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從童家出來,一路沿著破敗的大街緩緩而行。臧洪似乎心事重重,不怎麼和劉烈說話。
“子源兄,在想甚麼?”
臧洪苦笑,“朝廷恢復行政,本就該張榜納賢,徵辟士子前來。而我這個一縣之長,卻要和他們做交易才能得到僚屬,我是不是很失敗?”
劉烈哈哈大笑,因為臧洪有些沮喪的表情實在是讓人忍俊不禁。
“你還笑?你率部浴血陰館,最後卻要和商人做交易……是可忍,孰不可忍!”
“子源,此言差矣。我們是軍人,保衛百姓是我們的天職嘛。商人也好、農民也罷,都是我大漢百姓,何分彼此?”
臧洪氣呼呼的瞪了一眼劉烈。
劉烈好不容易忍住不笑,“子源兄,你是陰館長,童家父子也是你治下之民,他們願意借糧食給朝廷,你應該高興才是嘛。”
臧洪還是不爽。
“其次子童矩身懷武藝又願意從軍,且立有戰功,當個屯長有甚麼不對?長子童規識文斷字精通算術,不正是你需要的人才麼?”
“話雖如此……”臧洪想了想才緩緩說道,“我大漢以儒學治天下,怎麼能商人染指軍政?”
“商人染指軍政?”劉烈哈哈一笑,“子源何出此言?童先能左右軍隊?還是能左右你陰館的政務?子源,我們要想真正經營好雁北,就必須要建立抗擊鮮卑的最廣泛的統一戰線!”
這個詞太新鮮了,臧洪這個傳統儒生自然是聽不明白的。
“又是這個戰……線?”
“是抗擊鮮卑的統一戰線!”劉烈再次重複,且語氣肯定,“只有所有人都團結起來,我們才會有力量,才能真正擊敗鮮卑,保境安民!”
見臧洪有些不置可否,劉烈一揮馬鞭,指著遠處,“朝廷要想真正在雁北站穩腳跟,就必須和當地的土豪們結成利益共同體,否則終歸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利益共同體?”臧洪越來越懵,他很不適應劉烈越來越多的新詞彙。
“是啊,把大家的利益統一起來,變成抗擊鮮卑的動力,才是贏得勝利的根本啊!”
臧洪愕然,旋即苦笑,“談何容易啊!就拿我大漢江山來說,上有奸宦當道弄權,下有貪官汙吏肆意撈錢,長此以往,這天下,還會是我漢家天下嗎?”
劉烈一聽,還很憂國憂民,這可能是所有儒生的本能吧。不是有句話嘛,繼往聖之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儒家總覺得他們才是這天下唯一的精英,離開他們地球都不會轉一樣。
劉烈當然清楚,一個王朝到後期之所以說氣數將盡,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土地兼併,財富高度集中在少數權貴手裡,百姓被盤剝得掙扎在死亡線,遇到天災根本沒有活路,只好揭竿而起。而朝廷也因為土地高度集中損失財政來源。
一句話,王朝後期,肥了權貴豪門,卻苦了百姓、窮了朝廷。
而大漢朝的權貴豪門中,根本不乏所謂的大儒世家。就是說,這些豪門世家同樣土地跨州連郡、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他們一邊喊著要拯救天下,卻一邊眼睜睜看著大量流民餓死。黃巾大起義發生在土地最為肥沃的冀州、南陽和潁川,而這些地方,也正是權貴豪門最為集中之地。
反正在劉烈看來,在利益面前,這些權貴們,無論是宦官奸黨還是世族豪門,都他孃的一個樣。大漢,與其說是皇帝的,還不如說是他們的!
事實就是,亂大漢者就是這些人。三國演義中的十八路諸侯,背後就是這些世家大族的影子。
而這些儒生呢,實際上就是世家大族在政治上的代言人而已!
可臧洪這傢伙的父親好歹也是武人啊,怎麼就不能和自己一條心呢?
臧洪可不知道劉烈心裡想了這麼多,他憂國憂民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笑容。
“好了子源兄,與其想太多,不如想想眼下吧。朝廷在雁北如何站住腳跟,這才是眼下的問題。”
臧洪這才轉過頭來,“臨行前家父曾對我說過,朝廷要想真正收復雁北諸縣,無論如何要在平城駐軍!平城扼鮮卑南下要衝,東連代郡,西據河朔,南守雁門,是我大漢北疆必爭之地!”
劉烈點頭表示同意,“現在我有兩個問題,一是兵力不足,尤其是精銳騎兵;二是糧草物資太少。駐軍平城,首要在於修繕城牆、囤積糧草,而這兩者都需要動員大量勞力,而動員勞動力,就需要更多的糧食,還要耽誤農時。這樣算來,沒有一年時間準備,漢軍是無法駐軍平城的。”
臧洪聽完後略一沉思,然後道:“元貞這話,我實在不敢苟同。”
“怎麼?”劉烈笑嘻嘻的,覺得臧洪這傢伙書生氣十足,他說的話嘛,劉烈估計不怎麼放在心上。
“你以為這是前漢孝武皇帝時期?你想要甚麼就會有甚麼?”臧洪冷笑一聲,“朝廷若是有精銳的騎兵,又有充足的物資供應……元貞,你動腦筋想想,還用得著你嗎?”
劉烈被臧洪說得一愣一愣的,一時間竟無話可說。因為,臧洪說的,有道理!
“洪乃一介書生不假,不過家學淵源,於兵事還是略懂皮毛。兵法雲,因糧於敵,你若駐軍平城,就和鮮卑人挨著了。鮮卑人可以南下搶我大漢,難道我大漢軍隊就不能搶他們?昔日,你劉元貞敢率一百輕騎深入敵後,踐踏鮮卑王庭,現在你兵強馬壯,難道你的膽氣也沒了?”
劉烈聽後默然不語,過了好一會,他忽然一勒韁繩,躍下馬來,在馬下衝臧洪深施一躬,“子源兄說得對,烈,受教了!”
臧洪一愣,然後坦然受禮,“他日,你去平城,我臧洪願陪同前往,在元貞兄賬下做一書吏足矣!”
“子源說笑了,陰館長的位置你還沒坐熱呢。就算你想去,府君大人那邊未必肯放啊!”
臧洪搖搖頭,“元貞兄有所不知,雁門是家父當年駐守之地,也是家父傷心之地。家父曾說,他一生無所求,做郅都足矣。郅都在,匈奴遠!只可惜……”
“子源,郅都被人陷害丟了命,你父親還算是幸運的。”
“父親當時帶殘兵回雁門時,就想過自刎以謝天下,要不是部下苦苦相勸,家父早隨郅都而去了!郅都當年被人陷害,而家父則是得罪了朝中權貴,以至於因兵敗丟官下獄。”臧洪說到這裡時,面帶苦笑,“如今,我這個不肖之子到了雁門郡做官,不知會讓多少人食不甘昧呢。”
劉烈愕然,抬頭看了臧洪一眼,“明白了!末學後輩請中郎將臧大人放心,我劉烈有生之年,定驅逐鮮卑,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馬!”
臧洪也是相當激動,“元貞,請上馬!”
劉烈點點頭,忽然心念一動,望著遠處城外山巒,吟出一首詩: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臧洪愣住了,痴痴的聽完劉烈誦讀完畢,然後居然又一字不差的重複了一遍,讓劉烈對古人的記憶力有了新的認識。
“好詩!”臧洪大讚,“假以時日,元貞定能成為我大漢又一龍城飛將!洪,拭目以待!”
他這麼一說,還真是讓劉烈心癢癢的。因為劉烈手裡不缺猛人,卻的就是能理政的讀書人,尤其是臧洪這種自身還帶有光環的年輕讀書人。
二人很快來到縣衙,進入內堂後,臧洪沒等劉烈坐定,忽然輕聲問,“我幷州就有精銳騎兵,元貞,可有意乎?”
我靠,呂布那兩千騎兵還真成香餑餑了?誰都惦記著呢。想到這裡劉烈總算明白歷史上丁原和董卓怎麼死的了。都是精銳惹的禍啊!董卓見丁原手底下有這樣一支精銳,打,不划算,不如收買!而熱衷名利的呂布,估計早就在丁原手底下幹得不耐煩了,見有人追捧,立即和舊主翻臉。不過這傢伙忒不地道了點,你要飛黃騰達攀高枝,犯不著拿故主人頭做投名狀吧,這在封建人身依附關係非常強烈的漢朝,那簡直就是畜生的行為啊。
也難怪呂布這傢伙口碑不咋地了。
人,不能兩次犯同一個錯誤,尤其是這種不忠不孝的嚴重錯誤!偏偏呂布這王八蛋就敢。
殺董卓是正義的行為嗎?
在當時掌握話語權計程車人眼裡,在以袁紹為首的十八路諸侯眼裡,那自然是非常正義的行為,簡直是棄暗投明啊。問題是,站在大漢律的角度,董卓是漢室的相國,是太師,是攝政。而你呂布不過是手底下一個小小的中郎將,擅殺上官,你怎麼都說不過去吧。
其實劉烈心裡不是沒打過這主意,可上一次並肩作戰,讓劉烈歎服於該部戰鬥力之餘,也很是擔心。一旦呂布這兩千騎兵過來,那就等於是在自己這支剛剛有起色的部隊中,立了一個不小的山頭。而呂布,就是這個山頭的老大,簡直可以和自己分庭抗禮!
真到了這種狀況,估計幾年後,這王八蛋就會想拿自己的人頭去當他晉升的臺階,這王八蛋啥事幹不出來?
“元貞,在想甚麼呢?”臧洪早打發人端來水酒,二人相對跪坐著,準備把談話繼續下去。
劉烈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要想把晉陽城丁原手底下這兩千餘騎兵要出來,有兩個問題。一是走甚麼程式讓丁原心甘情願讓出這兩千騎兵;二是,這兩千騎兵畢竟不屬於邊關,他們長期以來自成一體,就算來了,恐也很難指揮。
“很難指揮?”臧洪怒了,“騎軍是大漢的騎軍,不是他丁建陽的,更不是呂奉先的!上有朝廷聖旨,下有軍令如山,我一介書生尚且明白事理,難道你劉元貞會不知道?”
劉烈只有苦笑,看來這臧洪的確是一介書生。事情要像他說的這麼簡單就好了。
誰知道臧洪就像能看穿劉烈似的,“這個不難,你不是準備辦兵學嗎?”
“是啊,怎麼了?”
臧洪捋了捋下巴上不太長的鬍鬚,“我以為,兵學不光要教兵法,還要教忠孝節義!孫子兵法說,為將者,仁義智勇嚴,這其中仁義二子才是根本啊!沒有對大漢的忠誠,武人就會變得貪婪嗜血,就會唯利是圖!武人這把鋒利的刀,不但不是大漢之福,反倒是大漢之禍啊!”
這番話下來令劉烈對臧洪刮目相看。因為這番話裡,就預言了以後的事情,比如那個董卓就是武人,不就成了大漢之禍了嗎?
劉烈忽然想起自己當兵時的情形,這臧洪簡直就是活脫脫的漢代版的政委啊!
要是軍中,有臧洪這樣的人存在,隨時將忠於大漢的理念灌輸下去,把這一理念最終變成士兵、軍官乃至整支部隊的信仰……
劉烈越想越激動,一旦有了信仰,再輔以物質上的激勵,那這支部隊將戰無不勝,將無敵於天下!
想到這裡劉烈忍不住道:“子源兄,若是有一天,我大漢天下大亂,各路豪傑並起,你願意和我一起挽救大漢江山嗎?”
臧洪大驚失色,“元貞慎言!”
劉烈正色道:“我大漢到如今是個甚麼樣子,子源你應該比我清楚。我心目中的大漢,外,能御北虜保我黎民;內能政事修明百姓安居樂業。我若能國泰民安、開疆拓土,則我劉烈便不虛此生!”
臧洪的眼睛裡越發熾熱起來,但很快這熾熱又涼了下去,“元貞,你不過是小小的邊軍司馬……”
“是!”劉烈道,“但這邊軍,是朝廷的邊軍,未來是精銳的邊軍,是替我大漢天子黎民守江山的邊軍!大漢若強盛如往昔,則我願為邊軍一小卒,為我大漢戍邊;大漢若亂,我當率健兒南下,掃平宇內,還我大漢朗朗乾坤!”
臧洪年輕,年輕氣就盛,很容易就被劉烈情緒感染。全然沒想到,其以劉烈一個小小的邊軍司馬,敢說這樣的大話,先不論以後能不能做得到,現在敢說這話,起碼也是野心勃勃之輩。而大漢,對於野心勃勃的武人,通常是很不友好的。
所以別說是劉烈這樣一個不入流的武將,就連涼州三明那樣的赫赫名將,在戰事結束都會夾著尾巴做人以自保。
都像劉烈這樣高調,早就九族盡滅了!
但臧洪可不管這些。一方面,他是士人中的年輕佼佼者,痛恨那些天子身邊的奸宦,另一方面,他是武人的後代,同樣對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當權者憤憤不平。
於是兩個衝動的傢伙坐在一起,一拍即合,摩拳擦掌,準備幹一番大事業了!
兩人都認為,要想在將來有所作為,當務之急是積蓄力量。要積蓄力量,就要有朝廷的支援。朝廷為何要支援呢,就要有拿得出手的戰績。
光復陰館,在陰館打了一仗,這份戰績已經讓朝廷震動,但還達不到轟動的效果。要達到轟動朝野的效果,最簡單有效的辦法,莫過於再次北上,駐軍平城!徹底收復整個雁門郡和定襄郡!戰報一旦傳到洛陽,不僅天子會高興,朝野上下定是一片喜色。
則到那個時候,再爭取個雁北都尉甚麼的,搞搞屯田,再時不時的去打打鮮卑人的草谷,那日子,簡直不要太美!
說道未來美滋滋的情景,問題馬上就來了!
第一個大問題,當然是兵力不足,遠遠不足!雖說朝廷給了五千營兵的編制,但雁北長期戰亂,人口本就稀少,其中的青壯更是稀缺!一方面郡縣希望青壯留在土地上耕種,收取賦稅;而另一方面邊軍要滿編就需要大量招收青壯。這一來二去的,使得劉烈徵兵非常艱難。
到二人談話為止,各曲上報的新兵數量還是遠遠不足。
第二是缺乏足夠數量的騎兵!朝廷給了營兵五百騎兵的編制,也就是說只負責這五百騎兵的裝備軍餉開支,而這五百騎兵放在雁北能幹甚麼?面對隨時以幾千、幾萬甚至十幾萬洶湧而來的遊牧騎兵,這五百騎兵估計只能乾點偵察的活,根本無力改變任何戰場態勢,更無法扭轉戰略上的被動。
第三個問題更具體。說是駐軍平城,但平城並不像先前陰館一樣屬於真空地帶!平城的戰略位置如此重要,就算不善城市攻防戰的鮮卑人也不肯輕易放棄。實際上,經過斥候屯日夜偵察發現,平城附近就駐紮有騎兵,往北一點就是王庭的遊牧部落。
第四個問題,也是古代戰爭中都必須要面對的最大問題,就是糧草、軍械物資的供應。
平城不比陰館,陰館就在雁門關口,漢軍可以隨時從雁門關得到補充。事實上劉烈能以兩千兵力守住陰館城,與充足的戰略物資儲備和精良的裝備息息相關!
一旦劉烈北上移駐平城,就意味著要大大拉長補給線,不但需要更多民工和糧食,而且補給線一馬平川極易受到鮮卑輕騎兵攻擊。沒有了補給,鮮卑人只需要動用騎兵圍城,便可輕鬆將劉烈所部全部殲滅。
二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最後臧洪道:“一旦駐軍平城,就必須就地取糧。必須在平城至陰館一線屯田,只有這樣方可堅守。”
沒等劉烈答話,臧洪又繼續道:“看來,擴充騎兵規模成了當務之急。刺史丁原手裡的騎兵,不能就這樣荒廢了!”
“元貞,我建議,還是讓斥候屯日夜不停打探,一定要全面掌握平城附近鮮卑人的動向虛實才行!”
“另外,聽家父曾說起過雁北戰略,具甲騎兵耗費大,可先行組建輕騎兵,雁北之地可牧養戰馬,組建輕騎不是問題!”
臧洪一口氣說了一堆,針對這幾個問題提出瞭解決方案,而劉烈也深表贊同。二人最後決定分工:劉烈繼續招募兵馬,而臧洪則留在陰館,處理政務之餘,儘量說服雁門太守郭蘊,走朝廷的關係,將丁原的騎兵奪過來!
不過招兵買馬,談何容易啊!
臧洪最後道:“這樣,這幾日,府君要常駐陰館,待時機合適,我來和府君說,爭取他的支援。”
劉烈點點頭。
“府君沒有理由不支援!”臧洪一錘定音,“刺史丁原不但在雁門各長、令的任命上處處與府君作對,而且還要和府君爭奪兵權!有此人在刺史位置上一天,府君的日子就難過一天!”
郭蘊對丁原,肯定是不爽的。
不爽的原因,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