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原見呂布給他解圍,有些感激地點點頭,跟著呂布就走出縣衙大堂,直奔後邊的茅房而去。
在茅房外頭,丁原迫不及待地向呂布發洩,“豎子!莽夫!奉先,你想說甚麼?”
“大人,魏越成廉二人乃武夫耳,說話不知輕重,大人勿怪。”
“哼,”丁原有些不耐煩,“你想說甚麼?”
“大人想過沒有,此戰看似轟轟烈烈,可大人卻寸功未見。太守郭蘊若再上奏朝廷,升遷的還是劉烈,和大人無關。長此下去,大人在幷州恐怕就真的無足輕重了。”
“怎麼說?”
“太守郭大人為何極力栽培劉烈?不就是想同大人分權嗎?若大人再不立功,待劉烈官職越升越高,以後大人如何在幷州立足?”
丁原一愣,旋即嘆口氣,“不是我不願出兵,實在是這點人馬攢下來不易啊,若是被鮮卑人伏擊的話……”
丁原說話的時候,呂布在邊上裝作很恭敬的樣子,但恭敬的神色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大人若信得過卑職的,卑職願帶兵出戰,雖不敢說斬殺多少鮮卑人,但一定給大人多帶繳獲歸來,以後朝廷論功行賞,大人也不至於空手。”呂布一拱手,“說起來,惡戰是劉烈在打,我們正好過來撿撿便宜,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大人難道不心動嗎?”
丁原沉默了,呂布的話正好說到他的心坎上,眼見劉烈已經是比千石的官員,比自己好高一級,若這次再沒有點功勞,以後在幷州真是難出頭了。還有就是繳獲,要知道一匹戰馬在中原就是百萬錢,只要能繳獲幾匹戰馬,這一趟也值了。
“大人,適才魏越和成廉兩人的態度,其實也就是軍士們的態度,大家都想打一仗,立功受賞,士氣可用啊大人!”呂布繼續勸。
“也罷,”丁原似乎想通了,“兵法雲上下同欲者勝,既然如此,打一仗又如何?”
呂布仍然是一副恭敬的樣子,“大人英明。”
二人重新回到縣衙大堂時,郭蘊劉烈等人明顯感覺到氣氛起了變化。丁原不待別人說話,自己首先開門見山,說他想通了,既然鮮卑人敢犯我疆土,我大漢精銳就算拼死也要讓他們嚐嚐厲害。
劉烈大喜,目光轉向丁原身後的呂布,微微點頭表示讚賞。不過呂布卻似乎沒有看到劉烈的目光,依然目不斜視地站在丁原身後。
太守郭蘊的官秩最高,所以當他聽到丁原表態出兵之後毫不吝嗇地表示了讚賞,同時提出一個嚴肅的問題,出兵追擊鮮卑,部隊到底誰來指揮。
這個問題比較敏感,從兵力構成上,劉烈只有一百多斥候騎兵,加上張楊的兩百郡國騎兵也才三百人,而丁原有一千人,似乎應該是丁原指揮。但丁原官階低一等,又是文官,雖說有統領郡國兵的權利,但劉烈是中央軍編制。最重要的是,丁原沒有情報支撐,根本談不上有效指揮。
也就是說,無論是劉烈還是丁原,都不好表態。
但他們不表態,不等於別人不表態。就在大家陷入沉默的時候,軍侯張楊突然站出來提議,出兵後,應該由劉烈指揮。
張楊很圓滑,他陳述的理由中沒有說到官秩高低,而是直截了當說明,此次出兵追擊安全返回為首要,其次才是追擊鮮卑斷後部隊,繳獲其物資。而劉烈是斥候出身,對鮮卑人有豐富的作戰經驗,並且已經出動多批斥候完成了對敵的偵察,所以,部隊應該由劉烈指揮。
丁原大為不爽,但由不好發作,因為張楊說的條條在理,自己反對的話豈不是存了私心?麾下兵將會認為自己這個上官為了自己臉面,拿他們的命不當回事。
郭蘊裝作很中立的樣子,對張楊的提議表示同意,然後假意問丁原,“刺史大人意下如何?”
丁原還能說甚麼?他只好拱拱手,“下官也希望此戰能凱旋,別部司馬大人既然能率百騎闖進鮮卑王庭後安全返回,率千餘騎兵更是不在話下。這樣,陰館大戰剛過,人心思定,本官就留在陰館協助太守大人安撫民心。至於出戰嘛,下官舉薦刺史府主簿呂布呂奉先隨司馬大人一同出戰,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有刺史大人協助,本官求之不得。不瞞建陽兄,本官也確實忙不過來呢。”郭蘊這句話基本把丁原退路給斷了,反正你不願出戰,我求之不得。
真正高興的是劉烈,丁原不出戰的話,他這個比千石的別部司馬就可以名正言順指揮這支隊伍,就可以和呂布等一堆悍將聯絡聯絡感情,如果能把呂布給挖過來,嘿嘿……劉烈想想都覺得美。
但他沒想到的是,呂布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背後,其實是洶湧澎湃的內心。他太渴望沙場建功了!頂著幷州第一猛士的帽子好幾年,卻從未上過戰場殺敵,這種感覺不是一般人能體會到的。更重要的是,武人除了軍功基本沒有升遷之路,可軍功的前提,是要有機會上戰場,而他,卻一直被丁原雪藏,根本沒有任何戰場立功的機會。
這次,機會終於來了!
而且是和大名鼎鼎的幷州猛人劉烈一起出徵,呂布簡直快要遏制不住自己內心的狂喜了。
吃過午飯後,這一千三百多人的騎兵浩浩蕩蕩地從陰館出發,一路循著鮮卑人的蹤跡向北追去。
作為指揮官,劉烈這邊兵力太少,唯一的騎兵就是斥候屯,此刻也不在身邊,正在北邊輪番追蹤敵人。為了鎮住場面,劉烈把徐榮、高順、關羽、張飛、文丑、顏良、于禁、徐晃甚至張遼猛人全都挑出來,只留下不太熟悉騎兵的黃忠看家。
而丁原這一千騎兵中也不是無名之輩,除了呂布外,兵曹從事魏越和督賊曹成廉、以及軍侯郝萌、常宣、陶咎分別統率一曲兩百騎兵。侯成、宋憲、嚴開、魏續、秦宜、陳衛、李茲、蔣垣為屯長,幾乎都是騎戰精英。
不過這些精英在劉烈面前卻一點也不敢張狂,要知道劉烈本人就是屯長出身,但他這個屯長敢帶人去打鮮卑王庭,放在大漢朝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別說丁原手下這些屯長沒法比,就連涼州、幽州那些身經百戰的精銳都比不了。
劉烈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要是人人都不服指揮,這仗也不用打了。他也不客氣,直接向呂布、張楊二人下令,全軍快速追擊。
呂布是行家,一眼就看出別部司馬劉烈身邊這些騎術還比較生疏的年輕軍人個個都是驍勇之士,一路上他忍不住內心的好奇,追著張楊詢問這些人到底都是從哪來的。
“哪來的?你問我?”張楊苦笑,“奉先,到現在我都稀裡糊塗。我只知道元貞給周慎大人寫了份名單,上面有姓名和籍貫,結果周慎大人居然一個個把人給找出來了,而且最絕的是,這些人竟然個個都是猛將之資。嗯對了,留在城裡的那個大漢名叫黃忠,南陽人氏,以愚兄看來,其武藝絕不在你之下。”
呂布一驚,旋即無言。
“怎麼?你不信?”張楊問。
“我信,”呂布情緒有些低落,“這些人很幸運,跟著司馬大人立功多,升遷自然也快。”
“那是,半年前他還只是個屯長,而為兄我是軍侯,可現在你看,我原地不動,他已經是秩奉比千石的別部司馬了。奉先你信不信,再過半年說不定還要升遷呢。”張楊似乎沒注意到呂布的表情,一邊快馬加鞭一邊大聲嚷嚷。
呂布聽完後也沒答話,只是輕輕笑了笑,然後馬鞭一甩,快馬向前狂奔。
“奉先你等等我,奉先……”張楊眼睜睜看著呂布一騎絕塵,有些莫名其妙。
一千多騎兵輕鬆從凍得硬邦邦的㶟水上跨過去後,沿著馳道(太原郡經雁門至平城再到幽州代郡)向北追擊,一路上不斷有閻柔的斥候屯返回報告敵軍動向,經過彙總,鮮卑後衛部隊的情況漸漸清晰起來。
在一片被白雪覆蓋的枯樹林邊,劉烈召集了屯長以上軍官開會傳達敵情。
敵情是由閻柔傳達的,劉烈對閻柔的偵察能力百分之百信任。而呂布等人聽到這個貌不驚人的斥候屯長竟然是威震北疆的馬匪頭子後,頓時收起了有些輕蔑的目光,一本正經地聆聽閻柔的報告。
閻柔告訴所有人,經過仔細偵察,已經確認鮮卑主力已經和後衛部隊脫離。其斷後的部隊有大約三千騎兵,以及車駕、輜重、傷兵、牲畜、草料等物資。
呂布不解,說鮮卑大軍南下,就算打不下城池,主力也不該和輜重部隊脫離啊,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嘛。
閻柔點點頭,“主簿大人說得一點沒錯,根據卑職對鮮卑人的瞭解,他們一般不會這麼做,除非……”
“除非怎樣?”呂布追問。
“除非有很緊急的事情,需要主力部隊快速奔襲。”
“怎麼可能?難道鮮卑人想增援幽州不成?”張楊插了句,“鮮卑向來各自為戰,因為這樣便於分配戰利品。幽州那邊就算打不過,也不會千里迢迢讓幷州句注關下的鮮卑主力增援,頂多是怎麼來的怎麼回去就是。”
“嗨,興許是天氣寒冷,鮮卑主力不願和輜重部隊在雪地中苦熬呢?”兵曹魏越不耐煩地來了句。
呂布白了他一眼,似乎對他隨意插話表示不滿。
閻柔搖搖頭,“絕無可能!鮮卑人帶了十幾萬頭牲畜,還有幾千傷兵,這絕不是可以隨意拋棄的,一旦有失,基本就等於打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敗仗,可能幾年都翻不過身來。”
劉烈聽到閻柔說“幾年都翻不過身來”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亮,從地上站起來道,“先不管鮮卑人到底是何原因將部隊脫節,就衝著士堅這最後幾個字,這仗我們也打定了!”
呂布馬上附和,“不錯!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而回。”
呂布一發話,他身邊的軍官馬上跟著附和。
這一切全都被劉烈看在眼裡,他發現這個手握長矛、身背兩支短戟的壯漢很不簡單,他並不是軍事主官,在隊伍裡卻有很高的威信,難道就因為這傢伙是幷州第一猛人?老子也是猛人,怎麼就沒有這種感覺呢?
不過劉烈轉念一想,這幫傢伙想立功都快想瘋了,根本不用動員就可以馬上拉上戰場,倒也省了一番唇舌。
既然都想打,那就好辦了。接下來閻柔在地上將這股敵人的具體位置,以及佈防情況大致說了一遍,而且還在雪地上仔仔細細畫了一番。其實也沒甚麼可畫的,鮮卑後衛畢竟是在行軍中,不是紮營駐防,更不是固守城池。基本沒甚麼工事,也沒有部署警戒部隊。
等閻柔畫完,劉烈也不含糊,說打就打免得夜長夢多。
“記住,這一次不在於殺傷敵人,主要任務是繳獲物資!所以,達到目的即可,不得戀戰,最好不要有甚麼傷亡!”劉烈首先把前提說了一遍,然後開始部署兵力,他讓呂布的騎兵擔任主攻,自己和張楊率雁門郡國兵擔任側翼迂迴。
這樣做自然也是有目的的,第一是檢驗一下聞名遐邇的呂布到底有多少斤兩,第二嘛,張楊的郡國兵無論訓練還是裝備都差了一截,打主攻的話,傷亡太大,不合算。
張楊聽說自己竟然只是輔助,當即就要反駁,被劉烈死死按住了,“兄長,今後立功的機會多的是,相信我。”
“好,你我兄弟還並肩殺敵,亦不失為人生一大快事!就按你說的辦!”張楊倒也爽快,“奉先,看你們的了!”
呂布揚了揚手中的長矛,翻身上馬,然後掏出令旗猛地一揮,一千騎兵很快就在他跟前集結完畢。
“咦奉先,你的兵器不是方天畫戟嗎?”劉烈自己都沒想到,竟然在兩軍將要分開的時候問出這樣的問題來,也許是他看見呂布手裡的長矛,實在遏制不住內心的好奇吧。
“方天畫戟?”呂布一臉發懵,然後搖搖頭,“長戟前重後輕,不適合馬戰,鮮卑人沒有硬甲,騎兵作戰,長矛和短刀是最好的武器。”
劉烈心想,這傢伙居然給自己上起課來,他先是禮貌地點頭,然後朝呂布身後望去,發現這個猛人雖然沒有所謂的“方天畫戟”,身上的傢伙事還是蠻多的,手中長矛不算,背上還有兩支短戟,馬背上的皮套內有一把弓,另一邊箭壺裡三十支箭。
“大人珍重!”呂布在馬上再次向劉烈行禮,然後揮動手上令旗,率先策馬揚鞭衝了出去。他身後,一千騎兵緩緩加速,先是呈五路縱隊前出,很快便在前方大平原上完成編組,在雪白的天地間變成一道黑色的線條。
劉烈帶著一種強烈的羨慕看著一千鐵騎消失在地平線上,然後才和張楊一道率兩百餘騎兵加上陸續歸隊的斥候沿著事先計劃的路線向遠處鮮卑後衛軍團迂迴。
“大人,鮮卑後衛雖弱,可也有三千騎兵,呂布他們一千騎兵能有勝算嗎?”斥候屯長閻柔問。
劉烈無法回答,因為他不瞭解呂布,更不瞭解丁原帶出來的鐵騎。但旁邊的軍侯張楊卻輕鬆地笑道,“呂奉先有萬夫不當之勇,麾下魏越、成廉等無一不是驍勇之士,而我漢軍鐵騎無論裝備和訓練都不弱,這一仗,勝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