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卑人搞出這麼大動靜,雁門太守要是再不知道的話,那這個官就白當了。問題是,他知道又能如何?
就像他對急吼吼要求增援陰館的張楊說的那樣,朝廷最在意的是雁門關,現在鮮卑人寇關了嗎?沒有。我們都知道這是劉烈在陰館牽制了鮮卑大軍,可朝廷不知道啊,也沒有必要知道。他們只需要知道,只要鮮卑人沒有出現在雁門關下,邊關就太平無事。既然太平無事,誰要是生事,就會吃不了兜著走。
“可是大人,那元貞呢?陰館兩千官兵呢?”張楊急了。
“元貞是你的兄弟,也算是本太守的門生。可這又如何?走出這雁門郡,誰認識他?誰會關心區區兩千兵丁?”
張楊吞了吞口水,上前一拱手,“既然如此,我們更應該增援劉烈啊!”
“拿甚麼增援?”郭蘊厲聲喝問,“你看清楚了,圍攻陰館的是兩三萬鮮卑騎兵!靠你的兩百騎兵嗎?還是靠句注關上這兩千多郡國兵?”
“那大人就沒有給刺史丁原大人通報戰情嗎?丁大人手裡有兩千河內騎兵,還可以徵調各郡國兵……”
郭蘊嘆息一聲,“徵調各地郡國兵?哼,那我問你,糧草呢?要不要時間籌集?籌集了糧草如何運過來?要不要徵發民工?這兩件事都需要地方的配合,就算所有郡國都以大局為重,不拖沓不扯皮,這一來二去,起碼也是七八天之後的事了。”
張楊眼淚都快下來了,扶著城牆喊道,“元貞啊元貞,你逞甚麼能嘛!你再武猛,再厲害,也只有兩千人啊。”
“夠了!”郭蘊怒氣衝衝喝止了他,“如果你這樣想,就不配做劉元貞的兄長!不錯,他把自己和兩千官兵置於死亡邊緣,但沒有元貞在陰館死戰,你還能有心情在這裡大發感慨嗎?”
“是,大人,卑職知錯。卑職是真擔心元貞啊。”張楊輕輕抹抹眼淚,“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郭蘊苦笑著搖搖頭,“就算丁刺史的騎兵過來,也是無濟於事的。元貞能不能活著回來,就看天意了。”
天意?對於正在陰館城血戰的劉烈來說,所謂的天意遠不如一把趁手的戰刀好使。就算有天意,也要先把敵人打痛再說。事實上鮮卑人也真是遇到了硬茬子,三天的攻擊下來,竟然有三千七百多人傷亡,其中光是陣亡人數就有一半。漢軍兇悍的戰鬥力簡直顛覆了鮮卑人的三觀,讓他們彷彿想起了當年封狼居胥,將不可一世的匈奴人打得倉皇北顧的那支漢軍。
認識最為深刻的,是拓跋鄰手下的小帥拓跋澗,在過去幾年南下擄掠過程中,漢朝百姓如綿羊,任他們宰割欺凌,漢朝軍隊如野兔,跑得比誰都快。連續幾年下來,讓拓跋澗以及眾多的鮮卑新一代貴族都打上了一種烙印,以為鮮卑天下無敵了,大漢朝簡直不堪一擊了。
但劉烈和陰館兩千官兵給他們上了最深刻的一堂課。那些頭戴紅纓,身披甲冑,手持刀矛的漢軍,簡直就是一群兇猛殘暴的野獸。除了戰場上互相砍殺外,他們還用火燒、用油澆、用滾木石塊砸、用叉杆推,就這樣一堆堆地把那些縱橫大漠的精銳騎兵給殺死在城牆下。
巨大的戰損,嚴重傷害了鮮卑人的自信。到了第三天傍晚,主攻北門的拓跋澗再也受不了了,因為他的五千騎兵已經損失了四分之一,卻還是無法攻上這座不起眼的城牆。
拓跋澗悲憤地朝拓跋鄰大喊,說照這樣打下去,就算砍下劉烈的腦袋又有甚麼意義?拓跋部還有餘力去攻擊雁門關嗎?如果漢人都像陰館這樣,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死守,他們就算到達晉陽城下又有甚麼用?
“拓跋澗!你敢動搖軍心!”拓跋詰汾咣噹拔刀,憤恨地對著拓跋澗。
“你幹甚麼?把刀放下!”拓跋鄰重重呵斥自己的兒子,這個節骨眼上,不能不給手下悍將一些面子。
“這樣大的戰損,是我們事先都沒有想到的。”拓跋鄰緩緩說道,“但你想過沒有?我們傷亡這麼大,漢軍傷亡會小嗎?劉烈只有兩千兵力,三天下來據我們估算,其戰損也已經近半。也就是說,我軍尚有兩萬人,而漢軍,哼,劉烈現在能湊齊一千五百個活人就不錯了。最多三天,不,最多兩天漢軍就會崩潰。堅持下去,勝利一定會屬於我們!”
拓跋澗道,“大帥,我們一開始就錯了!劉烈擺出兩千精兵在陰館,就是要消耗我們的實力,為雁門關防禦爭取時間啊。大帥您不妨想想,兩天後我們就算全殲劉烈的漢軍,拿下陰館又如何呢?漢軍在雁門的增援一旦到位,我們就靠兩萬人還怎麼打?”
拓跋鄰看了看拓跋澗,“你有甚麼想法?”
“大帥不妨換一個思路,若我軍繞過陰館攻擊雁門關呢?據屬下打探,漢軍在雁門關也只有區區兩千人,但訓練、裝備遠不如劉烈。我軍一旦全力攻打,劉烈勢必出城增援,屆時我軍就可以利用騎兵優勢,在城外聚殲劉烈主力。劉烈完了,陰館還用得著強攻嗎?”
“大帥,不要猶豫了。如果劉烈完了,雁門漢軍勢必軍心浮動,我們攻擊必然會更加順利。只要攻破雁門,劉烈區區一座孤城能有甚麼作為?”
“讓我想想。”拓跋鄰越聽越覺得有道理,自己用兩萬人在陰館這裡和劉烈賭甚麼氣嘛,如果滅了劉烈卻將精銳折損過多,拓跋部以後還混不混了?
大約一個時辰後,拓跋鄰把和連、莫侯歸、拓跋澗、拓跋律等將領召集起來,說出了自己的構想。那就是,留下一兩千騎兵看住陰館,主力馬上南下攻擊雁門關。總之一句話,不能再這樣和劉烈耗下去了。
“你說甚麼?”二王子和連第一個反對,“打了三天,眼見劉烈就要完了,這個時候你居然要撤?拓跋鄰,你開玩笑嗎?”
和連之所以憤怒,是因為他的訴求和拓跋鄰完全不同。拓跋鄰身上擔著整個拓跋部落的興衰,打仗必須要有收穫,而且要收穫遠大於戰損。可這三天下來,收穫是一點沒有,戰損卻高得嚇人,光是拓跋部就損失了三千人。再這樣打下去,所謂的勝利對於拓跋部不但沒有意義,而且還會存在巨大的危險。因為鮮卑內部那些強大的部落,會隨時吞掉損兵折將的拓跋部。
而和連就不同了,雖然他也想搶點財富,但他身上不需要扛著王庭的興衰,他的五千騎兵就算全部折損在這裡,也不會影響到王庭的實力。而和連本人更多的是想報仇,想建立顯赫的戰功,對他來說,能不能殺到雁門關內興趣不大,但砍下劉烈的腦袋,一定是他夢寐以求的結局。
二王子反對,問題就不好辦了。
但二王子只對拓跋鄰有意義,拓跋部底下的小帥們對這個草包王子沒有絲毫好感,他們對政治不感興趣,只關心打仗和搶劫。現在仗打成這個鳥樣,誰都知道繼續打下去不會有好結果。偏偏半路殺出個草包王子,簡直要把小帥們氣瘋了。
不過二王子的面子可以不給,他那個英雄的爹是絕對惹不起的,不僅不能惹,還要當做靠山,否則並不強大而且有些另類(別的鮮卑是禿髮髡頭,而拓跋部留長髮)的拓跋部早晚是周邊鮮卑部落的一盤菜。
最終,拓跋鄰還是選擇妥協——拓跋部落繼續攻打陰館,因為他不可能把二王子單獨留下來。
開玩笑,兩萬多鮮卑兵攻打劉烈兩千漢軍尚且拿不下來,讓僅有四千多的王庭精銳單獨攻打還有一千多兵力的漢軍,這不是讓和連丟醜嘛。
可拓跋鄰自己都覺得自己很白痴,部落幾乎出動所有戰鬥力量,難道就是為了陪和連在這裡玩嗎?想到這裡,他決定加上一個條件:再打一天,如果能拿下自然最好,如果還拿不下,那對不起,拓跋部不玩了,也玩不起,必須去打雁門了,連你二王子都要去。
“好,就這麼定了!”和連輕蔑地答應下來。
對於陰館城內的漢軍來說,這三天絕對是地獄般的三天。每天都在無休止地廝殺,每天都會有人死去,每天從城樓上都會抬下不少被砍斷手腳的傷兵。三天內,漢軍累計殺傷敵人近四千,自身也損失了六百多兵力,其中光是陣亡的就有四百餘人。
然而考驗還遠沒有結束,城牆下黑壓壓的鮮卑大軍似乎還是那麼多。但城內可以用來抵禦進攻的物資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除了弓箭還勉強夠,滾木礌石、火油之類的物資早就空了。換句話說,鮮卑人如果再次進攻的話,漢軍唯有和敵人面對面展開廝殺,毫無取巧可言。
但漢軍也成長起來,戰場是最好的練兵場。這三天,幾乎每一個漢軍士兵都見證了他們這一生從未見過的慘烈,也從沒有殺過如此多的敵人。很多士兵從當初的恐懼、緊張,到中途的憤怒、瘋狂,再到現在麻木和不屑一顧,在心理上已經完成了從普通人到職業軍人的轉變。
就連童矩帶來的二百餘家丁都在城牆上立下戰功,那個當初嚷嚷著要投靠鮮卑人的童矩竟然親自斬殺過三名鮮卑士兵,讓劉烈對這傢伙刮目相看。
童先也豁出去了,本著投資投到底的原則,將家裡的存糧全部捐獻出來。這一舉動對於正在苦戰的城內軍民來說無異於是雪中送炭,只要糧食管夠,城池就有信心堅守下去。
第四天上午,下了一夜的大雪仍然不見任何收起來的跡象,城上城下幾乎全都被大雪覆蓋,城樓上,破破爛爛的戰旗在狂風中“呼呼”作響,疲憊計程車兵們緊緊蜷著身體,相互依靠著躲在城牆後邊,全身蓋滿了積雪,只有從隱約露出來的衣服一角才知道有人存在。
“勇士們,把火升起來!”劉烈沿著城牆一路視察過去,這個時候最需要的是鼓舞士氣,給將士們樹立必勝的信心。他甚至敞開嗓子,給士兵們唱起那首後世十分熟悉的《精忠報國》。
應該說這首歌選得還是比較合適的,歌曲中高亢的旋律和振奮人心的歌詞確實給士兵們帶來不小的振奮。但更讓士兵們感動的,是劉烈指著城牆下的鄭重承諾:他要在戰鬥結束後,為陣亡的將士修一座紀念碑,要把所有人的名字全都刻上去,要讓勇士的名字流傳後世,永遠被後人銘記。
要知道,士兵們都來自底層。當兵的動力基本上就是為了吃飯,而軍營裡帶兵基本上是無窮無盡的體罰和鼓動。士兵,在絕大多數時候只是將帥心中一個數字而已,活著是數字,死了更是冷冰冰的數字。
但劉烈卻要把這些數字重新變回原來的樣子,他們有名字、有籍貫,更有令人驕傲的戰績和悲壯的犧牲過程,怎麼能不讓士兵感激涕零?
除了這些,劉烈還不斷給士兵們分析漢軍的優勢和敵人的劣勢。漢軍裝備精良,居高臨下,每一屯的屯長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而且漢軍在城內,糧食充足,傷員可以得到比較好的安置。反觀鮮卑人,除了在馬上比較能打外,攻城根本就是烏合之眾,他們的裝備差,防護差,又從下往上攻,比漢軍更容易死。鮮卑人屯兵野外,挨餓受凍不說,傷員得不到調養,就會嚴重影響士氣。
反正劉烈把能說的都說了一遍,目的就只有一個,讓全軍將士堅持下去。他要給全城軍民一個信念,那就是,跟著他劉烈,勝利最後一定會到來。
對於士兵們而言,勝利會不會到來不知道,鮮卑人來了倒是真的。
那熟悉的牛角號聲分明在告訴城牆上全身披滿冰霜的漢軍將士,這又是一場惡仗!也是很多人人生中的最後一仗!
“擂鼓!列陣!”劉烈長抒一口氣,淡定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