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韓猛身上,只見這個年輕人臉色通紅,額頭上汗珠凸顯,手臂上青筋暴漲,石碾竟然被他雙手抬起來。
這下連劉烈都驚奇萬分,看不出這傢伙還有些力氣。
但更讓他驚奇的還在後頭,之間韓猛像後世舉重運動員那樣,雙手擎住石碾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再次深吸一口氣,猛地大吼一聲,“起!”
這石碾雖然不大,可少說也有幾百斤,這傢伙居然舉起來了。
劉烈頓生愛才之心,再說他也知道,這種極限運動極易損傷身體,他趕緊說道:“好!好!快放下!”
韓猛此刻已經無法說話,連步伐都開始有些漂移,聽到劉烈發話,他再也支撐不住,只聽“轟”一聲,沉重的石碾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等韓猛氣息調整差不多後,劉烈才上前道:“有些本事,不過,我還是那句話。大丈夫行事以孝為先,從軍需你父母同意才行。其次,從軍不僅艱苦,而且隨時會送命,你要想好了。”
“嗯,還有,軍法無情,到了軍營後軍紀森嚴,違者輕則軍棍,重者殺頭,你可要想清楚了。”
韓猛想了想,“大人,家父正在路上,隨後就到,屆時大人一問便知。至於從軍之苦,草民確未嘗過,但草民自小習武,為的就是效法衛霍,遠征千里,封萬戶侯!”
“好氣魄!”劉烈不禁對這小子刮目相看,在他麾下計程車兵中,基本上沒有這種理想,大多數人只是把當兵看做是一份職業,而他的斥候屯也只是軍餉豐厚些而已。至於閻柔等人,劉烈認為他們從軍實在是迫不得已,因為長城內外已無他們的立錐之地。
這個叫韓猛的,第一個說出如此慷慨豪邁的話來,頓時把院子裡所有人都鎮住了。
劉烈很清楚,軍隊的戰鬥力表面上看來自訓練,實際上最終來自官兵內心的信仰。為軍餉打仗和為理想打仗,爆發出來計程車氣是完全不一樣的。哪怕這種理想看起來似乎不那麼高尚,但總是精神層面的東西。
就這麼一句話,讓劉烈想起了雁門邊軍的軍制,這些士卒都是徵發而來,說白了就相當於服兵役的義務兵,他們的軍餉少得可憐,從軍只是一種迫不得已的謀生手段。這樣的軍隊很大意義上談不上對漢朝的忠誠,更談不上對某個人的忠誠。
很明顯,要想建立一支真正的精銳,單靠徵發而來的官兵似乎不太現實。
對啊,為甚麼不透過招募來組建精銳呢?想到這裡,劉烈心中豁然開朗。這種想法一萌芽,劉烈就再也抑制不住的自己的情緒,他走到韓猛跟前,淡淡地說了句:“就衝你這句話,我收你了!”
韓猛大喜過望,趕緊先磕頭然後激動地告訴劉烈,他父親和部分族人下午就到,如果劉大人不相信,可以當面問家父。
張飛走過來對著韓猛胸膛直挺挺一拳,“你這小子,我要當霍去病,你偏偏要當衛青,你是不是要佔我便宜啊!”
韓猛只得陪笑,“不敢,不敢!”
韓猛成了幷州斥候的一員,老兵對這個新來的富二代很感興趣,他們不敢找張飛的麻煩,就只有拿這個長相白白淨淨的小夥開涮了,幾乎所有人都圍在韓猛身邊。有的打聽韓猛的家世,想知道這位富家子到底甚麼來頭,有的好奇韓猛的武藝和力氣,還有的更細心,說大漢朝除了正規軍外,尋常百姓根本不能帶長兵器出來,韓猛怎麼可能高頭大馬短刀長矛在蒲吾縣城招搖過市?
劉烈對最後一個問題最感興趣,難道這小子真的大有來頭?
關於韓猛的諸多問題,到了下午隨著他父親的到來全都得到了滿意的回答。
韓猛的父親五十歲出頭,典型的北方漢子,但衣著打扮和略顯發福的神態又讓人不禁浮想聯翩。
至於是否允許韓猛從軍這個問題,劉烈已經從韓老爺子一臉驕傲和喜慶的神色中找到了答案。
可他還是不明白,就憑韓家父子的衣著和不同於尋常百姓的氣質,在這一帶應該算是小康以上人家,說不定還屬於豪強財主。這樣的人家怎麼可能把自己的兒子送到軍營?讀書做官才是他們的唯一選擇。
“沒用的,”在劉烈的簡易會客室裡,韓老爺子聽完劉烈的問題後苦笑著搖搖頭,“老夫有三個兒子,長子協助老夫持家,次子喜讀書,在本縣只做了刀筆小吏,成天奴顏婢膝,那點俸祿,哼……”
見劉烈有疑惑,韓老爺子繼續解釋,他們家有些田地產業,但祖上是世代經商,根本沒有機會入士做官。
“可以舉孝廉啊。”劉烈忽然來了句。
韓老爺子的神情忽然變得奇怪起來,彷彿見到外星人一般,好半天才說道:“屯長大人有所不知,我朝規定,二十萬人口的郡方可舉孝廉,二十萬選一啊!中間不知多少世家子弟、高官故吏門生,就算是做夢,我們這些寒門子弟也輪不到這樣的機會。”
韓老爺子感嘆完畢後,又補充道:“幼子自小喜武厭文,老夫索性隨他去,好歹不受人欺侮。”
聽到這劉烈算是基本搞明白了,這家人雖說有幾個錢,但在漢朝士族眼中就是土豪,要想走讀書做官的途徑既無可能,於是就想到了從軍。
“大叔,從軍打仗很苦的,還會隨時送命,你們可要想好了!”
韓老爺子沉默了半天才說,“我有三個兒子,最是寵愛幼子,他想做的事情我都儘量滿足。到了軍中,韓某唯一的心願,就是懇請屯長大人多多照應。”
話一說完,老韓雙手輕拍,門外立即有人抬著一個沉重的大木箱進來。
木箱開啟後,上一層是金燦燦的一堆黃金,在窗外陽光照射下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幾個人吃力地抬開這層黃金後,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錢串子,從上方望去,就像是無數條蛇絞纏在一起。但這還沒完,錢串子這一層又被抬開後,下面是厚厚一層絹帛。
劉烈雖不喜歡這玩意,但他知道,絹帛在漢朝是絕對的硬通貨,很值錢的。
“大叔這是幹甚麼?”劉烈勃然變色,他在後世最憎恨的就是那些去徵兵的貪官們,一個個回來後膘肥體滿,一看就不是東西。沒想到在這個時代居然也有土豪為了兒子當兵送禮。
“大人別誤會,這些是老夫代表全家犒勞官軍的。”韓老爺子輕捋鬍鬚,不動聲色地說道。
“如此,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劉烈也懶得客氣。
拿了人家的東西,說話自然要客氣很多,韓猛從軍的事情就此敲定。但劉烈還是把韓猛叫來當面打招呼,軍營不比家中,軍紀森嚴,犯了軍規,就算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的小命。
韓猛唯唯諾諾,興奮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擔憂。
“對了大人,還有一件事。”等韓猛退出去之後,韓父又重新開口。
“這幾年天不作美,收成不是很好。草民一直想從事貨殖。”
“大叔,我只是個軍人。”劉烈很耐心地笑道。
“在冀州,一匹上好的戰馬要賣到百萬錢以上,還有價無市。草民想到邊郡碰碰運氣。”
劉烈心中一凜,這還真是個機會。以後要擴充實力就需要錢,可自己身份上又不能經商,找一個經商的盟友還是不錯的。
想歸想,他也不能馬上痛快答應,只說可以給雁門太守大人提一提,韓家畢竟有恩於雁門邊軍。
韓老爺子大喜,當時就要起立給劉烈作揖,劉烈慌忙推辭,畢竟人家歲數在哪擺著。事情辦妥,劉烈等也沒有在蒲吾久待的理由,畢竟一百多人馬的吃喝對於一座小縣城來說並不輕鬆。
第二天一大早,這支英雄的幷州兵在韓家人的歡送下浩浩蕩蕩離開,從蒲吾轉向西南,直奔井陘而去。
韓老爺子回到家,聞訊趕到家中的次子韓決火急火燎地上前急問:“爹,為了三弟從軍,您出手也太闊綽了吧?”
長子韓駿在一旁大聲呵斥,“怎麼跟父親說話的?”
“罷了!”韓老爺子輕輕擺手,“你二人隨我到書房來。”
父子三人來到書房,韓老爺子緩緩說道:“叔威從軍,很可能是我韓家翻身的機會。”
兩個兒子不明所以,一臉疑惑地看著父親。
“以後的事情先不說,就說當下。”韓老爺子跪坐榻前,“幽州的馬商們都傳遍了,說這個劉大人在馬城,一出手就是幾十匹戰馬,僅僅為一個落荒逃回的草原馬匪。爹這心裡實在羨慕得緊。”
“爹,走私戰馬乃是重罪!”次子韓決好歹是縣吏,法制觀念很濃。
韓老爺子搖頭,“這幾年大饑荒,常山國流民四起,我韓家莊周圍逃得十室九空,朝廷的賦稅卻一分不少,大部落到我們頭上。要不是伯駒協助打理這個家,恐怕不出十年,我韓家人也要流落他鄉了。”
沒等韓決說話,大哥韓駿就沒好氣地說:“二弟,當初指望你在縣裡做事能對家裡有所幫助,不料該收的賦稅一分不少,田地卻不見增加。前年聽說朝中侯爺(宦官)的親戚要來咱們這裡買地置業,嚇得父親上下打點才躲過去,這些你都忘了?”
“先不說這些,”韓老爺子搖頭,“這位劉大人立下如此功勞,回到雁門必然升遷,我們只要能和拉上關係,戰馬等物資我們就能捷足先登,就這麼簡單。”
“他是漢軍,不怕犯了軍律?”韓決還是不相信。
“軍律是死的,人是活的。”韓老爺子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大漢朝的天,要變了!像鉅鹿張氏三兄弟,也不知上哪兒學了些旁門左道,這七八年來到處設壇講道吸納會眾,勢力大得很。可笑各地官府不但不制止,反說他們此舉是善道教化,可笑!”
“那些都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窮人!他們加入太平道,張角有飯給他們吃?有布帛給他們做衣裳?沒有!張角給他們的,只有仇恨,對大漢朝的仇恨,對所有富人的仇恨!”
“我們這樣的寒門家族,雖說人丁興旺,可我這個族長卻看不到將來。上邊逼我們繳賦稅,流民呢,恨不得衝進來吃個乾乾淨淨。他們惹不起那些高門大姓,還不敢打我們的主意嗎?”
“爹,兒懂了,你要我怎麼做盡管吩咐!”長子韓駿很是孝順,為了協助父親,他早早放棄學習經文的機會從商,雖說才二十四五歲,可看起來很是老成持重。
次子韓決也沒有再堅持,他在書房裡走來走去,忽然說道:“爹,我覺得,這麼大的事您不應該自己去做,最好拉上本郡那些家族。像顏家、趙家這些都和咱家一樣,有人去從軍,盛世可榮耀家族,真到了亂世,還可以結塢自保。”
“好主意!爹沒白送你讀這些年的書。”韓老爺子讚道,“明日爹就去串聯,聽說顏家大小子和猛兒一樣,也是自幼喜武厭文。讓他也去雁門,大家本鄉本土的,打起仗來也有個照應。”
“趙家不也是一樣?好幾年前就把小兒子送去太行山習武,至今未歸。”
韓老爺子笑笑,“趙大這個人,精明得很,平日裡一副善人樣子,暗地來歷還不是在為自己打算?好了,先不說這些,伯駒,明日起你就把家族的生意整理出來,虧本的,不掙錢的鋪子該關就關,能轉就轉。以後的精力,要放在幷州那邊。”
“孩兒這就去辦!”
“仲法,你大哥走後,這個家你要多擔待。還是那句老話,家族才是你的根基。”
“爹,孩兒記下了!”
韓家大張旗鼓送兒子到幷州從軍的事情傳得很快,蒲吾、真定、靈壽乃至鄰近的下曲陽等地的土豪家族們都有些錯愕。
很快,又有人傳出說韓家準備到幷州去做大生意的訊息,這無異於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一塊石頭,立時激起一股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