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漢朝統治力量退出雁門郡北部後,童家就是陰館、馬邑一帶最大的土豪。同所有邊郡土豪一樣,童家靠“國際貿易”起家,走私給鮮卑人鹽鐵等物資,然後換取戰馬,恰好這幾年戰馬價格連年飆升,童家因此成了遠近聞名的暴發戶。
戰馬、鹽鐵這些東西在東漢時期或者說在整個冷兵器時代都屬於絕對的戰略物資。而能靠倒賣戰略物資發財的集團,絕不是善茬。
童家當然不是甚麼良善之輩,他們一方面腳踏兩條船,行賄鮮卑貴族和漢朝官吏,另一方面用黑社會手段壟斷貿易、強行兼併土地,並且大量豢養門客打手為其保駕護航。
唯一的弱點是,近在咫尺的雁門太守郭蘊對童家沒有半點好感,事實上在東漢時期,不要說像太守這樣的兩千石高官,就算是一般計程車人也不會對這樣的暴發戶產生任何好感,更不用說結交了。
沒有太守大人的支援,童家這條地頭蛇根本不敢和劉烈這樣的強龍一較高下。劉烈的妥協正好給了童家一個臺階,也把雙方的矛盾暫時緩解下來。
但也僅僅是緩和下來而已。接下來隨著劉烈兵力的增加和臧洪對陰館恢復行政,童家慢慢失去博弈的機會,也就不得不學乖一些。
但形勢總會變化,現在鮮卑人以十倍的兵力進攻陰館,劉烈的兵力全都調往城牆,城內一片空虛。如果此時鑽出來給鮮卑人做個內應的話,劉烈肯定完了,陰館還是童家的。
抱有這種想法的,是童先的兩個兒子。這幾天他們一邊關注戰況,一邊極力勸說童先動手。在發現張遼帶人出沒在童家附近之後,兩個兒子再也坐不住了,在童先的書房苦口婆心勸說自己的父親趕緊下決心。
這段時間童先蒼老了許多,也許是一直在矛盾中煎熬的緣故。面對兩個兒子沒完沒了的勸說,他只是搖了搖頭,“你們,還是太年輕了。”
“要知道,這一步邁出去,若失敗,我童家將灰飛煙滅。”童先語氣平淡,“若成功呢?我們能得到甚麼?鮮卑人還能給我們甚麼?而我童家,將成為大漢朝的敵人,到時候你們能指望檀石槐和他的部落為我們賣命嗎?”
兩個兒子無話可說。
“你們如此短視,教我如何放心把家業交給你們!”
“可是父親大人,一旦劉烈得勢,我童家失去的會更多!”次子童矩大聲頂撞。
“父親大人,劉烈經常向他的部下許諾,戰死的負傷的將來都會分給土地,他一個小小的司馬哪來的土地?雁門太守能給他土地嗎?”長子童規道,“父親大人,只要朝廷一天不收復雁北,雁北就是塊無主之地,劉烈就可以隨時把他搶過去。”
“是啊父親大人,”次子童矩也趁熱打鐵,“到時候我童家就成了他劉烈的眼中釘肉中刺,父親大人半輩子攢下來的土地,就成了劉烈收買人心的肥肉啊!”
兩個兒子說到這裡的時候,童先臉上的肉明顯顫動了一下。這個小小的細節立即被兩個兒子捕捉到,二人都以為自己說服了老頭子。誰料童先竟心平心和地讓兩個兒子坐下,“我老了,但你們的路還很長。我父子三人這些年忙於生計,竟沒能好好坐下來說說話。如今到了家族生死攸關之時,無論如何你們都要冷靜,聽為父說幾句。”
“是!”
“父親大人有話,但說無妨。”
“首先你們要明白,劉烈背後是大漢朝廷,是雁門太守,和他作對就是和整個朝廷作對。其次,鮮卑人是靠不住的,真要選擇靠山,我寧願選擇劉烈……”
“父親……”童矩正要插話,被童規打斷,“二弟,聽父親說完!”
“為父從商幾十年,識人無數。這個劉烈表面勇猛剛烈,實則胸懷大志。不好色、不蓄財,吃住與士卒同等,而這樣的人卻多次甘冒奇險挑戰鮮卑,你們說,他圖甚麼?”
“還有,據為父打聽,這個劉烈在我大漢毫無根基,他卻對天下豪傑瞭若指掌。你們也看到了,請來的那些個人無一不是以一當十的勇猛之輩,無一不具名將之資。也正因如此,他才敢以區區兩千士卒,力抗鮮卑兩萬大軍而不敗。這兩天下來,鮮卑人雖聲勢浩大,卻屢屢在城牆上損兵折將,這樣的人,是我童家區區百餘家丁門客能挑戰的嗎?”
兩個兒子面面相覷,這一點他們不是沒有考慮到,一旦不慎立刻就是滿門人頭落地之禍。
“你們想過沒有,我童家為何只能在關外苟且?為何要與那些蠻不講理的鮮卑人、匈奴人為伍?”童先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越發大起來,“那是因為我童家在朝廷毫無根基,士人官僚視我為草芥,百姓視我若盜匪,武人則勒索不斷。我問你們,劉烈勒索過我們嗎?”
童先忽然苦笑一陣,“你二人觀念和為父不同,為父今日若不能說服你二人,也不會阻止你們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你們丟了性命,為父和全家上下六十餘口也活不成。”
兩個兒子互相看了一眼。
“你們只想著關外這點土地,可想過子孫有朝一日能踏入仕途,光宗耀祖?我們若反劉烈,敗則舉族盡滅。成功了呢,還能在雁北立足嗎?鮮卑連年南下,殺了多少漢人,搶了多少東西。我們去幫鮮卑人,就算朝廷看不見,百姓和商賈同行會把我們罵死。我奉勸你們,甚麼都可以做,漢奸是當不得的。我童家是堂堂華夏子孫,不是蠻夷胯下之犬!”
“父親大人教訓得是!”長子童矩滿面羞愧,“可將來劉烈得勢,我童家又該如何?”
童先冷笑,“若劉烈有朝一日得勢,我童家收穫的何止是區區萬畝土地?這個道理,連冀州韓家都明白,你們怎麼會這麼糊塗?”
“父親大人的意思是,我們要轉而支援劉烈做大?”
“你們以為前都尉周慎是吃飽撐的,不遠千里為劉烈送兵器找軍官?你們以為雁門太守郭大人會無緣無故給一個草莽軍官取字?”童先哼了一聲,“太守大人家就不說了,幷州大族。而周大人世代與皇室結親,其父曾參與誅滅過大將軍竇武和太尉陳蕃,這樣的家族,會無緣無故看上一個小小的屯長?”
“父親大人,能否再明白些?兒愚鈍,不懂!”次子童矩主要負責家族的黑社會事務,屬於那種只看當前拳頭硬的傢伙。
“看到衙門那個書生沒有?那是前太原太守,護匈奴中郎將臧旻大人獨子,他居然會出現在陰館,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童先嘆息一聲,“說了這麼多,就是告訴你們,一個能得到眾多大人物青睞的人,是我們惹不起的。”
童先似乎說累了,喝了口水後又坐了半天,才問了句,“你們可還記得有個喜好武藝的族叔?”
兩個兒子連連點頭,“可惜他老人家不願幫父親打理家族事務……”
“我比不上他,這些年他足跡走遍幽州涼州幷州冀州,傳藝授徒之餘也長了不少見識。半年前他來信,說這天下將會大亂,要我早作打算。當時我不以為意,現在想起……”
“不就是太平道那幫妖人嗎?以兒看來,都是些烏合之眾罷了。”
“遠的不說了,族叔童淵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的。”童先輕描淡寫道,“你二人好好想想,無論做出何種選擇,為父都支援你們。”
兩個兒子冷汗涔涔,過了會,次子童矩才試探著問,“兄長,你說呢?”
童規緩緩站起來,“父親大人說得對,不能做漢奸!過去我們和鮮卑人打交道只是為了做生意,可從沒有禍害過漢人百姓。現如今要提刀去造劉烈的反,這個代價實在太大了。”
童規說到這裡故意看了看父親,沒想到童先閉目不言。
“但若是我們反其道而行之,在劉烈最危急的時候支撐他一把,不但城池家業可以保全,還能從此獲得其信任。遠的不說,至少戰馬生意可以恢復,將來劉烈做大,北上光復雁門、定襄之時,我童家何愁沒有田地產業?”
“那,我聽大哥的。”
“不,我們都聽父親的。”
童先這才睜開眼睛,“一旦選擇,就不能再三心二意。今日你二人所言若是傳出去,必定是全族盡滅之禍。矩兒,過了今日,切不可再替半個字,切記!”
“是!”童矩應道。
童先道,“鮮卑正四面攻城,劉大人兵力捉襟見肘。童矩,你馬上持為父名帖去見劉烈,就說我童家還能湊齊兩百人手助其守城!童規,你馬上去倉廩,把火油、糧食和藥材全都清點出來,找縣長,就說童家願把這些物資捐出來幫助守城。要做,就把事情做到底!”
“是!”二人立馬起身,“父親大人還有何吩咐?”
童先笑笑,“矩兒自小喜習武藝,不如跟著劉大人從軍吧,規兒,本來你自小喜讀詩書,是為父耽誤你了。”
童規眼淚汪汪,“兒不怨父親,父親大人曾說,像我等寒門人家,就算學問做得再好,也沒有舉孝廉的機會。還不如面對現實打理家業來得實在。”
“你這輩子做不成官,但我的孫子們未必沒有機會。”童先道,“等鮮卑人走後,你要把心思多放在子侄身上,要讀書,讀書才是長遠出路明白嗎?”
“兒,謹記!”童規鄭重向父親下跪。
首先接到訊息的是縣長臧洪,臧洪聽到童家要捐出一大筆物資和錢糧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誰不知道童家和劉烈有隙?這個節骨眼上他們不搗亂就不錯了,還捐出一大筆物資,這,這簡直不符常理啊。
正在南門指揮的劉烈在戰鬥間隙聽到童家老二要拜見自己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見!他現在哪有閒工夫去見老百姓?但當他聽到童家要贊助人手幫助守城的時候,還是心動了。
沒辦法,現在劉烈最缺的就是兵啊!陰館城裡不是沒有青壯男丁,可男丁不是兵,不是給老百姓一把武器就可以讓他們殺敵的。把沒有經過訓練的百姓拉上戰場,在劉烈看來就是犯罪。
但童家不一樣,他家至少豢養了一百打手,這些人手裡的武器雖不如正規軍精良,但個個都是見過血的亡命徒,雖不如經過訓練的正規軍,但也勉強湊合了,總比甚麼都不會的老百姓強吧。
劉烈現在無暇思考童家這樣做的動機,但這不等於他不謹慎。兵這種“東西”正如利刃,是自己的使用才順手,別人的不小心就會割了自己的手。童家說湊出二百人來,這二百人萬一衝擊城門,那不是糟糕了?
劉烈找來陳容,讓他轉告縣長臧洪,先把這二百人組織起來。隨後他想了想,命人去找西門的徐榮,讓徐榮把屯長於禁給換下來。他準備由於禁和張遼兩人共同統領這支預備隊。
“大人,卑職也想從軍殺敵!”童矩終於找到機會開口。
劉烈一愣,正要說你父親同意嗎這句話,但他馬上想到這麼大的事情童先肯定是知道的,他們家出二百人過來,沒有自己人怎麼行?也罷,只要和老子一條心,老子不是小肚雞腸的人。韓家不也有人在軍中嗎?
“準!”劉烈很快做出決定,“你馬上去縣衙把人集中起來,我任命你為隊率,在我軍中,要想升遷就看你的表現了。”
對躲在家中的童先而言,兩個兒子剛才那種想法極其危險,如果不讓兒子親自上戰場殺幾個人作為投名狀,以兩個兒子的性格,日後必然闖出大禍來。至於小兒子的武藝,童先還是放心的。他童家早年也是武學傳家,否則也不可能生生打出一片天地來。童矩雖不如劉烈軍中那些猛人,尋常的鮮卑人也是能對付的。
童家的舉動除了實質性給了劉烈支援外,還起到了一個很好的示範作用,加上陳容不遺餘力地宣傳漢軍的戰績,城內居民不僅對勝利充滿信心,還開始走上街頭準備用實際行動支援守軍了。
軍民一心,勝利應該不會太遠吧。打退了鮮卑人又一次進攻後,劉烈不禁發出感慨。而感慨之餘他忽然響起四十里外的雁門關,“也不知道太守大人在做甚麼?會有援軍過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