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個多月的施工,坐落在陰館城北的紀念碑終於完工。按照劉烈的想法,紀念碑完工之日,一定要舉辦一個特別隆重的祭奠儀式。
但陰館長臧洪聽說後,還是覺得不以為然,他見到劉烈第一句話就問,“有這個必要嗎?”臧洪問,“現在無論你我都忙得不可開交,哪有精力去搞這麼大的儀式?”
“儀式一定要搞,而且規模要大!我準備讓人到雁門各縣貼通告,讓所有百姓都知道陰館這場祭奠儀式。”
臧洪還是沒搞懂劉烈的意思。
劉烈嘆息一聲,古人根本不會明白這裡邊的意義。於是他耐下性子,給臧洪講解起自己的理由來。
“無論如何,你承不承認,沒有那些烈士的犧牲,就不會有這座完好無損的陰館城?”
臧洪點頭,“陰館血戰之慘烈亙古未有,若沒有他們,我早就和全城百姓一道成了冢中枯骨了。”
劉烈卻搖搖頭,“僅僅是這個原因,還不值得如此大張旗鼓地祭奠,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他們拿軍餉吃軍糧,殺敵獻身乃是天職所繫。”
臧洪這一次徹底懵了,“你到底有何打算,不妨直說!”
“我要透過祭奠告訴所有的將士,他們活著時有百姓供養,他們戰死了有人祭奠,傷殘了更不用擔心,我們會照顧好他們的家人;我還要告訴百姓,如果選擇成為一名軍人,將會是一份光榮的職業!無論生死,都是榮耀!”
臧洪輕蔑地笑笑,“百姓歷來畏兵如虎,即便從軍也只是窮途末路的無奈之舉,何來榮耀一說?”
劉烈正色道:“如果軍隊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如果軍民親如一家,幫百姓耕地,替百姓收割,如果軍隊視百姓如父母兄弟……,子源兄,百姓何畏?”
臧洪聽了大不以為然,眼神中嚴重透露出不信。
劉烈心下搖頭,這就是時代的侷限性了。史書中的臧洪,是忠義的化身,彷彿是天下的救星,但站在自己跟前這個年輕人,其實骨子裡還是士人那一套,反正只有他們才是國家的希望,只有他們才是民族的未來,其他的,兵也好、民也好,在他們眼中都是螻蟻一般的存在。
臧洪似乎也不願將爭辯繼續下去,畢竟,沒有陰館城內兩千勇士的奮力搏殺,他和全城百姓早就成了鮮卑人的刀下之鬼了,祭奠一番也沒有甚麼不妥。
於是,劉烈以大漢邊軍雁北營別部司馬的名義會同陰館長臧洪聯名發出公文,五天後,將在陰館北門城外隆重祭奠保衛陰館戰死的勇士,並邀請各縣士紳名流前來觀禮。
當然,這樣浩大的儀式,自然少不了要請頂頭上司前來。雁門郡太守郭蘊、長史令狐琚、郡尉郝存、以及郡國兵軍侯張楊等都在邀請之列。
當然,作為雁北地區的地頭蛇,陰館防禦戰的功臣,童家自然也在邀請之列。劉烈也想借此機會,用童先來給各縣土豪樹立一個榜樣,和朝廷一條心者,朝廷必有回報。
太守郭蘊接到邀請書信的時候,嘴角一瞥,“這個劉元貞,行事每每出人意料啊。”
長史令狐琚接過書信後仔細讀了一遍,“府君,此子不凡啊!”
“哦?”郭蘊眉頭一展,“文瓊何出此言?”
令狐琚笑笑,將手裡的竹簡一放,“我大漢立國數百年,征戰無數,名將輩出。可曾聽聞為戰死士卒樹碑作傳者?可曾有過一次為戰死者舉辦如此隆重儀式者?”
“文瓊之意,是說劉元貞多此一舉?”
“恰恰相反,劉元貞此意正好說明,此子胸懷大志,不可以尋常武夫度之。”令狐琚道,“一次祭奠儀式,足以讓邊關將士為之死戰啊!”
郭蘊故作不解,“文瓊,鮮卑數萬寇關,元貞以兩千人血戰鮮卑,袍澤情深,為戰死計程車卒樹碑,也是常情。”
令狐琚笑笑,不再言語。
“請文瓊回書一封,我等定會準時赴會!”
雁門郡最高的幾個長官親臨祭奠儀式,讓本來不被人看好的祭奠儀式頓時增添了更多的光芒。
獻祭當天,陰館城外人山人海。劉烈把雁北營官兵都放出去參與安保,並且精心選出一些代表參加獻祭。
震耳欲聾的鐘鼓聲開啟後,太守郭蘊隆重著裝,緩步來到祭臺。
祭臺上早擺滿了各種犧牲,四周被白花裝點著。臺下傷亡將士家屬泣不成聲,但同時也倍感欣慰。
太守郭蘊專門為祭奠儀式寫了祭文,並當眾朗讀,聲淚俱下。祭文肯定了陰館將士為保衛雁門,保衛幷州做出的貢獻,並且對犧牲的將士表示哀悼,同時表示,要不吝財力對犧牲將士家屬以及傷殘將士進行慰問。
祭文還提到了陰館童家在陰館保衛戰中做出的貢獻,號召雁北計程車紳都要向童家學習,軍民一心,共保大漢邊疆安寧。
坦白說,儘管祭文的辭藻華麗,郭蘊也是聲情並茂,但作為兩千石的太守,他對底層將士的感情遠不如劉烈那樣深厚。這倒不是說他不是一個好官,只是站在太守的立場,自然有太守的考量。
但饒是如此,郭蘊這篇祭文也讓陰館將士感動萬分,更讓犧牲和傷殘將士及家屬感動得當場叩拜。
郭蘊在祭文的最後特別指出,陰館保衛戰的勝利充分說明,朝廷有能力保衛大漢疆土,也有決心光復失去的疆域。雁門郡在王師的護衛下,正準備恢復雁門行政,希望雁北諸縣士紳看清潮流,主動配合朝廷,以期早日恢復王化。
祭文洋洋灑灑說了很多,其實最後的內容才是重點。比起只會打仗的武夫劉烈,身為一郡太守的郭蘊更清楚雁北的問題,所以他要借祭文之機,向豪強們傳達一個資訊,那就是,朝廷回來了!
紀念儀式非常成功。郭蘊當眾表態,凡是戰死的官兵,家人都可以依據其功勞大小,在陰館附近分到一塊地。凡傷殘的,也由雁門郡每年給予撫卹。
平心而論,所謂的撫卹,其實並不多。因為以後隨著士兵的增多,光是撫卹這一塊,就足以壓垮雁門郡脆弱的財政。但太守大人的表態,就算是空頭支票,也足以讓在場計程車兵們肝腦塗地了。
其實劉烈的部隊現在已經是朝廷管轄,理論上是死是活,於雁門郡都沒有半毛錢關係。所以郭蘊這一番表態,立即引起劉烈為代表的所有官兵的強烈共鳴!更重要的是,這個訊號讓周圍的百姓重新燃起了當兵的熱情:當兵雖然危險,但平時軍餉豐厚,吃飯不要錢,就算傷殘了戰死了,家人也有保障。至少,對於飢腸轆轆的流民以及食不果腹的佃戶而言,已經是相當有吸引力了。
果不其然,祭奠儀式剛剛結束,就有幾百個百姓嚷嚷著要參軍。
新兵的招募和訓練倒無需劉烈操心,劉烈任命謝錚何典全權負責。根據劉烈的命令,所有新兵全部訓練兩個月後,再按各自特點分配到各曲。而這兩個月,主要是體能訓練、紀律訓練、隊形以及武器等內容。
饒是如此,劉烈還是覺得軍官數量太少,尤其是識文斷字又懂得軍事的軍官。在劉烈看來,自己這支部隊已經相當於後世的一個團,既然是一個團,就應該設定參謀部,應該有參謀長啊、作戰參謀啊,或者負責軍訓啊、情報蒐集啊之類的職位。
可是現在呢,這個所謂的團部,除了那個成天埋頭在卷軸中的書吏陳容,就只有他一個。實在是太孤單了!
太守大人很給面子,他這個朝廷的別部司馬自然不能怠慢,當天晚上就在陰館城的原太守府衙擺開了筵席。反正筵席有人買單——土豪童先現在痛下決心,把自己家族的命運全部綁在劉烈的戰車上。
筵席沒有甚麼趣味,因為不像那些豪富人家那樣養得起歌姬跳舞助興。劉烈也不準備讓他的勇士們跑進來搞甚麼舞劍之類的東東。開玩笑,他的官兵是用來殺敵的,讓他們在筵席上舞劍,簡直是對軍人的侮辱!
好在郭蘊也好,旁邊的令狐琚也罷,都毫不在意。他們更感興趣的是陰館保衛戰的故事,所以正在專心地聆聽劉烈給他們一點一滴的講述戰事。
特別是聽到劉烈竟然敢率一百騎兵殺進鮮卑五千人的先鋒大營時,郭蘊和令狐琚二人均張大嘴巴,互相看了一眼後心想,這傢伙膽子也忒大了吧。一百人,一個不死,殺掉鮮卑四百多人安全回城,也難怪陰館軍民能和他一心一意了。
劉烈倒也謙虛,說保衛戰的勝利主要還是依賴將士用命,尤其是黃忠、高順、徐榮等軍官的指揮。
這時候令狐琚終於忍不住了,問劉烈說,聽說很多軍官都是元貞請周校尉延攬而來的,問題是元貞怎麼就知道這些人能堪大用呢?
這個問題劉烈還真不好回答。他微微一笑,說我大漢國土遼闊人才濟濟,能征善戰者不計取數,若是再有機會,我還還能找到更多呢。
“哦?”令狐琚繼續追問,“元貞就這麼肯定?就能找到這樣的人才?”
劉烈停頓了一下,說自己也是道聽途說,碰碰運氣而已。
這樣的回答敷衍一般人可以,對雁門郡長史這樣的政客沒啥用。令狐琚自然不甚滿意,正要繼續追問,被太守郭蘊打斷,說找到人才不難,難的是,這些人又不是走投無路,人家憑甚麼到這荒涼的雁門來當兵嘛。
令狐琚無言,作為長史,他最清楚幷州和雁門的情形。令狐家也是幷州大族,祖上世代為官,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幷州了。作為大漢北疆的重要屏障,幷州一個州的人口,甚至還趕不上幽州一個郡。這樣貧瘠的土地,自然無法吸引人才前來。
其實劉烈心裡想的,已經不在是猛將甚麼的了,他現在心裡最想的,是謀士。可惜,這樣的人才幷州根本沒有,其他地方就算有,也不會到他麾下來效力。
話題到此為止。郭蘊等真正要和劉烈商量的,是有關恢復雁北諸縣行政,尤其是沿灅水而上,六稜山下的汪陶、繁峙、劇陽、崞縣等四個縣。這四個縣因為沒有遭到鮮卑洗劫,人口相對集中,經濟也相對要好一些。
劉烈得知四個縣的行政竟然全部掌握在長史令狐琚手裡時,心想這不就是後世的地級行署專員嗎?一個人管四個縣,也只有漢代這種純農業社會才有可能啊,放在他所在的那個時代,一個村的幹部都不止一個人呢。
“缺官員啊!”郭蘊說到這裡的時候感慨不已,“幷州窮,雁北更窮。太學那些士子,嘴上欲拯救天下,卻無人願往雁北。”
令狐琚接過話頭,朝劉烈苦笑,“雁北之地,就連貪官都是避而遠之。”
劉烈也只好跟著苦笑。
太守郭蘊嘆息一聲,“令狐長史不辭辛勞,以一己之力主管四縣,然就算如此,雁北也尚有平城、武州、馬邑三縣之長尚無著落。雁北如此,若他日元貞率軍光復定襄、五原二郡,怕是連太守,都找不到啊!”
“有這麼嚴重?”劉烈問。
“元貞有所不知,二次黨錮之禍後,清流黨人被殺者近千,其親屬弟子終生不能為官,朝廷內外官員嚴重缺編。加之當今天子賣官鬻爵,正直之士更是羞於為官,不隱晦地說,如今已是貪官遍佈天下州郡啊。”
郭蘊說完,令狐琚再次補充,說就在正月,嗯也就是元貞接聖旨招兵買馬之時,天子下詔,令朝廷公卿檢舉不法,凡刺史、郡守貪墨害民者嚴懲不貸……”
“這是好事啊!”劉烈脫口而出。
“元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郭蘊和令狐琚二人相視一笑,“太尉許馘(音國)、司空張濟與奸宦沆瀣一氣,收受賄賂。凡宦官子弟、賓客為官貪殘者,一律不究,卻舉奏邊遠小郡為官清正者……世風如此,雁北之地徵辟官員就更難了!”
這句話說完,氣氛為之一冷。短暫的沉默之後,郭蘊接著說道:“昨日接到家父書信,因司徒陳耽和議郎曹操上書伸冤,天子聞奏後,已經給這些被冤枉的官員平了反,無罪釋放之後,全部拜為議郎。”
“這些人不就是現成的官員嘛,府君大人何不上書,請朝廷考慮雁門情形,下派官員過來?”
令狐琚哈哈一笑,“元貞,府君大人早就上書朝廷了。司徒陳耽大人親自推薦,這一次,應該會有一批清廉幹吏來到雁門。”
“最好是清官,不然,我劉烈眼裡可揉不得沙子。”劉烈面色非常嚴肅,忽然他話鋒一轉,“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