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容卻不以為然,“大人還記得陰館戰事最激烈時對我說過的話嗎?”
“嗯?”劉烈狐疑地看著自己的“秘書”,使勁回憶那場血戰,為了指揮作戰,他一天不知道要發出多少道命令,可怎麼也記不得和這個文弱書生說過甚麼。
“大人,君子以信立身,說過的話就一定要辦到,你真的不記得你說過甚麼了嗎?”
劉烈見陳容說得這麼嚴肅,再不敢怠慢,開始認真回憶當時的場景。過了好一會他才猛地一拍腦袋,“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我是答應過童家,戰事勝利之後,讓他的幼子從軍。這樣,你幫我置辦點禮物,隨我去答謝童老爺子。”
“是,屬下這就去辦!”陳容躬身答應,旋即抬頭,“大人,編制下來後就要徵兵,糧餉兵器衣物甲冑可都還沒著落呢,是否讓人催一催。”
“嗯,這樣,你幫我備下禮物後,馬上以我的名義給幷州刺史府修書,請求發放軍餉和兵器甲冑。我軍的糧食由雁門郡供給,你可以找找子源,看看他能不能先解決些。”
“大人放心,屬下馬上去辦。”
“不勞子逸大駕,我自己送上門來了!”陳容的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臧洪爽朗的聲音。
“兄長怎麼來了?”陳容欣喜之情溢於言表,一直以來,臧洪都是他崇拜的物件。
臧洪進來後,先向劉烈行禮。劉烈官秩比千石,臧洪這個邊郡縣長秩奉只有區區四百石。
但劉烈卻不敢在臧洪面前託大,一來是敬重他有個堪稱漢末軍事家的父親,二來是因為面前這個年輕人不僅才華橫溢,更因忠烈剛直名垂青史。
二人互相行禮完畢後,臧洪直截了當告訴劉烈,他現在兩手空空,一粒糧食都拿不出來。
“大人是知道的,陰館戰事期間存糧已淨,郡守府雖說撥了些糧食過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要應付春耕,救濟流民。所以,我是拿不出糧食的,把我賣了看能不能管你一頓飯罷。”臧洪說道這裡的時候大喇喇往地上一趟,毫不顧忌他的身份。
劉烈哈哈大笑,他性格剛烈,軍中也多是性格嚴肅之人,很少見到這種放浪形骸的人,索性也開懷大笑一番。
“依大漢律,你的糧草應該由幷州各郡共同負擔,你的軍餉雖說是朝廷發放,但為了方便,朝廷基本上是就近原則,從幷州收取的賦稅中截留一部分解到邊郡來。因此糧餉一事與其為難我這個小小縣官,還不如趕緊派人去晉陽催討。再不濟,也應該找府君大人相助才是。”
“道理我何嘗不知,可這不是遠水救不了近渴嗎?將士們刀山火海出生入死,非但沒見到賞賜,就連飯都吃不飽,這讓我如何帶兵?”
“帶兵的又不是我,你不用跟我說。”臧洪抱了抱袖子,扭過臉去。
劉烈笑著哼了一聲,“哪敢勞煩子源兄?對了,子源兄怎麼回到軍營之中來呢?”
言下之意很明顯,你口口聲聲不關你的事,那你巴巴跑到老子地盤上幹甚麼,喝酒聊天嗎?
臧洪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我手裡是沒有糧食,但這不等於陰館城就沒有。你劉元貞現在威望如日中天,陰館的百姓士紳都要敬你三分,下官此次前來沒別的事,就是想借借司馬大人的面子,朝本地富戶們討借些糧食度過春荒。”
劉烈呵呵一笑,“這麼說,子源兄是有備而來了。那你得先告訴我,哪家有糧?”
臧洪嘆了口氣,“邊郡荒涼,又逢北擄連年犯邊,別說普通百姓,就連富戶豪強家裡也存不了太多糧食啊。下官想請大人同我一道去拜訪童先,看看他能否牽個頭,說動全縣富戶們借點糧食出來。”
劉烈暗自苦笑,說到底還是窮啊,堂堂大漢國區區數千軍隊,竟然要淪落到找老百姓借糧食度春荒的地步,更不用說那些連土地都沒有的百姓了。看來,未來的黃巾起義是必然的,未來的三國大動亂也是必然的啊。
嘆息歸嘆息,問題還是要解決的。劉烈大腦開始飛快轉動,自己準備讓童先的小兒子從軍當屯長,是不是也可以讓臧洪聘用他的大兒子進縣衙當差嘛。這些個地方土豪,錢應該是不缺的,所缺的是政治地位。拿官職去換糧食,應該沒問題吧。
想到這裡,他把自己的想法對臧洪和盤托出。
臧洪聽後不以為然,“你這是拿官位和他們做交易啊!”
“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好不好?說白了這叫利益捆綁!大家都綁在雁北這座戰車上,只能建立最廣泛的統一戰線了。”
“統一戰線?何意?”臧洪明顯感覺自己的智商不夠用。
“嗯,就是要團結最廣大計程車紳百姓,只要他願意為大漢富強出力,都應該看做朋友,而不是把他們推向敵人那邊。”
臧洪想了一會,微微點頭,“事急從權,也只有先這樣了。”
“既然想通了,那就走吧。”劉烈哈哈一笑,然後對陳容道,“子逸,你讓人提前到童家打聲招呼,就說陰館長和我劉烈準備去拜訪他,感謝他家在陰館保衛戰中的壯舉。”
劉烈之所以讓人提前去打招呼,是想多留點時間給童先這個老狐狸,讓他仔細權衡這裡邊的輕重。畢竟強扭的瓜不甜,雖說自己和臧洪這邊缺糧,可這畢竟只是暫時的,朝廷會很快從晉陽、河東等地調來糧食,就算朝廷那邊動作緩慢,也會有南邊的商人運糧北上出售的。
果然,當童先聽到兩位上官准備一起來拜訪自己的時候簡直受寵若驚。尤其是劉烈,陰館一戰簡直令他刮目相看,不僅以兩千孤軍守住了縣城,還率一千騎兵追擊鮮卑獲得重大勝利,不出意外,以後當將軍都有可能。另一個就更不得了了,其父本身就是大漢將軍,本人是大漢儒生,年紀輕輕就被朝廷徵召,前途更是無量。
如今,這兩個人竟然要到他家來,這不是門楣生輝是甚麼?
激動的童先幾乎是用嘶啞的聲音吩咐下人,要馬上張燈結綵,迎接兩位上官駕臨。
童先搞這麼大動作,兩個兒子自然要問個究竟。也許是一種對下一代的期許,已經年過半百的童先居然很有耐心地給兩個兒子講起了家族史,原來,童家自西漢起就在邊郡從商,但漢武帝時期受到打壓,幾乎家破人亡。後來大漢國策對商人種種限制,使得童家過去幾乎是在小心翼翼中度過。直到鮮卑人擊敗大漢軍隊,大漢官員全面退出整個雁門山以北區域,童家才真正從高壓下得到解脫,利用鮮卑人和漢人之間的互市翻了身。五年下來,童先事實上已經壟斷了雁北的戰馬、毛皮貿易,並且秘密建立一條走私鹽鐵的渠道。
“你們別看鮮卑人現在兇悍,其實真正強大的是我大漢。昔日的匈奴強不強?連高皇帝都差點被他們抓了去,可現在呢?大漠上哪還有匈奴人的影子?活著的匈奴人不是投靠大漢苟延殘喘就是遠遁西方。鮮卑人再強,能強得過匈奴人?因此,大漢遲早是要光復雁北諸郡縣的,我童家要想生存,就必須學會和他們結成利益同盟,只有這樣才能讓家族興盛下去。”
經過陰館大戰,兩個兒子似乎也成長了許多,他們也在暗自慶幸沒有做出蠢事來,否則現在全家早已萬劫不復了。
童先一席話說完,兩個兒子跪拜受教。
“都起來吧,你們明白就好,待會隨為父一道,出中門迎接兩位大人!”
童家到底是陰館第一家族,他家搞出的大動靜很快就傳遍全城。那些讀書的、從商的等在城裡有頭有臉的也都趕過來,和老百姓一起湊湊熱鬧。
而劉烈這邊,為了顯擺一下大漢軍人的威儀,也特地從斥候屯中挑選一隊騎兵,換上嶄新的甲冑兵器,齊刷刷地護衛著劉烈和臧洪來到童家大門前,反正架勢是擺了個十足。
在冗長而虛偽的禮節過後,劉烈和臧洪踏進了童家的門檻,在大堂上按官秩高低坐下來(跪坐)。
之後就進入正題,劉烈首先發言,表彰了童家在陰館城最危急時的義舉,特別強調,陰館城之所以能守住,童家也是有功勞的。他此次前來,是為兌現承諾而來。
“當時戰事緊急,大人不必當真。”童先自然記得劉烈說過的話。
“此言差矣,”劉烈也學著咬文嚼字,“軍中無戲言,本官身為朝廷武官,若言而無信的話,今後如何帶兵?又如何面對浴血奮戰的滿城軍民?”
一番義正辭嚴的話說完之後,連劉烈都有點佩服自己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放開嗓子,正式宣佈,任命童矩為大漢雁北營兵步兵屯長。
話音一出,童先當即就站起來,“快,矩兒,快來拜謝大人提攜之恩!”
“免了!”劉烈對著正要下跪的童矩一揮手,“如果沒有其他事,明天一早你就率部眾到軍營報到。我要提醒你,軍營每日點卯不可延誤,否則軍法無情,到時候誰都救不了你!”
童矩似乎有些手足無措,還是其父童先大喝,“還不快下去準備?”他這才如逢大赦,汗涔涔地退出去。
童先趕緊陪著說了些客套話,直到兒子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才重新落座,不過他這一落座,臉上的表情馬上就發生了細微的變化,眼角不住地往左側端坐著悠閒喝水的臧洪瞟去。
臧洪何等聰明之人,見狀優哉遊哉地說了句,“下官可沒有司馬大人這麼闊氣,一出手就是兩百石的秩奉。實言相告吧,下官此來,是有求於童老先生的。”
童先現在巴不得官家有事求他呢,這樣就可以順利地和朝廷捆綁在一起了,而且他在陰館多年,手底下耳目眾多,早就猜到了縣官大人此行的來意。
既然猜到了,他也不想多繞彎子,直截了當告訴臧洪,說經過陰館一戰,他家的存糧也不多,本應主動捐獻,又恐糧食太少,杯水車薪。
臧洪也很乾脆,說我們不是找你借糧,更不是要你捐獻,只要你老先生帶個頭,將關外各縣富戶們召集起來,賒借點糧食給縣府週轉即可。
“這……”童先這回犯了難,這事換做誰都會犯難,如果糧食是自己的倒還好辦,借不借,借多少都由自己決定,可要他出面替縣府要糧食,這怎麼開口嘛。
童先的表情倒不出臧洪劉烈二人的意料,二人也很有耐心,安靜地等待著童先的回答。
接下來也沒有新鮮貨,反正都是些哭窮之類的託辭,反正就是一句話,做不到。
劉烈暗暗冷笑,等童先表演完畢他才對臧洪道:“你看你看,我就說童老先生辦不到吧,你還不信。再說了,朝廷那邊正在給我轉運糧食,到時候我從軍糧中勻給你一些就是,就算朝廷那邊有所遷延,河東、太原的商人難道不會運糧北上?就算沒有這些商人,前陣子趕著戰馬去南邊出售的韓家難道不會順手買些糧食回來?所以啊,子源兄完全不必擔心嘛。”
臧洪笑笑,“元貞兄所說這些,下官何嘗不知。戰時結束,春耕在即,陰館可謂百廢待興。偌大的縣衙就是我一人,如何忙得過來?對了,童老先生世居本縣,不知陰館可有幹吏之才,若有的話,能否舉薦一二。”
二人的對話被童先清清楚楚聽進耳朵裡,聽到縣長臧洪想徵召縣吏,童先也是怦然心動,他的長子童規自幼習文,無奈家族地位低下,根本沒有察舉孝廉的可能,也就失去了踏入仕途的機會。
在大漢朝,家裡如果沒有人做官,就算家財萬貫又如何?還不是一樣被人瞧不起?
童先忽然眼珠一動,徹底明白他跟前這兩個年輕人的心思。一個先是借兌現承諾讓自己的幼子從軍當屯長,緊接著就丟擲借糧的要求,最後再有意無意透露徵召縣吏的想法,這分明就是告訴自己,他們就是拿官位和自己做交換,讓自己牽頭借糧食啊。
想到這裡童先只有苦笑。平心而論,兩個年輕人雖說有些計謀,但城府太淺,過早就把底牌亮出來。問題是他們就像是看透自己的軟肋一般,丟擲的誘餌讓自己無法拒絕啊。
“父親大人,兩位上官還等您回話呢。”一直站在旁邊的長子童規把正在發呆的童先提醒過來。
童先看著兒子焦急的眼神後,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後轉身滿臉堆笑,問道:“不知縣尊大人想借多少糧食啊。”
臧洪見童先口氣鬆動,心中暗喜,但他素來嚴謹,也不再談笑,當即正色道:“一萬石!若童老先生覺得有困難,那就算了,就當我們沒有來過。”
“縣尊大人別急,一萬石可不是小數目,若是老朽手裡有,當不會令兩位上官屈尊,早就派人運過去了。要想籌集這麼多糧食,還需動員周邊富戶,這需要一些時日啊。”
沒等兩人答話,童先接著說道,“兩位大人有所不知,陰館久不在王化之下,加之鮮卑連年南下擄掠,人丁逃亡土地荒蕪。老朽也沒有把握能說服大家,只能是盡力而為了。望縣尊大人能體諒。”
臧洪拱拱手,“那就有勞了。對了,不知貴公子是否願意來縣府幫忙,若是願意的話,明日即可上任。可先從書吏做起,若做得好的話,下官可想朝廷舉薦,做個縣丞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哎呀,這,這……正源,還不快跪下謝過大人再造之恩!”
童規欣喜若狂,他萬沒想到自己還能涉足官場,當即雙膝跪地,連連叩頭。
“免了!”臧洪道,“請老先生轉告士紳富戶,我大漢遲早是要光復雁北諸郡,願意同朝廷合作的,願意在朝廷困難時雪中送炭的,朝廷一定不會虧待。反之,那些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的,我們也會銘記在心。”
“是,是,縣尊的話,草民一定帶到。”
“還要告訴他們,縣府借糧是為了安置流民,整飭水利,對大家都是有好處的。要對大家說,只要有了人,土地就有了產出,每年就會有越來越多的糧食,讓大家都把目光放長遠些。”
臧洪一番話說下來,童先固然是連連稱是,就連劉烈也感覺身邊這個年輕書生和他想象的不一樣,也許,是因為他有個當將軍的父親,做起事來更講求實效,更不拘常理。
劉烈也深知,朝廷已經六年多沒有在這裡行政,百姓對朝廷早就失去當初的絕對信任,要想在這地方站住腳,不依靠這些土豪是絕對不行的。而自己要想在未來的亂世站住腳,進而爭霸天下,不依靠他們也是不行的。
但全靠他們也是不行的,那樣的話不就等於命根子捏在別人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