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光和四年八月下旬這幾天,對居住在定襄雲中一帶的拓跋鮮卑而言並不是甚麼好日子。隨著報信的斥候到處奔走,噩耗就像瘟疫一樣飛快蔓延,不但傳遍了拓跋鮮卑諸部,還傳到了東邊彈汗山王庭和中部鮮卑的慕容部落。
其實這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野狼部落雖然被突襲,可部落並沒有被滅族,清點下來後,部落人口在混戰中死傷一千餘人,牲畜損失不到五百頭,其餘的就是些草料、帳篷之類的。戰死的人中也只有一百多人有戰鬥力,而且部落精銳都在外面。理論上而言,這點損失無論對西部鮮卑,還是對整個大鮮卑國來說,都只是小菜一碟。
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損失,是野狼部落小帥拓跋澄被殺,但比起整個野狼部落的存亡而言,一個人的生死真的算不上甚麼。當大帥拓跋鄰得知拓跋澄的死訊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對他而言,如何獲得野狼部落的忠誠才是重中之重。
但這並不等於鮮卑人無動於衷,一箇中等部落竟然在腹地被漢軍突襲,部落小帥居然被人家割去人頭,這對於驕悍的鮮卑人而言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事發後第二天下午,訊息就傳遍了整個拓跋鮮卑,部落大帥拓跋鄰怒不可遏,在自己的大帳中大發雷霆。他萬萬沒想到,野狼部落處心積慮報仇,到最後居然被鷹啄瞎了眼。
在他跟前,整整齊齊地站立著全副武裝的各部小帥們。
“拓跋澄這個蠢豬死得好!”拓跋鄰罵罵咧咧,“漢人竟然敢襲擊我拓跋鮮卑的部落,這是對我索頭部鮮卑的挑戰!若不能把這些漢人抓來剝皮抽筋,你、你們,還有本大帥,怎麼對得起拓跋部的先人?我索頭部今後還怎麼在大漠上立足?”
發洩完了以後,拓跋鄰陰沉著臉開始善後,長子拓跋詰汾接管野狼部落,從本部抽調千人收攏該部落人口;又從附近各部落分別抽調一兩千兵力用於清剿。
“大草原上藏不住大軍,漢軍的狐狸尾巴遲早會露出來,不過,如果漢軍得到匈奴人的幫助……”部落副帥拓跋穎有顧慮。
“他們敢!”拓跋鄰冷笑,“羌渠這個單于根本是搶來的,他位置能不能坐得穩都不知道,他敢得罪我?”
“大人,東邊要不要搜尋?”拓跋穎又問。
拓跋鄰白了他一眼,“東邊是大王的地盤,我們不用管!”
其實劉烈在襲擊野狼部落後就知道自己創下大禍,接下來這兩天,他和斥候屯真正成了過街的老鼠,這一點從不斷截殺的幾十名來來往往的鮮卑斥候就可以看出端倪。
何典苦笑,“大人,咱老這樣封鎖訊息也不是個事啊,草原這麼大,訊息遲早會傳出去,現在要想辦法躲避才是。”
謝錚喝道:“魏老大你忘了我們幹啥來了?我們是斥候!”
“廢話,我還不知道任務?問題是現在連保命都成問題,怎麼查探敵情?就算查到敵情又怎樣,能不能有命回去都兩說。”
謝錚聲調越來越大,“你不相信屯長?”
何典無奈,“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誰他孃的知道鮮卑人會出動這麼多人?這原本空曠的大草原現在像趕集似的,咱總不能一仗一仗打下去吧!”
“你倆住嘴!”劉烈終於發話了,然後他指著何典,“過去漢軍敗給了鮮卑人,你是雁門老兵,有些牢騷可以理解,我不追究。但是,你現在身為隊率,大敵當前擾亂軍心,該當何罪?”
何典臉色大變,雙腿不聽使喚就要下跪,劉烈一把扶住他,輕聲道:“你要相信我,我帶弟兄們出來,不是來送死的,相信我!”
何典抬起頭,望著劉烈使勁點點頭。
劉烈招手把謝錚叫過來,“現在我們不能逃,看鮮卑人這架勢,無論是南下還是往東西兩邊,路都給封死了,恰好這大草原最安全,你們懂我的意思嗎?”
兩人似懂非懂,但他們都相信劉烈,至少跟著這個屯長,打仗的時候比較安全,這傢伙實在是個索命無常,太兇悍了。
“但總這麼藏著也不行,我們要想辦法活著回去。我初為斥候,很多方面都不懂,還要仰仗二位和弟兄們,此次出動,你們看我們應當在哪些方面著手?”
二人見屯長這個時候還這麼有信心,心裡頓時一熱,兩人開始安靜地籌劃起來。
何典道:“現在再去想著突襲鮮卑營地已經不可能,當務之急是找到一條安全的路線突圍。”
謝錚不待何典回答搶著插話,“突圍談何容易?不弄清楚附近鮮卑人的情況能隨便出去嗎?”
“好了!我說你倆是咋了?說不上兩句正事就開吵!先不談這個,晚上過來給我說說鮮卑人的情況。”
在樹林這個晚上,何典和謝錚開始對劉烈詳細說起鮮卑國的情況。鮮卑本是東胡的一支,居住在右北平以東,匈奴人強盛的時候他們聽命於匈奴人,後來匈奴人被漢軍打得降的降走的走,草原上就出現了真空。東胡人分裂為鮮卑和烏桓兩支,鮮卑人慢慢向西遷徙,佔據了昔日匈奴人的大部分草場。
說到這裡何典長嘆一聲,“即使這樣,鮮卑人也還只是些四分五裂的小部落,成不了氣候。可自從出了檀石槐後,四分五裂的鮮卑人居然在幾年內統一起來,成為繼匈奴之後的草原大國。聽說我大漢皇帝曾下旨和親,可這檀石槐斷然拒絕了。屯長,這傢伙真囂張啊,要知道當年匈奴人最強大的時候也沒敢拒絕皇帝的和親。”
謝錚望著遠處,“檀石槐將大漠分為三部,從幽州右北平以東至遼東二十餘邑為東部鮮卑,右北平以西至上谷為中部鮮卑,而西部鮮卑的土地最為遼闊,從上谷以西至敦煌、烏孫等地都是。”
“等等,”劉烈望著謝錚在地上畫出的草圖,“西部鮮卑也太大了吧,難道檀石槐不識數?”
謝錚沒意識到甚麼問題,繼續說道,“西部鮮卑是太大了,部落上千,最西邊的落置鍵落羅因為相距太遠,所以一般不輕易出兵犯我大漢邊境,再近一點的宴力遊等部落,因為和羌人相鄰,也不輕易獨自犯境,即使犯境也只能就近打涼州。最有威脅的是拓跋部,這個部落佔據了河套以北陰山以南廣大地區,水草肥美,牛羊眾多,是鮮卑犯我大漢的急先鋒,我雁門、雲中、定襄乃至幽州代郡、上谷等郡被每年被掠人口牲畜無數。”
何典待謝錚說完,又接著補充道:“熹平六年,護烏桓校尉夏育、破鮮卑都尉田晏和護匈奴中郎將臧旻三位大人率漢軍七萬聯合南匈奴兩萬餘騎出塞兩千餘里,結果……回來的只有不到三成,謝錚的父親就死在這一役。”
劉烈默默點頭,“檀石槐把西部鮮卑劃這麼大,我看是為了他王庭部落爭地盤。你們看,西部鮮卑主要部落都在幾千裡外,這一帶幾乎就是空白,除了拓跋部之外哪還有甚麼部落?”
何典恍然大悟,“沒錯!彈汗山部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到這片豐盛的水草地,檀石槐果然陰得很。”
“對了,你們說為何鮮卑人總是在冬天入侵?”
何典答道:“春天草原上的牲畜要產仔,夏天水草豐茂,牲畜正是膘肥體壯之時,鮮卑人沒有搶掠的動力。只有到了秋冬季節,北方大雪一來其牲畜要凍死一大半,沒吃的只好搶了。所以鮮卑人寇邊一般在冬季,早一點在十月底,最遲也要在臘月。”
“每次都來幷州?”
何典道:“那倒不是,涼州、幷州、幽州都有,甚至羌人和東邊的烏桓人也跟著湊熱鬧,不過每次興兵不過一兩個月,然後退兵。基本沒有大舉南下的情況。”
劉烈開始對何典刮目相看,這傢伙給人的感覺是那種好好先生,脾氣不像謝錚那樣衝,戰場上也很勇猛,屬於那種不容易被人注意的人,今天他們這麼一說,讓劉烈很奇怪,他一個小小的隊率,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的?
何典笑道,“大人不必驚奇,卑職侍奉過很多上官,聽多了也就知道的多些,只是不知道這些有沒有用。”
“有用,當然有用!你不錯!”
謝錚忽然激動起來,“大人,鮮卑人有檀石槐,可我大漢呢?何時才能出現這樣的英雄?”
劉烈拍拍他的肩膀,“鎮靜點,飯要一口口吃,我們現在是斥候,而且身處險境,等有命回去再說。”
說到完成任務,兩人臉上都有些不安,畢竟是在敵人的心臟地帶,隨時都會掉腦袋的。
“你們說,這些天鮮卑人在幹甚麼?”
謝錚道:“這還用問,當然是把我們找出來。”
何典道:“鮮卑人知道我們來自雁門,此刻他們應該有一支騎兵封住了南下道路,使我們不能南歸。”
劉烈聽完後對謝錚笑道:“小子,多跟魏隊長學學,遇事動動腦筋。”
謝錚也覺得有些慚愧,何典的回答明顯有用得多。
“何典說得不錯,但我們此刻還不著急回去,鮮卑人既然往南,我們就往北。”
“往北?上哪兒?”
劉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站起身來拍拍手,“走,跟我去看看隊伍!”
斥候們正圍在火堆旁,架子上的羊肉焦黃酥嫩滋滋冒油,幾個傷兵有氣無力地躺在旁邊,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天空。
大夥見到上官過來,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齊刷刷地站起來。劉烈趕緊招呼,“都坐下,坐下!”說完自己率先一屁股坐在地上。
士兵們陸陸續續圍了過來,連傷員都在戰友的攙扶下圍過來,很快就圍成一個大圈,遠處的高地上,斥候屯的崗哨若隱若現。
“兄弟們,我給大家講一個故事吧,那是前漢將軍陳湯,他在擊滅一支流竄到西域的匈奴人時說過,‘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這句話我深深記得,也希望你們都記得。”
劉烈繼續說說道:“作為雁門邊軍,你們很多人都忘不了熹平六年的大敗,你們覺得鮮卑人很強大。可是我要告訴你們,當年匈奴人強不強?我記得他們有三十萬控弦騎士,可現在呢,大漠上哪還有匈奴人的蹤跡?這都是因為我大漢的天威!我再強調一遍,帶你們出來不是來送死的,我們要攪亂鮮卑人,讓他們發狂,讓他們知道我大漢軍人也不是好惹的。更重要的是,我們訓練了幾個月,效果怎樣只有透過實戰才能檢驗出來。實戰表明,你們都是好樣的,鮮卑人在咱們手裡永遠討不了好!”
斥候屯士兵們還是頭一次聽到屯長說這麼多話,他們很服氣這位屯長,並不僅僅因為他的兇狠嚴格,還有他對每一名士兵兄弟般無微不至的關心照顧。
劉烈這番話,大大鼓舞了士兵們的信心。於是有人開始試著問,我們該往哪兒走。
劉烈的答案已經成熟,他緩緩說道:“我們去彈汗山!”
“啥?”所有人再一次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