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臨時搭建的軍帳內火光熊熊,二王子和連在地上走過來走過去,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拓跋鄰表情嚴肅,“不能再拖了。大王子就在幽州,到馬城近在咫尺。如果我們不能先於大王子之前趕到平城,一切就都晚了。”
和連急了,“有槐樅的訊息嗎?”
“兩天前有探馬來報,大王子和中部鮮卑一道已經攻下上谷郡治沮陽,現正和漢軍幽州主力在漁陽對峙。”拓跋鄰道,“如果我們現在撤兵回平城,就能搶在大王子之前繼承大王之位。”
“舅舅,這個道理我何嘗不知?可我大哥有中部鮮卑慕容家、柯最家支援,就算我登上王位,他們也能把我掀下來啊。”
拓跋鄰哈哈一笑,“二王子多慮了。中部鮮卑也好,東部鮮卑也罷,大家關心的只是利益而已。過去有大王在,各部鮮卑大人不敢有甚麼非分之想,大家相安無事。二王子不妨想想,他們難道真的希望大王子繼承王位?”
“甚麼意思?”和連有些懵。
拓跋鄰哼了一聲,“對各部大人來說,大王子若繼位,無非又是另一個大王而已。但各部鮮卑都想擴充自己的部落,擴充自己的權利,而大王呢,這些年一直帶著大家東征西討,萬里疆域是打下來了,可大家實際利益卻沒有多大增加。”
“就拿王庭來說吧。”拓跋鄰見和連臉上略有不快,話鋒一轉,“王庭有數萬精銳,實力遠超鄰近的中部鮮卑各部,但大王為籠絡各部,硬是將王庭草場限制在小小的彈汗山周圍,王庭貴族們早就不滿了。還有,中部鮮卑也不領大王的情,像野心勃勃的慕容家,總想取代柯最成為中部鮮卑大人,可礙於大王在位,野心總是無法實現。”
“嗯,說下去。”和連道。
“我的意思是,中部鮮卑並不是鐵板一塊,只要有足夠的利益,他們並不一定要支援大王子繼位。”
“舅舅,你有甚麼辦法嗎?”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在大王子之前回到平城,否則一切都是白扯。”
“那好,撤兵,馬上撤兵!”
“二王子,我拓跋部兩萬精銳南下,卻在陰館城下半途而廢。現在撤兵的話,無法說服下邊的將士啊。”
和連哼了一聲,“舅舅,如果我和連能繼承王位,你拓跋部的好處還會少嗎?你告訴小帥們,這一次的損失,我和連以後會加倍給你們補回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拓跋鄰笑了,“我的意思是,此次我們拓跋部折損兵力四五千,其他各部會不會趁虛而入……”
“有我在,誰敢?這個你大可放心!”和連輕蔑地說。
有了這句承諾,拓跋鄰大喜,當即跪在和連面前,“拓跋部恭祝大王繼位!”
“好了好了,舅舅,你是我最親的人,以後仰仗你的時候還有,自家人不用客氣。現在,撤兵吧。”
沒等拓跋鄰說話,有人就插話道:“現在撤兵,萬一漢軍尾隨追殺怎麼辦?”
和連瞪大個眼睛,輕蔑地看著遠處陰館城牆方向,“你說甚麼?漢軍還剩幾個人?他們敢追?我看你是被漢人嚇破膽了!”
拓跋鄰其實也想過這個問題,但他仔細算過,城內漢軍樂觀的話能剩個三五百,而且都是步兵,這點兵力守城尚顯不足,還敢尾追?除非他劉烈瘋了!
囂張的鮮卑人說走就走,根本不把漢軍放在眼裡。為了和連的王位,也根本不把陰館放在眼裡,總之一夜之間,走得乾乾淨淨。
最先發現鮮卑人動靜的是南門,代理指揮雷重接到梁訓等人的報告,說圍在南門的鮮卑人竟然跑了,穩沉的雷重第一反應是,立即報告司馬大人,同時告誡部下,切不可掉以輕心。
很快,東門和西門也發現了鮮卑人在撤兵。訊息很快彙總到正在城門組織防禦的劉烈手裡,他馬上登上城樓,向軍侯高順詢問情況。
高順很細心,指著遠處散亂的鮮卑大營向劉烈報告,“從鮮卑大營的變化看,確實像是要撤兵。只是卑職實在不明白,鮮卑人為何現在撤兵。這不符合常理啊。”
劉烈接過望遠鏡,臉色凝重地仔細觀察起遠處的鮮卑大營來,正如高順所說,除了外圍警戒的少數鮮卑騎兵外,大營內到處都是一片狼藉,最明顯的變化是,氈包的數量在減少。
不打了?這不科學啊!
放下望遠鏡後劉烈在城牆上沉思了很久,他實在搞不懂鮮卑人到底想幹甚麼?但鮮卑人停止進攻總歸是好事,至少,城裡這千把人可以暫時喘口氣了。
“還是要加強戒備。”劉烈對高順道,“讓戰士們輪流休息,吃飯,另外,要想點辦法補充兵器物資。”
鮮卑人最終還是走了,走得很匆忙,連城下的戰馬、輜重都沒來得及收拾就走了。只留下滿目瘡痍的戰場、遍地的屍體和剛剛從恐慌中回過神來的陰館軍民。
“鮮卑人退了!”
“鮮卑人被打跑了!”
令人振奮的訊息在城內到處瘋傳,人們喜極而泣,有的抱在一起放聲大哭,有的仰望蒼天大發感慨,還有的靠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一個時辰後,正在北門指揮部隊修葺城門的劉烈接到士兵來報,說縣長臧大人正帶著滿城百姓往北門而來。
“他來幹甚麼?”滿臉狐疑的劉烈想了想,大聲下令,“部隊集合!”
隊伍集合完畢後,臧縣長和百姓們也到了,劉烈一眼就認出臧洪後邊跟著的童先和一眾商人財主們。當然,更多的是衣衫襤褸的百姓們,眼下氣溫可達零下十幾二十度,但很多百姓身上卻沒有多少禦寒之物。
“大漢天威啊!”沒等劉烈緩過神來,臧洪就率先在隊伍跟前的骯髒雪地裡跪下來,“陰館長臧洪,攜全城百姓拜謝大人活命之恩!”
劉烈慌忙上前一把扶起臧洪,“子源兄,你這是何意?我可當不起如此大禮,將士們更是當不起啊。”
身後幾百漢軍見到這麼多百姓給他們跪下來更是手足無措,一個個互相看了一眼之後,也接二連三跪下來。
臧洪被扶起來後,激動地對著身後數千百姓大喊:“沒有劉大人和兩千漢軍浴血堅守,就沒有陰館全城百姓的活路啊!是劉大人率兩千漢軍,硬是擋住了城外數萬鮮卑軍隊的攻擊,這才保住了陰館,保住了全城百姓的性命啊。父老兄弟們,你們說,該不該跪?”
“漢軍威武!”人群中的童先深吸一口氣,奮力喊出了一句。
隨後老百姓們紛紛跟著高喊:“漢軍威武!”
老百姓的喊聲響徹雲霄,令劉烈熱淚盈眶。劉烈找了個高一點的車駕,爬上去跪在上邊,然後流著淚一字一句地對著臧洪以及所有百姓高喊:“我們是大漢軍人!保衛大漢的土地,保衛大漢的百姓使我們神聖的天職!父老鄉親們,我們當不起這一跪啊!”
說完他猛地起身,回頭對身後漢軍將士道:“我們吃的軍糧、穿的軍衣、用的武器,哪一樣不是百姓勞動所來?鮮卑強盜要搶百姓的糧食,要糟蹋百姓的女人,要血洗全城,你們告訴我,這個時候我們不衝上去,難道要手無寸鐵的百姓去面對鮮卑人的屠刀嗎?”
“不能!不能!”劉烈身後,高順、關羽、徐晃、謝錚、韓猛等軍官帶著士兵發出震天的怒吼。
“不錯,敵眾我寡之下,我們付出了慘重的傷亡,有六百多漢軍勇士犧牲在保衛陰館的戰鬥中。但我要說的是,他們是為了大漢百姓而死,他們的死,無上光榮!他們都是我大漢的英雄!是我們這些活著的軍人永遠的榜樣!作為軍人,在兇惡的強盜侵犯家園殺我百姓的時候,你們,是選擇逃跑苟活,還是迎上去光榮戰死?告訴我!”
“為大漢,死戰,死戰!”漢軍士兵們再次高呼。
劉烈默默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對臧洪和百姓們道:“現在,請大家起來。沒有你們的支援,我們打不退鮮卑人,你們,同樣是我保衛家園的英雄。請受烈一拜!”
劉烈說完再次拜倒,底下百姓見別部司馬大人竟然又給他們下跪,一個個呼天喊地,磕頭不斷。
縣長臧洪前後一看,不對啊,大冷天的,滿城軍民就這樣你跪過來我跪過去的,正事幹不成不說,還傷身體。
他於是果斷站起身來倡議,說大戰結束,無論軍民都還有很多事情要善後,就不必拘泥於這些虛禮了。
書佐陳容也附和說,勇士的遺體要收斂,城門也需要修繕,大夥還是先做事情吧。
百姓們散了之後,臧洪走到劉烈跟前詢問下一步有甚麼打算。
“當務之急是向太守大人報信,”劉烈毫不猶豫,然後對身邊傳令兵道,“去把斥候屯長叫來。”
傳令兵走後,劉烈把臧洪帶到城樓上,指著遠處依稀可辨的鮮卑大軍的影子,憤憤地說道,“這是我大漢的土地,鮮卑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哼,若我手裡有兩千騎兵,定然追上去殺他個人仰馬翻,方能一吐心中之恨!”
“是啊,家父曾說過,我大漢之所以連年被動,就是因為缺乏一支精銳騎兵。”臧洪的父親臧旻是前護匈奴中郎將,也是東漢末年少有的名將,其見地自然會影響到兒子。
提起臧旻,劉烈立馬來了興趣,“子源兄,令尊大人怎麼說?”
“家父最羨慕的,是前朝孝武皇帝時冠軍侯霍去病。”臧洪眼放光芒,“霍去病首次出戰,便以嫖姚校尉身份領八百漢軍精騎,硬是將不可一世的匈奴人殺得肝膽俱裂。想想都令人神往啊!”
“大漠,是家父生平最大的理想所在,也是最大的遺憾所在。”臧洪望著雁門關外久久無言。
劉烈正準備說點甚麼,就見到閻柔急匆匆地爬上城樓,一見面就問:“大人,你找我?”
劉烈點點頭,“兩件事:一,馬上派可靠的人去關內報捷,就說鮮卑人退了。二,你親自組織斥候屯,給我輪流偵察,要隨時向我報告鮮卑人的動向。”
“是!”閻柔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
“你就不問問為甚麼嗎?”劉烈問。
閻柔笑笑,“我是下屬,執行命令就好,不該問的不問。”
“很好,馬上去辦!”
“大人,回雁門報捷一事,卑職推薦張文遠,他去比較合適。”閻柔臨走前補充了句。
“嗯,就是他了。讓他把太守親衛全部帶回去,路上也有個照應。”
閻柔走了之後,臧洪又走過來說了句,“關內援軍遲遲不到,要不是鮮卑人主動撤兵,陰館就完了。我就不明白了,我泱泱大漢朝,竟然連援軍都湊不齊嗎?”
劉烈沒有答話,因為他早就站在太守大人立場上考慮過了。城外是兩萬多鮮卑騎兵,句注關就算拿出幾千人來增援,估計還到不了陰館就被殲滅了。增援不成,反而是白白給鮮卑人送菜。
所以,就算太守大人最終選擇不增援陰館,他也能理解。就像後世戰場上被敵人狙擊手射傷的戰友一樣,誰都想救,但不殺掉敵人狙擊手的話,貿然去救只能是送死。最後不但戰友救不成,還要把更多人的命搭進去。
不過,冷血的劉烈並不知道他和陰館這兩千人馬在太守郭蘊心目中的分量,如果郭蘊只有郡國兵,自然不敢生出增援的想法。問題是,當幷州刺史丁原派出的一千精銳騎兵率先增援到句注關的時候,郭蘊就一直在催促丁原增援陰館,甚至不惜以讓出雁門郡國兵的軍事指揮權,讓丁原出兵。
正如劉烈預料的那樣,丁原這一千騎兵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如何肯白白送出去成為鮮卑人砧板上的滾刀肉?所以任由郭蘊把天說破,他就是不為所動。
事實上就在鮮卑人大舉退兵的時候,郭蘊甚麼辦法都想盡了,最後只得拿出張遼的身份來說事,試圖最後說服頑固的丁原出兵。
至於丁原是不是願意出兵增援,郭蘊一點把握都沒有。他能做的,就是每天都站在關城之上眺望遠處,而每次眺望完畢,他都會陷入深深的自責。
直到下午他聽到關外斥候飛馬來報,說張遼在數名親衛保護下正朝句注關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