稍微運晚一點,這些人鬧將起來那也不是好玩的。
好在,兵營裡還有幾天的存糧,劉烈毫不客氣照單全收,先把這些私兵的肚子餵飽再說。為了安撫人心,他還在軍營和這些“新兵”們一起吃了一頓飯。
結果飯還沒吃完,令狐琚就急急匆匆趕到兵營來,一見到劉烈,就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指著劉烈,似乎想說甚麼,又不敢說的樣子。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元貞可否借一步說話?”令狐琚臉上平靜,但劉烈分明看到他肚子裡憋著火。
劉烈把令狐琚請到兵營的一處房子,讓人在外面守著,然後開門見山,問長史大人有何見教。
“元貞,該給太守衙門寫的信,我也寫了。不過恕下官直言,府君那邊恐怕也很為難啊,一下子調出這麼多糧食來……”令狐琚想想直搖頭。
“沒事,府君那邊要是困難的話,我下令從陰館調糧過來。反正軍隊和地方都是一家嘛……”
“元貞啊!”令狐琚聽完劉烈的話哭笑不得,“陰館撥給你們營兵的糧食,早就吃差不多了。再說了,以大漢律法,營兵的糧食也是我們周邊的郡國供應的。現在府君那邊都沒糧食,你就算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估計也是弄不到多少糧食的。”
“那……還請長史大人幫忙想想辦法!”劉烈這回真是懵了,他打算實在不行,只有帶著部隊到鮮卑人那邊去搶了。
令狐琚看了劉烈一眼,先是搖頭,然後嘆息一聲,“下官正是為此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