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漢軍斥候從句注關出發北上,這無論如何都算是大漢朝針對鮮卑人的軍事行動,在雙方劍拔弩張的時候,就算採取的保密措施再周全,也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更何況,句注關北邊的鮮卑人正死盯著他們的大仇人劉烈。
鮮卑人連年南下劫掠,其中幷州就是他們首選的南下之地,要說漢軍地盤上沒有鮮卑人眼線是絕對不可能的,而且這些眼線中也許就有人專門負責盯住斥候屯的動向。
其實劉烈殺死的,僅僅是西部鮮卑拓跋部下面一個小部落的騎兵。本來,區區七八十個騎兵對於強大的鮮卑國而言根本不算一回事,平時各部落之間一次小小的摩擦,死傷數目都要遠超這個數。
問題在於,這些人是被漢軍殺死的,就殺死在靠近雁門關的土地上。檀石槐手下的鮮卑人經過南征北戰,尤其是連年南下的甜頭後已經習慣性把漢軍當做綿羊,可自己七十餘勇士竟然被漢人以一人之力殺死在邊境上,這簡直就是恥辱,簡直就是對大鮮卑赤裸裸的挑釁!
小帥拓跋澄這段時間非常不爽,他的部落成了整個拓跋鮮卑乃至西部鮮卑的笑柄,說他們野狼部落養了一群飯桶,七十多個全副武裝的騎兵竟然被一個漢人殺得屍骨無存,簡直是給鮮卑人丟臉,給檀石槐大王的臉上抹黑。
這件事不知怎麼的竟然傳到彈汗山王庭,鮮卑大王檀石槐讓人給索頭部落大帥拓跋鄰捎話,一定要殺掉這個漢人!理由很簡單,這個漢人的存在會令漢人重新找回對鮮卑國作戰的自信。
拓跋鄰本來還覺得大王有些小題大做,可聽到這個理由後不得不佩服,大王到底是大王,想的東西就是比他們深遠。自己總想著復仇,但大王竟然想到振奮士氣這個層面,不服都不行。
拓跋鄰把復仇的任務交給了野狼部落,責令他們在三個月之內必須找到這個漢人,砍下他的腦袋送到彈汗山去。
拓跋澄面有難色,說漢人都躲在雁門關內,除非動用大軍破關而入,否則……
拓跋鄰氣得簡直不知說甚麼好,“你有沒有腦子?整個北疆都知道這個漢人如今在雁門關當斥候屯長。他既然是斥候,就不可能老是躲在關內,總有出來的一天。”
“大人,他叫甚麼?”
“劉烈!”拓跋鄰面帶譏諷地說,“你野狼部落七十多顆人頭成了他的輝煌戰績,如今此人儼然成了漢人心目中的殺胡英雄。哼哼,你自己看著辦!”
望著野狼部落小帥拓跋澄離去的背影,拓跋鄰思緒萬千。他們部落過去在遼東山區,十幾年前才緩緩遷往東邊大漠來。
檀石槐大王統一鮮卑後,他們索頭鮮卑是最先向大王宣誓效忠的,部落幾萬勇士這些年跟隨檀石槐東征西討,連他父親也戰死在征討過程中。
父親死後,檀石槐大王為表彰索頭部的貢獻,准許他們遷往大漢邊境的西部鮮卑,並且緊靠著鮮卑王庭。
繼位後的拓跋鄰很快看出檀石槐的動機,他籠絡自己的部落其實是為了防範日益強大的西部鮮卑和中部鮮卑,表彰父親的戰功只不過是藉口而已。
拓跋鄰敏銳地發現了機會,在鮮卑國,還有甚麼靠山比得上檀石槐呢?
為了取得檀石槐大王的支援,拓跋鄰甚至把自己的妹妹都獻了出去。
不過,想當狗也不是那麼順利,西部鮮卑離得遠先不說,索頭部的到來著實令王庭周邊的中部鮮卑很不爽。因為他們佔據了河套地區最肥美的水草地,近年來又進一步佔據了大漢五原、雲中、定襄和雁門郡大部,已經激起了周邊部落的仇視。
更嚴重的是,大王子槐樅也一直在打壓他們,槐樅的背後是中部鮮卑,是跟隨檀石槐忠心耿耿打天下的驕兵悍將。包括火雕部落的慕容、虎都部落的柯最以及長鹿部落闕居等猛將,以及周邊百餘個大大小小的部落都站在槐樅一方,目的就是在未來謀取最大的利益。
拓跋鄰無奈之下,只得花重金尋求西部鮮卑和東部鮮卑部落的支援,大家共同盟誓支援二王子和連。
對東、西兩部鮮卑的廣大部落而言,一個貪婪而胸無大志的鮮卑王最符合他們的利益,因為這樣他們就能保持事實上的獨立;而一個能征慣戰又頗有威望的王子繼位的話,不要說獨立,恐怕未來整個部落都將陷入滅頂之災。所以拓跋鄰一帶頭,立即得到大部分部落相應,放眼整個鮮卑,除了彈汗山周圍的中部鮮卑支援槐樅,其餘各部落均是眾口一詞支援和連。
有了這樣一層暗中的同盟,拓跋部的實力大增,短短十年內就從當初一個人見人欺的小部落成長為鮮卑數一數二的部落聯盟,擁有人口不下十萬,控弦之士三四萬之眾,儼然成為檀石槐晚期最可倚重的力量。
但是就在最近,一個叫劉烈的漢人重重地抽了一耳光,幾乎把拓跋部落十年來積累的聲望毀於一旦。
所以,擊殺劉烈,不僅僅關係到拓跋部野狼部落的復仇,更關係到整個拓跋鮮卑今後的命運。
在這種情況下,鮮卑人的眼睛是不太可能從劉烈的身上移開的。更何況劉烈在漢軍那邊是如此出名,想不關注他都難!
在斥候屯出關近兩天後,西部鮮卑野狼部落終於得到訊息,漢軍斥候出關了!
這還了得?一時間,整個野狼部落甚至整個拓跋部都在霎時間沸騰起來。大帥拓跋鄰毫不猶豫派人飛馬向各部傳書,不惜一切代價截殺劉烈和漢軍斥候!
而野狼部落便首當其衝!
這個部落是西部鮮卑中等的部落,人口約一萬多,部落常備騎兵大約三千左右。
小帥拓跋澄接到情報後迅速召集手下各部將領,在自己的牙帳內殺氣騰騰地佈置任務,末了還鄭重懸賞:殺死一名漢軍斥候者賞羊兩隻,殺死漢軍伍長什長軍官賞馬一匹。
“要是殺了那個叫劉烈的漢人呢?”有人問。
拓跋澄想了想,忽然狠狠地冒出一串數字,“賞駿馬十匹,肥羊五十!”說完又補充一句,“凡我野狼部落勇士,無論出身,獎賞一視同仁!”
部落懸賞一出來,騎兵們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起來,有能耐的衝著高額獎賞,能耐一般的也希望能殺死一兩個漢軍,改善一下家人的經濟,畢竟一匹馬或是兩隻羊,對一般的鮮卑牧民而言也是一筆財富。
三千騎兵呼啦而去,迅速消失在定襄郡遼闊的大山遠處。
此時的劉烈雖然考慮到了鮮卑人復仇的因素,卻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和麾下一百斥候的竟然在一夜之間身價倍增。
事實上劉烈已經很小心了,出關後,他率斥候屯連夜繞過陰館城趕到漯水河邊(今桑乾河上游),然後沿著河岸一直北上,天亮後立即隱藏痕跡,在汪陶境內(今應縣)的恆山深處宿營。
一直到傍晚,斥候屯才從汪陶城南邊不到十里處渡過漯水河向定襄郡治善無城進發。
好在斥候屯除了劉烈外,個個對這一帶地形都非常熟悉,一路上的河流、城池、村莊、道路以及山坡樹林等都像是在士兵們心中裝作一般。
倒是劉烈,這一路上不斷地觀察地形,有時候還停下來在絹布上繪上幾筆。
過了河後就是現在所說的大同盆地,這一帶地勢平坦,幾乎沒有高大山脈可供隱藏蹤跡,為小心起見,劉烈把隊伍一分為三,兩個隊率分別率二十餘騎搜尋左右一兩公里範圍,自己親自率斥候主力居中。
就在斥候屯不緊不慢沿河北上的時候,野狼部落的三千騎兵已經從定襄到平城幾百裡的正面像梳子一樣緩緩南下。
小帥拓跋澄並不擔心這種拉網式的搜素會徒勞無功,反正漢軍只有區區百騎,一旦遭遇,任何一支部隊只要示警,部落主力會在頃刻間趕到完成圍剿。
即使第一個回合不能發現漢軍斥候,部落主力也能從容南下封死漢軍斥候的歸路。漢軍斥候後路被阻,被圍剿也就只是個時間問題。
只是拓跋澄還不知道,對這股漢軍斥候感興趣的不僅僅是他們一家。
駐紮在平城以北的王庭騎兵同樣得到了訊息,大王子槐樅雖然沒有野狼部落那樣的深仇大恨,但對於能夠以一人之力殺死七十餘鮮卑勇士的漢人還是很有興趣的。
得到訊息後,槐樅也立刻做出反應,不僅派出精銳騎兵南下,而且要求儘可能在野狼部落之前截殺漢軍斥候。
平靜的晉北大地上,一時間戰雲密佈,死亡的危險開始逐漸向一百漢軍斥候籠罩過來。
對漢軍斥候而言,要說不怕絕對是假話,畢竟這裡是人家的地盤,自己這一百人就算再猛,也不可能對付成千上萬鮮卑人沒完沒了的追殺。
劉烈對這個疑問給出了他自己的回答,一路上他不厭其煩地向自己的下屬傳達一個信念:個人的力量在戰爭中微不足道,所以要依靠團隊的力量,每一個人不僅要相信自己的同袍,而且要視同袍為手足,在戰鬥中,你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的戰友同袍。
每一次傳達信念之後,劉烈都不忘補充一句,“記住!我也是你們的戰友同袍!”
也許是劉烈渾身散發出來的濃烈殺氣感染了斥候官兵們,或者是官兵們幾個月來艱苦訓練培養出的自信在起作用,總而言之在開始的兩天內,斥候屯官兵都非常樂觀,彷彿這一趟不是戰鬥行動,而是到大漠來欣賞自然風光一般。
直到兩天後的下午。斥候屯沿河一直北上,繞過幾乎成為一片廢墟的平城縣城後,來到雁門郡與定襄郡交界處的丘陵地帶。
正當部隊意氣風發地前行時,前方擔任先鋒的小隊派出人員急吼吼地通知主力,有情況!
這一下,官兵們立刻緊張起來,連劉烈也感覺到一陣窒息,血戰竟然這麼快就要來了麼?
(注:在鮮卑國裡,部落聯盟的首領叫大人,部落聯盟裡的大部落首領叫大帥或者豪帥,而一般普通的部落首領叫小帥。鮮卑大王檀石槐統一大漠諸部之後,將鮮卑萬里疆域分成了東西中三部,分由三位大人管轄。拓跋鄰就是西部鮮卑一個部落聯盟首領,稱大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