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卑人的進攻和往常並沒有甚麼不同,還是弓箭手遠端壓制,數千步兵如潮水般湧向城牆,然後豎雲梯,拼命攀爬,最後就是被漢軍一群群殺死在上邊。
無論是拓跋鄰、和連這些頭目還是最底層的鮮卑士兵都想不明白一件事,陰館城這些漢軍為甚麼這麼能打。他們只知道登城以後,無論己方有多少人,總會遭到漢軍的合圍,過去在草原上大開大合的手段根本發揮不出來,而且通常會遭到漢軍中那些猛人的瞬間砍殺。
一個小時過去了,鮮卑人期待的奇蹟沒有發生,除了在城牆下增添幾百具屍體外,鮮卑人沒有任何收穫。
“傳我的命令!”拓跋鄰似乎發現自己的手下有鬆懈的跡象。
“一人退後,斬全隊,一隊後退,斬百長!百人後退,斬千夫長!”
拓跋鄰很少下達這種殺氣騰騰的命令,但這次他必須狠下心來,因為他發現漢軍兵力已經減少許多,全靠勇氣在支撐。而自己這邊,依然保有數量上的絕對優勢。就是耗,他也要把漢軍耗死在這裡。
連坐斬殺令傳達到最底層計程車兵後,鮮卑人的攻勢更加兇猛。好幾次漢軍好不容易殺翻一群鮮卑人,就被新上來的鮮卑士兵殺死。
兵力的急劇減少,讓各曲軍侯憂心忡忡。最先豎起蒼鷹戰旗的是東門,黃忠的部隊在鮮卑王庭精銳的猛烈攻擊下終於挺不住了,儘管他身先士卒,和文丑、顏良、太史慈等屯長一樣親手斬殺十幾名鮮卑士兵,但還是架不住手下軍士慘烈的犧牲。
幾個屯長的眼睛都殺紅了,因為他們親眼見到無數手下慘死在鮮卑人的手斧、狼牙棒、鋼刀、長矛之下,他們盡其所能砍殺那些最具威脅的鮮卑士兵,但還是架不住對方潮水般的虎狼進攻。
蒼鷹戰旗的意思是需要支援,但不需要太多兵力。一向孤傲自負的黃忠也終於在這慘烈的血戰中明白,自己在南陽所謂的剿殺盜匪的戰鬥,和現在比起來簡直就是遊山玩水一般。那些曾經死在自己手裡的所謂“盜匪”,根本不能和這些武裝到牙齒的鮮卑士兵相提並論。
正在南門指揮作戰的劉烈接到手下報告後也是大吃一驚,他知道一定會有軍侯豎起戰旗求援,但他想不到會來得這麼快。而且他更知道,一旦有人開始,接下來就會有更多蒼鷹戰旗豎起來,說不定還會豎起雙兔戰旗(需要大隊人馬支援)可到時候哪來這麼多兵力去增援?
劉烈手裡一直捏著一支預備隊,就是以騎兵為主的斥候屯。漢軍不比鮮卑軍,精通騎兵的少之又少,他當然捨不得把這支未來的騎兵種子消耗在慘烈的守城戰中。問題是,現在不消耗也不行了,一旦城破就是玉石俱焚,連人都沒了還談甚麼種子?
“大人,讓我去吧。各屯都打這麼苦,就我們閒著,說不過去啊。”斥候屯長閻柔請戰。
斥候屯當然沒有閒著,事實上城牆上廝殺這麼慘烈,只要是能拿刀的誰能閒得住?更何況斥候屯在之前是立過功的,人家一百人闖出去,殺了鮮卑四五百呢,誰敢不服?
“你親自挑五十個精兵,要特別能打的。馬上增援東門!”
“是!”閻柔馬上就轉身。
“等等!”
“大人還有何吩咐?”
“自己當心,別把命送了。”
“大人放心吧,我閻柔是大人用二十匹戰馬換來的,哈哈,我絕不會讓大人虧本的!”
閻柔的武力雖不如關羽張飛這些猛人,但他打小在烏桓部落長大,後來當了威震大漠的馬匪頭子,要沒有兩把刷子早就死了。所以劉烈對他還是比較放心的。
東門得到閻柔帶來的五十個猛人的支援後,終於合力將佔領城牆的七八十個人殺得乾乾淨淨。軍侯黃忠扶著自己的那把卷了刃的長刀重重地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來衝閻柔和五十個斥候拱手,“兄弟們,謝謝了!”
“軍侯大人見外了,進了這陰館城,我們就是一家人。再說,軍侯大人獨自面對最精銳的鮮卑騎兵,能打成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
“聽說你對鮮卑人很瞭解?”黃忠問,“能不能給我們講講?”
“是啊,給我們講講吧。這股鮮卑人太邪門了,真能打!是不是鮮卑人都這麼能打?”少年太史慈眼巴巴地跟著問。
閻柔拱拱手,開始利用間斷的戰鬥間隙講述鮮卑人的大致狀況,當然,他不想浪費口舌去講鮮卑人的“行政分劃”,只講述鮮卑人在這幾十年來取得的驕人戰績,最後話鋒一轉,說攻擊東門的,正是來自王庭的五千精銳部隊。
“怪不得。不過來得正好,我黃忠打的就是精銳。”
“但拓跋部就差一些,裝備差,武藝差,戰術啥的更差。所以,司馬大人讓我給大家帶句話,勝利遲早是我們的。”
最後這句就扯淡了,劉烈沒有叫閻柔帶話。但閻柔這傢伙腦筋比較活泛,臨時整了這麼句話來振奮士氣。
但他人微言輕,似乎沒有起到甚麼效果。
比如顏良就追問,“照這麼一直打下去,就算我們一個拼他們十個,最後還是完蛋。勝利在哪呢?我怎麼看不見?”
文丑趕緊拉住顏良,“你當心軍侯大人以動搖軍心之罪把你砍了。”
黃忠哼了一聲,“你放心,老子捨不得砍他。砍了他誰去守城牆?這小子一人能殺十幾個鮮卑人,比老子還狠。要砍他,也要等殺完鮮卑人再說。”
眾將士哈哈大笑,只有顏良呼啦啦扯了一下被文丑死死拉著的戰甲,“你咋像個女人一樣婆婆媽媽的。我說的不對?”
文丑正色道,“你忘了我們身後的句注關了?只要我們能死死拖住鮮卑人,關內漢軍就有時間集結,到時候他們以逸待勞,咱們再來個內外夾擊,我就不信鮮卑人能扛得住!”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一亮,只有顏良不屑一顧,“屁話,援兵要來早來了。我看,他們就是一群慫貨,眼睜睜看著我們在這裡死人,他們躲在關內看熱鬧。”
“好了!”黃忠嚴肅地提醒顏良,“別以為老子捨不得殺你,你就大放厥詞。會不會來增援,那是上頭的事,是朝廷的事,我們這些做軍人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殺人!誰要是怕了,老子一刀給他個痛快,省得在這裡丟人。”
“聽說北門一個屯長敢對高軍侯拔刀,嫌命長嗎?”黃忠最後來了句。
黃忠過去帶的兵,是類似於警察這樣的非正規武裝,這樣的部隊光靠嚴肅的軍紀是不成的,大部分情況還要靠市井江湖那一套。而臨近的北門軍侯高順則是實打實的大漢野戰軍出身,一言一行都是正規軍風範,軍隊中嚴肅得很。
實際上豎起求援戰旗的並不止黃忠一個,西門的徐榮也在戰鬥中豎起了希望補充作戰物資的戰旗。劉烈聽到手下報告,說徐軍侯那邊竟然只傷亡不到一百人的時候大為驚訝,人才啊!
“馬上給徐軍侯補充物資,有甚麼補充甚麼!他需要甚麼就補充甚麼!快!”
徐榮鎮守的西門並不是鮮卑人的主攻方向,原因是鮮卑人從北門繞到西門的話,要翻過一座小山包,而且西門外溝壑縱橫,似乎也不太適合紮營。但這幾天下來,鮮卑人為了充分發揮數量優勢,根本不管主攻輔攻,對四個方向均展開強大攻擊。
和高順更看重陣法、黃忠更看重弓箭壓制不同的是,徐榮更看重其他輔助物資的攻擊效果。因為徐榮自小在遼東長大,熟悉烏桓、鮮卑人的脾性,成年後又在遼東軍隊幹過一段時間,也參與過一些守城戰,所以打起這種居高臨下的仗來還算是得心應手。
事實上鮮卑人在西門就先後品嚐了各式各樣的滾木(木頭上加了很多鐵質尖頭)的打擊,又飽嘗了燒得滾燙的開水,以及花樣繁多的火攻。
在城牆防禦上面,徐榮把張飛和韓當的兩個屯放在城牆兩邊主戰,把于禁的一屯人馬用於使用各種防守器材,同時把何典的一屯作為預備隊。
結果是,鮮卑人好不容易活著登上城牆,就會遭到以猛將張飛、韓當為首的精銳步兵的強大攻擊,幾乎是上去十個被殺十個,上去一百個陣亡一百個。加上攻城的鮮卑人本身並不是精銳,雙方的傷亡對比更是慘不忍睹。
南門和西門的攻擊不順,是因為在這兩個方向上鮮卑人投入的兵力不足。但北門不同,這裡集結了鮮卑上萬大軍,又有拓跋鄰親自督戰,所以攻勢一直很猛。
鎮守北門的高順部傷亡也很大,從當初的五百人已經下降到三百不到,之所以還能勉力支撐,全仗著高順嚴厲的軍法和關羽、徐晃、韓猛、謝錚等屯長的武猛。但武猛固然能勉強守住城牆,卻因為物資和兵力不足而無法阻擋鮮卑人對城門的打擊。
大約在下午兩點左右,監視城門計程車兵向高順報告,城門頂不住了!鮮卑人要破城了!
高順心頭一緊,他知道城門被打破的嚴重後果。鮮卑人將策馬長驅直入,城內將沒有任何力量能擋住鮮卑騎兵。真要是那樣,自己就是整個戰鬥的罪人!
“去,命令謝錚帶著他的人,帶上手弩去城門!告訴他,我不要傷亡數字,我只要城門!”
謝錚的一個屯現在只剩下不到六十人,聽到軍侯的直接命令後他再也不敢怠慢,帶著部隊飛速從城牆上衝下來。
好在城門洞裡現在塞滿了障礙物,有臨時用木頭捆紮的拒馬,有牛車等臨時障礙物,還有臨時挖掘的壕溝。
但饒是如此,也沒有一個人敢掉以輕心。畢竟鮮卑人太多了,他們完全可以一邊用弓箭壓制,一邊清理這些障礙,最多是花掉幾十上百人的代價,保證主力大軍衝進城內。
而鎮守在城門洞口的,竟然只有謝錚的六十人。
高順當然不會以為,靠區區六十人就能擋住敵人從城門衝出來。他一面下令用火油焚燒那些死命撞城的鮮卑士兵,一邊豎起戰旗求援,最後更是親自下令,讓傳令兵飛馬向劉烈稟告敵情。
接到報告後劉烈心臟蹦蹦亂跳,北門城破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全體守軍、全城軍民,自己、臧洪、關羽、高順等歷史名將全部戰死。雖然他知道,兩千士兵的戰死肯定能為句注關的防禦爭取時間,但他還是不甘心。
劉烈自己手裡已經沒有預備隊了,現在兵力富裕點的只有徐榮。
“傳我命令,讓徐軍侯調預備隊增援北門,要快!”
小小的陰館城裡,背插令旗的傳令兵到處飛奔。四個城門的軍侯要隨時向劉烈報告戰情,從劉烈這裡發出的命令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執行。饒是這樣,面對如火焰般蔓延的軍情,劉烈還是嫌時間太慢。回想起後世軍隊裡那些無所不在的無線電、電話通訊,劉烈只能暗暗叫苦。
“報!何典屯長已經奉命增援到位,兵力約八十人。”
接到報告後劉烈只是輕輕點頭,卻不敢有絲毫輕鬆。謝錚的六十人加上何典的八十也不過才一百四,這點兵力若是放在城牆上還勉強能擋一陣子,放在平地上面對兇猛的鮮卑騎兵?劉烈想想都覺得懸。
“把雷重屯長請來!”
雷重、梁訓和涼方三個屯長,是劉烈從斥候屯帶出來的兵,也是他親自提拔上來的軍官。三人武力雖比不得文丑顏良關羽張飛這些萬人敵,但都是劉烈親手訓練,且久經戰陣的新秀。
對這三人,劉烈還是放心的。他把雷重叫過來簡單交待幾句後,決定親自率五十人再次增援北門。
鮮卑人付出了幾百人傷亡的重大代價後,終於撞破了那扇並不十分堅固的城門。
“呼——嗬!”
北門外近萬鮮卑士兵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拓跋鄰激動得策馬揚鞭,將拓跋部戰旗高高揚起。這個將畢生精力都用於擴大拓跋部的部落首領此刻淚流滿面,瘋狂地揮舞著戰旗,不停地鼓舞他計程車兵們,向那座殘破的城門,衝擊!
北門城牆上的漢軍明顯感受到了敵人的變化,他們發現不遠處越來越多的鮮卑人開始重新跨上戰馬,他們發現一直沮喪和瘋狂的鮮卑人此刻竟然欣喜若狂。然後他們就聽到了這輩子最不願聽到的訊息——城門,破了!
自己在城牆上拼死拼活,鮮卑人卻撞破了城門,兩千官兵浴血堅守的縣城,難道就這樣被攻破了?難道大家都要成為鮮卑人的刀下鬼?
關羽把手裡的刀一扔,一屁股坐在城牆上,憤恨的眼神死死瞪著遠處。
徐晃只苦笑一聲就沒再說話。
倒是韓猛一個勁地地自己計程車兵大喊,“振作起來,都振作起來!也相信司馬大人,要相信軍侯大人!”
韓猛撕心裂肺的喊聲從城上傳到城下,也傳到謝錚的耳朵裡。謝錚雙刀相擊,大聲對後邊計程車兵道:“一起跟我喊!人在城在!喊啊!”
士兵們被謝錚堅決果敢的神態感染,六十人一起高舉兵器,在同一時間發出震天的怒吼:“人在,城在!”
城樓上,軍侯高順淚流滿面,用嘶啞的聲音高喊:“人在,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