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並不是郭全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郭蘊以前的家書裡曾說起過,他在雁門郡收了一個武猛之士,其人竟然大漢皇室宗親,先祖竟然是高祖堂兄,宜信侯劉喜之後。也正因為如此,郭蘊收其入邊軍,給他取字,算是有師生之誼。
也就是說,這個劉烈,從理論上而言,已經算得上是郭蘊的門生了。這在漢代的官場上,那是相當重要的。
可能是郭蘊為了增加說服力,在給父親的家書中隊劉烈的戰績極力渲染。從孤膽殺胡開始,到率一百騎兵闖入鮮卑王庭安全歸來,再到此次陰館保衛戰的輝煌勝利,反正是說得驚心動魄。
不過這些,還引不起郭全的興趣,武人們打打殺殺的事,他不關心。真正讓郭全有點疑惑的,是劉烈竟然隨手寫下幾個名字,就能讓人找到,而且找來後,竟然都是名副其實,都是一等一的猛將。這就讓郭全難以理解了!
要知道他找來的這些武人,不僅散佈在大漢各州郡,而且個個都是無名之輩。據郭蘊所述,這個劉烈自小生在西域,長在西域,首次踏足大漢便落腳雁門,又如何得知這大漢各個角落的武人的呢?
郭全百思不得其解。
郭全又想起年前兒子回家探親時說起的一件事,他說這個劉烈身上帶著一些兵器,而這些兵器無論材質還是做工,都屬上乘。據郭蘊所說,以大漢目前的工匠水平,就算頂尖的工匠也無法做出來。
兩件事一聯想,讓郭全更加疑惑。
憑他多年的經驗,這個劉烈的來路,絕非想象中那麼簡單,這其中定有隱情!
放下書信後郭全竟然陷入了沉思,而沉思的內容,竟然是雁門邊關一個素未謀面的武人而已!
作為曾經主管過大漢財政的官員,郭全比任何人都瞭解現在朝廷的現狀。由於連年的土地兼併,朝廷的財政收入在逐年減少,以至於每到邊關有事或者出現災害時,朝廷幾乎就拿不出錢來。
其實就算真的拿出錢來了,變成了急需的軍費和救濟糧餉,這錢也根本到不了該去的地方,大多數時候,甚至都還沒出京城就已經被瓜分完畢了!
土地兼併於前,災禍連連於後,朝政糜爛,貪墨橫行,各方勢力都在爭權奪利。底層的百姓幾乎到了生死邊緣!郭全知道,照這樣下去不出兩三年,大規模的民變就會如星火燎原一般到處升騰。
民變,就意味著大量本該承擔賦稅的勞動力變成了大肆破壞的流賊。而朝廷要想剿滅民變,勢必要增加軍費開支;武將為了積累軍功,勢必又要大開殺戒;各地豪強可以打著保衛鄉土的旗號堂而皇之的聚兵,最後要麼尾大不掉,要麼成了豪強大族爭奪權勢的工具……
而那個時候,皇權也就凋零了!沒有了強勢的皇權,大漢,就算不亡於流賊之手,也必將被那些財力雄厚,政治影響力巨大的大家族架空。
到時候,像他們這樣居於偏僻之所的中等家族,幾乎就沒有立錐之地了!
既如此,何不未雨綢繆?何不想辦法將這支幷州最有力量的武裝掌控在手裡?
如何掌控這支武裝?其實關鍵點就一個——劉烈!
郭全思來想去,終於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大膽到連他自己都驚訝的決定——他要去雁門!
當他把想法說出來,要管家準備車駕的時候,管家大驚失色,一副“老爺失心瘋”的表情。
“老爺三思啊!此去雁門近四百里,老爺身體怎麼吃得消啊!”
郭全何嘗不知道這一路不但路途遙遠,而且是顛簸不已,而且路上可能還不太平。
他想了想,還是堅定自己的想法。讓管家先派出心腹快馬去廣武,通知兒子派人在雁門郡邊界接應,然後讓管家抽調三十多得力家丁,帶上兵器護衛。
和後世的地主家一樣,像郭家這樣的大家族,住的是防禦齊全的塢堡,周圍有佃戶組成的護鄉隊,塢堡內還有自己家豢養的家丁。家丁數目近二百,除了甲冑不能裝備外,馬匹、刀矛、弓箭,應有盡有。
不僅裝備上,訓練水平也是郭蘊親自按照邊軍標準進行的。總之一句話,三十多家丁的戰鬥力,雖不說與正規軍相提並論,但對付些攔路打劫的小毛賊,綽綽有餘了!
郭蘊接到報告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他大驚失色,簡直覺得不可思議!自己的父親大人已經是快要六十的人了,幾百里長途顛簸下來,那還得了?
“來人!”郭蘊二話不說,把府衙內幾乎所有能用的武裝力量全部派出去,同時還親自給沿途的原平縣令寫信,請原平縣務必幫忙,保護他父親的安全。
把事情都安排完了以後,郭蘊一臉怒色,直接來到妹妹郭儀居住的後院,一見面就鐵青著臉,“你乾的好事!”
郭儀見兄長來者不善,上來就給自己臉色看,也不耐煩了,“兄長要是嫌妹妹礙事,妹妹明日一早就走!哼!”
“你敢?”郭蘊怒了。
“喲,好大的官威啊!”郭儀面帶譏諷,“可惜啊,你是雁門的太守,可管不到我這個太原人身上……”
“行了!”郭蘊難得和妹妹閒扯這些,“父親大人來信了……”
“啊?”郭儀嚇得臉色蒼白,她現在最怕的就是提到父親。
“父,父親大人怎,怎麼說?”
“你不是挺能的嘛,怕了?”郭蘊哼了一聲,“你也不小了,怎麼這麼任性?”
“兄長,我自己的婚姻,我自己做主!我不嫁王家!”
郭蘊白了她一眼,“自己做主?你好大的能耐……我告訴你,父親剛剛遣人送來訊息,他老人家……已經動身了!”
“動身?兄長,父親動身?去哪兒?他老人家年紀這麼大,怎麼能受得了顛簸?”
“你還知道啊!”郭蘊怒色滿面,“父親大人要來廣武!四百里路啊!萬一路上遇到蟊賊……父親要是有個閃失,你……,算了不說了,你再不要任性了!好好在這裡等著父親大人!”
“可是兄長,小妹不想嫁人……”
“胡說!”郭蘊指著窗外,“朝廷律法規定,女子年滿十六就必須出嫁,可你呢,都十七八的人了!要不是父親大人的面子,縣衙早就上門了,到時候隨便給你找一個,我看你嫁還是不嫁!”
“那我也不嫁到王家去!”
“喲喲,你好大的口氣?”郭蘊哼了一聲,“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排著隊巴不得嫁到王家去?王家在幷州勢力你不是不知道。現在好了,你這一跑,我郭家是徹底把王家得罪嘍!”
“兄長這話就不講理了!你一邊說王家是大家族,一邊又說就因為我一個小女子就得罪了。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大家族,那我更不願嫁了!我郭儀,要嫁,就要嫁霍去病那樣的英雄!”
“你!”郭蘊眼睛一瞪,旋即口氣軟和下來,“你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這麼任性?”
郭儀轉過臉去,沒說話。
“你這話,等父親大人來了,跟他老人家說吧!好自為之!”
“兄長……”
“還有何事?”郭蘊已經走到門口,又轉過身。
“兄長,我從家裡出來,住在這裡都悶死了。”郭儀故意把口氣變得可憐兮兮。
“你又想怎麼樣?”
“小妹,小妹想……”郭儀費了半天勁終於吐出一句話,“小妹想去關外看看!”
“想得美!”郭蘊一句話扔回去,頭也不回走了。
郭儀看著自己兄長的背影,氣得直跺腳,一臉的無可奈何。
郭老太爺畢竟年紀大了,車駕一路也走得慢,走了一個白天,才到原平縣,當晚就在原平縣城住下。原平縣令雖說不歸雁門太守管轄,但他一個小小的縣令哪敢掉以輕心,不僅細心給郭老太爺安排妥善的住處,還調集兵士重重保護。
當然了,做了人情也不能白做。這個縣令第二天就遣心腹快馬趕到廣武向郭蘊邀功。郭蘊哪敢怠慢,除了給來人打賞銅錢,還特意表示了對原平縣令及下屬的感謝。反正只要父親大人安全舒適,讓他怎麼樣都行!
在以孝道立國的大漢,郭蘊做得顯然還不夠!於是第二天天還沒亮,郭蘊就親自帶著府衙最精幹的衛隊跨馬南下,他要在雁門郡邊界,親自迎接自己的老父親!
在郭蘊看來,父親之所以大張旗鼓不辭辛勞北上,肯定就是為了自己那個任性的妹妹,他就算打破腦袋也想不到,他父親關心的,其實是另外一個人。
第二天下午,郭蘊見到了父親大人。一番叩拜之後,郭蘊痛哭流涕,說自己不孝,讓父親這麼辛苦云云。
郭全似乎不怎麼吃這一套,儘管在漢代,孝道乃是最高道德,但郭全似乎還是不喜歡這些虛禮,他曾經批評一些士子,表面上是孝道,其實是藉機炒作自己的名聲而已。
等到了廣武城的時候,天色早已暗下來。郭夫人帶著尚在襁褓中的郭淮前來參見,任性的郭儀也不得不出來跪拜。
郭全似乎也累了,只是擺擺手,便在郭蘊安排下沐浴更衣睡下。只留下忐忑不安的郭儀回到房間發呆。
第二天大清早,一夜沒睡好的郭儀帶著倦意跪倒在父親大人跟前,一邊認錯一邊抽泣。應該說,這不是作假,而是真正意識到自己的任性給父親帶來了多麼大的麻煩,讓父親這麼大年紀了還顛簸幾百裡地前來尋她。
而她的兄嫂也跪在父親跟前不停求情,似乎擔心父親一怒之下做出甚麼激動的事情來。
沒想到郭全半天沒啥反應,過了很久才嘆息一聲,“為父並非不通情理之人。你待字閨中,王家遣人求親乃是人之常情。為父也並非一定要把你許配給王家。可是你呢,不管不顧連夜出逃,一逃就是四百里!你這是要氣死為父麼?”
郭儀哇的一聲就哭起來,連連磕頭認錯。
“行了!”郭全制止了郭儀沒完沒了的哭聲,然後轉向郭蘊,“你們也都起來吧。老朽還沒有這個精神跑四百里路興師問罪!”
“你隨我到書房,我有話問你。”郭全揮揮手,讓自己的兒媳婦和女兒解散,然後嚴肅地對郭蘊道。
到了書房,郭全交待的第一件事是,讓郭蘊散出風聲,就說他此次不辭辛苦北上,就是為了收拾不聽話的女兒。
郭蘊連連點頭,“父親大人放心,兒會辦妥。”
等郭蘊重新站起來,郭全示意他坐下。
“父親大人在上,兒不敢坐!”
“讓你坐就坐,我有話問你!”
“是!兒遵命!”
等郭蘊坐定,郭全才緩緩道,“你給為父好好說說劉烈這個人,要儘可能詳盡,且不要放過細節。”
郭蘊一愣,沒反應過來。
“怎麼?你在信中反覆提及劉烈,此刻又不想說了?”
郭蘊鄭重請父親坐下後,想了很久,把周慎曾經給他說過的話完完整整說了一遍。
“父親大人,我該如何?”
郭全仔細聽完後冷笑一聲,“周慎家是皇親國戚,自然希望皇權強大。不過這傢伙膽子也太大了點,這種事情是隨便放在嘴邊的嗎?稍不留神就是滅族之禍啊!”
郭蘊臉色一變,沒說話。他好歹也是兩千石官員,不至於這麼沒定力。
“周慎只說對了一半,另一半,不知他是不懂,還是故意不說。”
“孩兒請父親大人明示!”
郭全下意識的看了看書房的窗戶和門,郭蘊會意,馬上站起身,出門給外面的人打了招呼,不讓任何人靠近書房,然後進來關了門窗。
郭全這才說道,“天子失去了王美人,必然愛屋及烏,對王美人所生的皇子協青睞有加。而何皇后已經生了皇子辨……”
“父親大人的意思是……”
“不錯,當今天子性格執拗,一旦決定廢長立幼,朝堂之上勢必會再起紛爭,甚至會,無數人頭落地。從天子無法追查這件事上來看,宮中的宦官們,是站在何家這一邊的。按慣例,何皇后的兄長將來一定是大將軍,這樣一來,朝堂上計程車人集團必然會圍繞何家做文章,利用何進大將軍的身份,與宦官周旋。”
郭蘊恍然大悟,“也就是說,未來朝堂之上,無論是宦官還是外戚,都不會支援天子廢長立幼?”
郭全點點頭,“天子若真想辦成這件事,是指望不上朝廷這些勢力的,那麼只好把視線轉到外面了。”
這一次郭蘊真的是臉色慘白了,沾上天子立儲,還是這麼一種狀況,死無葬身之地啊!
“否則的話,憑周慎一個小小的都尉,怎麼能夠讓劉烈短短數月內從一個小小的屯長遷至邊軍司馬?又怎麼能讓朝廷重新設立雁北營?這裡頭若是沒有天子的支援,能辦到嗎?”
郭蘊想了想,還是覺得有點玄乎。他說道:“父親大人,孩兒有一事不明。”
“你一定想說,既然天子想做到這件事,就不會輕易透露一點風聲。”郭全笑道,“不錯,我敢打賭,天子肯定不會讓任何一個人知道他的心事。但這不妨礙天子有意栽培一些人。而劉烈出身單純,在大漢沒有利益糾葛,且姓了一個劉字,天子稍稍開恩,也是情有可原的。”
郭蘊遲疑了一下,“劉烈還只是小小的邊軍司馬而已,其實孩兒真正關心的,是如何能守住雁北,可要守住雁北,就要增強雁北營的力量。孩兒左思右想,才想到丁原手底下的兩千騎兵。”
“你想過沒有,丁原能以刺史身份保留兩千精銳,這本身就不尋常。還有,丁原何許人也,南縣一縣吏爾,竟然能在刺史位置上坐定,更加不尋常!”
郭蘊一驚,“父親大人,難道……”
“你也不用懷疑了,丁原背後,是有人支援的!”
“宦官?還是士人?”
“為父還不清楚。為父要說的是,拿掉丁原的兵權,難上加難。而且,拿掉兵權以後,這兩千騎兵也不屬於你麾下,你這樣做,值得麼?”
“父親,騎兵不管在哪,都是我大漢軍隊。孩兒沒有別的心思,只想著增強邊關軍力,好全面開墾雁北,恢復人口,早日繳納朝廷稅賦。”
郭蘊說到這裡似乎眼睛一亮,然後繼續說道,“至於說是否值得,孩兒看好劉元貞,兩千騎兵在他手裡,定能發揮出最大威力!”
“你還是幼稚啊!”郭全不滿地搖搖頭,“丁原手上兩千具甲騎兵乃是朝廷北軍編制,是駐紮河內拱衛司隸的力量。真要放在你這荒涼的雁門,你養得起麼?”
“父親,騎兵是營兵編制……”
“你想說,該由朝廷來養兵對嗎?”郭全呵呵冷笑,“營兵雖說也是朝廷邊軍,但和北軍是有區別的。別說朝廷沒錢,就算有,也不願在幷州耗費巨資養兵了。”
郭蘊愕然。
郭全接著說道:“我大漢到今日,雖說朝堂上有爭鬥,但真正的隱憂,是沒錢了!”
“父親大人這話,說出來誰信?朝廷一年近百億錢的賦稅啊!”
“那是以前,現在早就沒這麼多了!”郭全的樣子看上去很痛心,“幾十年來,西涼羌人屢屢作亂,朝廷數次平叛,花費均在數十億錢以上。一般人只看到涼州三明的赫赫戰功,卻看不到其戰功後面朝廷的巨大耗費。”
郭全彷彿想起甚麼來,繼續說道:“仗打完了要安撫,安撫又要花錢。朝廷的錢源源不斷填進涼州那個窟窿,涼州卻還是越來越窮。”
郭蘊聽到這裡更加痛心疾首,“兒知道,涼州早已成了貪官面前的大肥肉,人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錢越多,吏治就越腐敗,吏治越腐敗,官吏就愈發貪得無厭。而涼州羌人的日子就越發不好過,等到活不下去,他們就會反叛,而朝廷又要花費巨資平叛……週而復始,羌人之亂從未真正平息,而朝廷也被西涼這個無底洞給抽成了空殼子。”
郭蘊苦笑,“所以我雁門郡根本就沒貪官願意來,比起涼州,的確是沒啥油水。”
“好了,話題扯遠了!”郭全及時打住,“為父只想告訴你的是,朝廷根本不願在幷州耗費過多軍費。你們為劉元貞爭取到的營兵編制,以為父對朝廷的瞭解,哼哼,五千之數是不可能的。滿打滿算能有四千就不錯了!”
“這……”郭蘊的表情明顯不信,朝廷公文雖沒到,但從宮中傳出來的訊息是不會錯的。
“你還是年輕啊!”郭全微微搖頭,“一句話,朝廷對幷州和幽州,只要你們守好疆土即可,沒有要你們去找鮮卑人打仗。朝廷方針如此,自然不會在你小小的雁門郡耗費錢糧。”
父親一席話就像一盆涼水兜頭潑下,將郭蘊渾身上下澆得拔涼拔涼的!郭蘊長期在邊關,上馬領兵下馬治民,他太清楚父親所說的一切了!倘若朝廷真的只給四千人編制,別說北進駐軍平城,恐怕連陰館和句注關的安全都不能保證!沒有強大的兵力守護,叫百姓和官吏怎能安心在雁北居住生產?
沒有人口,沒有播種,哪來的賦稅?沒有賦稅,修繕城防、賑濟流民、維持糧餉等等便無從談起!而沒有糧餉,邊軍還怎麼打仗?
“你也別想太多,自熹平六年以來,幷州北疆不都是這麼過的嗎?”
“可是父親大人!關外也是我大漢的土地啊!關外百姓也是我大漢子民啊!聖人不是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嗎?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關外土地變成鮮卑人的牧場?就忍心看我大漢子民變成鮮卑人的奴隸不成?”
“你的心思,為父都懂!”郭全很冷靜,“要想保住這四五千營兵也不難,甚至節衣縮食養它幾百輕騎也不是難事。問題是……營兵是朝廷的,劉烈是朝廷軍司馬,而你是地方太守。他日劉烈飛黃騰達,營兵將士立功受賞,於你,於我郭家又有甚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