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雁門太守有多少煩心事需要處理,這最艱難的日子總算是過去了!劉烈以兩千兵力守住了陰館,擋住了鮮卑南下的步伐。後來又聯合幷州各路騎兵一舉殲滅鮮卑斷後部隊,繳獲敵人大量物資不說,還真正讓鮮卑人領略了大漢軍隊的威力。
一句話,對於兵微將寡的雁門郡來說,光和四年的冬天,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春天很快就會到來。
可對於北邊強悍的鮮卑帝國來說,這個冬天顯得異常寒冷,冷得甚至看不到一絲溫暖。
草原上的一代天驕,鮮卑人的英雄檀石槐大王最終還是倒下了。大草原惡劣的生存環境、缺醫少藥的部落以及年輕時征戰留下的傷痛讓這位野心勃勃的草原雄鷹帶著十二分的不甘倒在自己的軍帳內。
他出生的時候,鮮卑還只是北方草原上一支不起眼的部族,但他離開這個世界時,鮮卑人已經變成了一支擁有二十餘萬軍隊和數千部落的強大奴隸制帝國。
他在的時候,靠著強悍的個人威望和武力將鮮卑各部勉強整合成一個整體,儘管各部之間偶有摩擦,但總體上講,這個草原帝國還是如一頭巨獸般在日暮西山的大漢帝國門口虎視眈眈。
可現在,他死了!
他的死對於鮮卑人來說無異於是地動山搖般的災難,遠的不好說,剛剛開始有些起色的最大規模入侵行動便因此而流產。
陰館城下的二王子和連打仗是個草包,但在爭權奪利方面絕對是鮮卑人中不世出的天才,他利用早就收買好的王庭心腹在第一時間就得到的父王病危的訊息,然後不顧戰損和將士們滔天的怨言果斷撤兵,終於趕在他的哥哥,大王子槐樅之前進入平城。
在拓跋鄰的幫助下,他一進入平城便下令封鎖訊息,同時撤換了王庭衛隊,在短短一天之內就牢牢掌控了局面。而此時的大王子槐樅才剛剛得到訊息,不情願地從幽州前線撤下來。
掌控了平城大局的和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興奮,也更緊張,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和拓跋鄰在一起,沒完沒了地向拓跋鄰詢問下一步行動方案。
對此,拓跋鄰給出的答案是,提前宣佈繼位,並詔告鮮卑諸部到彈汗山朝見。
“舅父你不是開玩笑吧?”和連雖然醉心權力,可他還是很清楚,在沒有絕對實力保障的情況下繼位,風險太大了!一旦大王子聯合中部鮮卑殺過來,他會死得很難看。
當然,話不能這麼說,否則會讓拓跋鄰鄙視他,“是不是等回到彈汗山再說……”
拓跋鄰鄙視地看了和連一眼,“等到了彈汗山,登上大王寶座的還是你嗎?”
和連冷汗直流。
拓跋鄰用手一指城牆,“我們已經佔得先機,不趁此奠定大局還等甚麼?從平城到彈汗山這一路,大王子可以有無數機會在半道上截殺,到時候成王敗寇,他只要給你安上一個圖謀反叛,弒殺父王的罪名,你我就完蛋了!”
和連用力一錘城牆,“好,明天我就宣佈繼大王位!”
“還等甚麼明天?明天一早說不定大王子就兵臨城下了!請大王馬上繼位,然後詔告諸部到平城覲見即可!我們有如此堅固的城牆為依託,到時候只需將各部兵馬隔絕在城外即可。到了城裡,誰不服的就當即殺掉!”
拓跋鄰的一番話終於打動了和連,當天下午,也就是大漢光和四年最後一個月的下旬,鮮卑二王子和連在平城(今山西大同)宣佈繼位,並隨即派人向各部傳詔。
大王子接到那份用牛皮草草寫就的“詔書”時簡直憤怒到了極點!他知道自己這個兄弟向來無恥,可萬萬沒想到他會無恥到這個地步。憤怒的槐樅用鋒利的短刀將牛皮詔書砍得粉碎,然後下令集結本部騎兵,準備進軍平城,討伐自己那個無恥的兄弟。
“大王子三思!我們只有八千騎兵,而和連有拓跋部兩萬騎兵相助,加上他手裡的五千騎兵和王庭衛隊,我們就算衝到平城也是毫無勝算啊!”勸阻他的,是部落裡最有智謀的小帥吐律腱,也是槐樅最為信任的人。
槐樅嘆息一聲,“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可事關大位,哪容我有半分遲疑?”
“大王子,漢人有句話叫‘名不正則言不順’。當務之急,是傳書中部鮮卑各部大人,將和連篡位罪狀一一列出,爭取他們的支援!”吐律腱說完又補充一句,“和連只是一個小人,這種人當大王,只會給我鮮卑國帶來災難,這一點,務必要讓各部大人明白!”
槐樅雖然能征善戰,但在這個事關生死的大問題上還是慢了一步,他的告示傳到中部鮮卑各部的時候,和連的詔書早就到了。而且更糟糕的是,由於讓和連佔了先機,原先信誓旦旦要支援槐樅的中部鮮卑各部,此刻也開始猶豫起來。
一連線到兩份詔書,中部鮮卑大人柯最坐不住了,他馬上讓人去召集金雕部落、長鹿部落等大帥,準備召開一次緊急會議以統一口徑。
果然,等大家都到齊之後軍帳內的氣氛很是尷尬,幾乎沒有一個部落率先表態,大家都心照不宣,看柯最的態度。
“慕容大帥,你們金雕部落一向支援大王子,你說句話嘛。”
金雕部落首領慕容衛年紀大約在四十歲上下,曾跟隨檀石槐大王東征西討,立下過赫赫戰功。也許是常年征戰的緣故,他比較喜歡英氣十足的大王子,總覺得從大王子身上能看到他們年輕時的樣子。
問題是,在事關部落生存的大是大非問題上,個人喜好根本就微不足道。
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局面是,二王子和連已經宣佈繼位,身邊不僅有拓跋部的支援,還得到了整個王庭精銳的支援。他們一旦舉兵,首先在大義上就吃了虧,若能成功還好說,若是失敗,則要搭上整個部落的身家性命,這個風險實在太大了。
而且一旦舉兵,勢必就會在鮮卑國內部形成混戰,戰端一旦開啟,就不是哪一個人能掌控的了,從西到東,沒有哪一個部落能夠置身之外,也沒有哪一個部落敢拍胸脯,說他們一定能安然無恙。
關鍵是風險和收益根本不成正比,就算支援大王子翻盤又能怎麼樣?大王子能給他們帶來甚麼?中部鮮卑草場就這麼大,難不成大王子還要把王庭讓出來?
想到這裡連柯最都報以苦笑,大王子繼位,表面上是給鮮卑國找了個比較英明的君主,可實際上呢,這個君主對他們周邊各部而言就是塊絆腳石。檀石槐在位的時候,只打外戰,決不允許哪一個部落擅自搞內鬥,雖說各部也得到了大發展,可這些遠遠滿足不了各部日益增長的野心。如果他們支援大王子繼位成功,誰敢保證他不是第二個檀石槐?這樣的大王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相反,如果他們睜隻眼閉隻眼的話,還能利用大勢同和連討價還價,順勢解除檀石槐大王捆在他們身上的枷鎖。
兩相比較,他們到底會站在哪一邊就很清楚了。
但這話不能明說,畢竟誰都知道,和連這傢伙的繼位顯得有些卑鄙無恥,如果就這麼按兵不動的話,豈不是讓拓跋部佔了先機?
“三十年了,檀石槐大王帶領我們東征西討,好不容易攢下了我鮮卑萬里江山,難道就要……”慕容衛不緊不慢,說了一句聽上去無關痛癢的話。
柯最冷笑一聲,“大帥言重了,大王在世的時候大家都知道,他決不允許鮮卑國內亂。還曾留下話,誰敢亂鮮卑,誰就是這大漠的公敵,人人皆可討之。好在我們現在不是舉兵作亂,而是商討如何幫助大王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長鹿部落大帥闕居粗暴打斷,“大人說得輕鬆,這個局面下怎麼幫?槐樅是大王的兒子,難道和連就不是?現在和連已經繼位,不但整個王庭和拓跋部在他那一邊,估計很多部落也會站在他們那一頭。我們剛從幽州回來,此時起兵能有幾成勝算?難不成為了一個槐樅,就要把部落數萬人口的性命搭進去不成?”
闕居這一通話立即引起大部分人的共鳴,事關各自部落的生死存亡,在座的每一個部落首領心裡都清楚得很。舉兵協助大王子,就意味著一場無法預料結果的戰爭,沒有哪一個部落能獨善其身,而成功後的收益與風險完全不成比例;反過來的話,一是可以將鮮卑國最大的內亂消弭於無形,二是可以和新上任的大王討價還價,第三更重要,這個和連草包一個,他當大王,對鮮卑諸部的發展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最後還是中部鮮卑大人柯最發了話,“不管怎麼樣,我大鮮卑內部不能亂!周邊的丁零、扶余,烏桓、匈奴等部虎視眈眈,都巴不得咱們自己鬥個你死我活,他們好坐收漁人之利。還有大漢國,更是巴不得我們亂上加亂,這樣他們正可高枕無憂……”
“還是柯最大人看得遠,”慕容衛點頭贊同,然後話鋒一轉,“不過,和連一旦坐穩王位,槐樅就不能留了。否則終有一日,這大漠還是會陷入血雨腥風……”
“事關生死,槐樅會束手待斃?”闕居哼了一聲,“你們不要忘了,他身上同樣流淌著檀石槐大王的血。”
“沒有我們的支援,就憑槐樅區區幾千騎兵,成不了事的。”柯最搖搖頭,“為了大漠的安寧,也為了大鮮卑不致分崩離析,槐樅必須死!”
慕容衛輕蔑地說了聲,“話是這麼說,可誰去殺他?誰又敢去殺檀石槐大王的兒子?和連嗎?他這要趕盡殺絕,就不怕天怒人怨?哼!”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柯最道,“當務之急,是要趕到平城處理先王的後事,而且一定阻止他們兄弟相殘。”
中部鮮卑各部的態度令槐樅大感失望,同時也倍感沮喪。比他更沮喪的是手底下的心腹們,幾乎所有人都力勸槐樅馬上發兵拼死一搏。
只有吐律腱搖頭勸阻,說這樣打下去就算勝了也是慘勝,到時候不但您的王位坐不住,恐怕連檀石槐大王留下來的王庭部落也會四分五裂,最終免不了被吞併的命運。
槐樅考慮足足半天,才艱難地作出決定,同其他部落一道,先去平城弔唁先王再說。
和連最擔憂的事情沒有發生,無論是中部鮮卑諸部還是遠道而來的東、西兩部鮮卑大人以及大帥們,似乎都沒有要起兵反對他的意思。就連他最忌憚的大王子槐樅,也沒有任何大動干戈的徵兆。
當然,對於各部首領來說,害人之心固然沒有,防人之心卻斷斷不可無,尤其對方還是那個擅使陰謀詭計的和連。經過幾天的反覆磋商、盟誓、擔保,這些鮮卑貴族們終於達成協議——所有部落首領先承認和連的王位合法性,然後大家一同前往彈汗山王庭進行祭天儀式,安葬先王,同時舉行新王繼位儀式。
協議出來皆大歡喜,鬱悶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大王子槐樅。而槐樅還不知道,他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公元182年正月,鮮卑國王子和連正式繼承王位,成為新的大王。
在彈汗山王庭,當著各部首領和王庭貴族的面,和連不但一一兌現了這段時間來各部提出的條件,還提出了一系列“施政主張”。反正大意就是在保持鮮卑國內部穩定的基礎上積蓄力量,趁著大漢朝國事衰微的機會加大南下襲擾的力度,爭取把勢力深入到幽州、幷州和涼州地界來。
就在各部落首領皆大歡喜之時,和連趁機提出他的條件,一個非常冷酷的條件——槐樅必須死!
在彈汗山王庭,和連乾脆撕掉遮羞布,赤裸裸地向所有部落首領宣佈,槐樅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安生,鮮卑國更是一天不得安寧,各部的利益也無法保證。
“你們多是隨先王征戰多年的前輩,一定知道我大鮮卑能有今天的局面有多麼不易。我想,用槐樅一顆人頭來換取我大鮮卑的安寧和強大,這無論如何都是很划算的。”
“我可以死,但我要諸部大人一個承諾。”當槐樅聽到和連要置他於死地的訊息竟然出奇的鎮靜,面無表情地對三部鮮卑大人和部落大帥們提出自己的要求,“你們要起誓,決不能讓和連威脅我的兒子和我的部落!”
這一條其實早在各部鮮卑大人的預料之中,他們可以為了利益而犧牲槐樅,卻不能不對和連留一手,而這一手,就是留下槐樅的兒子,以此來牽制和連。
所以,幾乎所有的貴族們都虔誠地跪在槐樅面前鄭重起誓,他們絕對保證槐樅家人和部落的安全。
和連當然希望斬草除根,但這一次他幾乎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援,而且像中部鮮卑的闕居、東部鮮卑的彌加、素利等有實力的部落首領甚至公開叫囂,如果和連非要對槐樅趕盡殺絕的話,他們將舉兵攻打王庭。
而相對溫和的柯最、慕容衛、宇文莫槐等人也在暗示和連,如果你敢把事情做絕,他們到時候一定不會客氣。
和連這個大王本來就是撿來的,他的實力和威望還不足以提出反對意見。於是和連也當著眾人的面在檀石槐靈位前發誓,只要槐樅的兒子以後不反叛,他終生不會對槐樅的部落和家人下手。
得到承諾的槐樅最終舉起了自己鋒利的戰刀,當著諸多鮮卑貴族和王庭將士的面悲壯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在這個高大的身軀倒下的一瞬間,慕容衛、柯最等人淚流滿面,朗聲高喊著“跪送大王子”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王庭數萬騎兵和鮮卑各部騎兵一齊下馬,用最隆重的儀式送走了他們心中的英雄。
坐在大王寶座上的新大王和連在親眼看見自己兄長的脖子上泛起血花後,大大地鬆了口氣,一臉“悲痛”的新大王在眾目睽睽之下衝向槐樅的屍體,然後“深情”地抱著屍體放聲痛哭。
可惜,鮮卑人雖然打仗野蠻,但在民族性格上還是比較淳樸的,和連的表演非但沒有得到貴族和騎兵們的理解,反而讓所有知情人心中增加了不少的鄙視。
大漢光和五年正月中旬,鮮卑國大王子槐樅自刎。其十一歲的兒子魁頭成為部落首領,寄居在中部鮮卑。
長城北邊這個疆域一度達萬里之遙的部落聯盟型奴隸制遊牧帝國,也因為檀石槐大王的死去開始漸漸瓦解,又要重新回到原來各部落紛爭共存的軌道上來。
當然了,對於國勢正在走下坡路的大漢國而言,擁有二十餘萬騎兵的鮮卑國依然是北疆大患。尤其對於剛剛僥倖打了勝仗的雁北營兵別部司馬劉烈而言更是不敢掉以輕心。
殘酷的陰館防禦戰讓他意識到,沒有足夠的兵力、軍械和糧草,自己不但無法實現未來爭霸天下的雄心,頭上這顆腦袋還會隨時被鮮卑人砍下來。
所以新年剛過,劉烈就在雁門太守郭蘊的幫助下開始了一系列“整軍”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