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被漢軍救走了,漢軍帶走的,還有鮮卑人的人頭、戰馬和武器等戰利品。
這些可都是軍功啊!七十餘顆人頭,將近七十匹戰馬,張楊和他手下彷彿見到鉅額賞賜一樣兩眼放光,一路上的對已經昏迷的劉烈小心翼翼的照顧著。
回到關內後張揚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報捷,當然,他的臉皮還不夠厚,沒有揹著良心說是他的部隊乾的,而是一五一十地向雁門太守郭蘊和雁門邊軍都尉周慎報告了情況。
一開始這兩位都不相信,畢竟一個人嘛,就算再猛還能猛到哪裡去?強悍如呂布者,也不曾一戰砍下幾十顆鮮卑人的腦袋,這傢伙難道比呂布還厲害?
“兩位大人,卑職雖未親睹殺敵過程,可卑職的騎兵帶回的鮮卑人頭和戰馬卻是實實在在的。”張楊小心翼翼地回答,他想討點功勞,畢竟手下人繳獲這些戰利品也很辛苦。
都尉周慎四十不到,出身官宦世家,而且祖上據說和皇族、宦官的關係都不錯,周慎和其他世家大族子弟一樣,學習經文的同時也鑽研兵法騎射,先是擔任羽林郎,然後外放到雁門當都尉。
羽林郎可以說是東漢皇家軍校,很多名將都幹過羽林郎,周慎似乎也有這種理想。通常,有這種理想的人比較愛才,尤其是軍事人才。實際上整個幷州都有這種風氣,無論是各郡太守、幷州刺史部還是邊郡守將,無不以尋找到猛將為己任。丁原、張楊、呂布等人都是因為武猛才聲震幷州的。
周慎見到劉烈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了這個身材高大長著一副國字臉的年輕人,儘管劉烈還在昏迷中。
“這是何物?”周慎的眼睛盯著榻前一對黑色物事問道,“難道這是戰靴?”
張楊點點頭,“正是!”
周慎和郭蘊不由自主地一人撿起一隻仔細端詳起來,雁門郡太守郭蘊出身晉陽大族,文武雙全(幾十年後他的兒子郭淮為魏國名將)。郭蘊似乎見過些世面,很快就從靴子的紋理上判斷出這是上好牛皮製作,而且做工極為考究,找遍整個大漢國肯定無出其右。
兩人越發好奇起來,目光繼續在劉烈旁邊搜尋,很快就看到了刀鞘。郭蘊拿著刀鞘一摸,對周慎道:“這些也是純牛皮製作。”
周慎接過刀鞘,抽出戰刀,馬上就被這把刀吸引過去,刀長三尺,與普通環首刀差不多,尋常戰刀越是鋒利刀身就越亮,可這把到遍體烏黑,絲毫沒有任何反光跡象,用手輕刮刀刃後,兩個內行都不由讚歎:“好刀!”
郭蘊輕嘆一聲,“以我多年的經驗,這定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
周慎點點頭,“如此猛士,再配以如此寶刀,戰場上當著是如虎添翼啊。”
張楊見二位上官對兵器愛不釋手,索性炫耀一番,把放在另一側的角弓拿出來,“兩位大人請看,這也是劉壯士之物。”
如果說剛才那把刀只是純粹的殺人武器的話,這把弓簡直是一件藝術品,從弓身到弓弦無不是上好材料製作,而且為了復古,弓身還刻有花紋。劉烈的老爸幸好不是暴發戶,否則差點用珠寶鑲嵌了。
郭蘊試著拉了一下,然後收手遞給周慎,“也是寶物。”
周慎自然要拉上一拉的,但沒拉滿,他搖搖頭,眉頭緊鎖,“弓力至少三石。這位劉壯士當真膂力過人,尋常人能開兩石就已經很不錯,行軍打仗用三石之弓,果然了得。”
也難怪周慎感嘆,拉弓這活有個問題,打仗時要經常射箭,力道不足的即使能用強弓射上一兩箭,可到後面因為手臂疲勞肯定要打折扣,所以大力士們打仗和平日拉弓的強度是有很大區別的。
兩位上官被這一刀一弓吸引,對張楊所呈報的事深信不疑。只是他們覺得此刻躺在病榻之上的劉烈似乎帶著些神秘。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憑他身上這些武器,他絕不是尋常人。
“此人出身非富即貴,待他醒來要仔細盤問。”郭蘊囑咐道。
“是要仔細盤問,”周慎指著劉烈的頭部,“此人無論裝束還是隨身物事都透著古怪,你們來看,其發一寸不到,自然不是漢人裝束,也非鮮卑、匈奴習俗,難道是西域人?”
張楊差了句嘴,“兩位大人,卑職倒覺得他是漢人,大人請看其五官,和我大漢百姓長相相差無幾。若是西域人的話……”
張楊的話旋即被周慎打斷,“稚叔說得也不錯,我在洛陽時也見過不少西域人,一個個高鼻大眼的,頭髮金黃,眼眶似乎還帶著藍色。此人長相確與我大漢人相似。”
郭蘊道:“好了,我等還是先退出去,仔細聽稚叔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再說說為好。”
張楊哪敢怠慢,又重新把整個事情經過仔仔細細說了一遍,怎麼得到的訊息,一路上有哪些發現,見到劉烈的時候是甚麼樣子等等,說得一清二楚。
“等等,”郭蘊打斷道:“你把剛才那句話再重複一遍!”
“是大人,”張楊深呼吸一下補充道:“他說,鮮卑人血洗我大漢村莊,就得死!”
“好氣魄!”周慎道,“是個血性漢子,看來確是我大漢同胞無疑。”
郭蘊道:“下官有個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周慎笑道:“下官也有個主意要請郭大人參詳。”
兩人說完哈哈大笑起來,因為兩人都覺得,等劉烈醒了之後,最好能吸收他從軍,邊軍需要這樣的猛人。
“稚叔,回頭我就把最好的醫匠叫過來,給劉壯士悉心治傷。待他醒來之後,你再徵詢一下,最好把他留在我雁門。”太守郭蘊果然氣魄不凡。
周慎見張揚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想了想說道,“稚叔功勞也不小,該賞就賞吧。現在戰馬價錢正好,六七十匹賣下來,軍餉賞金足夠了。”
“邊軍戰馬奇缺,哪能說賣就賣了?我想過了,這位劉壯士要是從軍的話,從中挑選一匹良駒。好馬配英雄,也算是對他立下大功的獎賞。稚叔,你還有何話說?”郭蘊輕輕擺手,身為雁門太守的他看起來很會過日子。
張楊趕緊拱手稱謝,“兩位大人想得如此周全,卑職等感激不盡。”
周慎忽然說道:“稚叔,論武功,你在幷州也是盡人皆知;論為人,誰不知你張稚叔急公好義、忠誠踏實?慈不掌兵,你關懷部下這是好事,可為將者須恩威並施,否則你威刑何在?”
郭蘊道:“稚叔,你還年輕,今後路還長。治軍不嚴,這會影響你在軍中的前途。”
張楊連拜受教。
兩位上官走後,張楊額頭上汗珠大顆大顆滴下來。說他治軍不嚴的可不止這兩位大人,幾乎能管得到他的上官都這樣說。他也想改,可性格使然沒辦法。
他總覺得對待士卒就應該親如兄弟,既然是兄弟就應該坦誠相待。至於軍紀,他也在隊伍裡多次重申,可那些都是小毛病,比如說關餉後去軍市喝酒耍錢找女人等,難道讓他因為這些小事將情同手足的部下痛打一頓?大夥到邊塞來當兵,說不定那天就送了命,趁活著時候快活一下,張楊覺得這沒甚麼不妥啊,叫他怎麼忍心給這些有一天每一天的部下動用軍規呢。
病榻上的劉烈因為得到上官的特別關照,在醫匠的精心調理下加上自身體質較強,不到半個月就已經能下床活動。
他見到的第一個熟人當然是張楊,劉烈馬上想起那天的場景,趕緊對張楊深施一躬,拜謝救命之恩。
“客氣了,壯士客氣了。”張楊嘴上雖然連聲推辭,可心裡美滋滋的,當救命恩人的感覺相當不錯,同時他也覺得這猛漢能知仁義,心裡好感又多了幾分。
有了好感,以張楊的性格自然少不得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和盤托出,半句假話都沒有。
“大人,你是說那兩位大人見過我的兵器了?”
張楊點點頭,“確實是寶貝,兩位大人也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一見之下竟然讚不絕口。”
“那他們可曾翻看我的包?”劉烈心想包裡面有好些這個時代沒有的東西,要是被人看見,以後口水話就多了。
張楊眉毛一橫,“你當兩位大人是甚麼人?他們可都是熟讀經史的君子,能做出這種小人之事?”
劉烈笑笑,“失言,失言。兩位大人說了甚麼沒有?”
“兩位大人說你的身份很可疑。”張楊把他們對劉烈所有懷疑的話全都和盤托出。
這下該劉烈認真思考了。對他而言,編造一個來歷並不難,難的是要給自己編造一個聽上去不錯的出身,要知道這個時代非常看重出身,一個良好的出身能夠讓以後的很多事情事半功倍。那個劉備若不說是中山靖王之後,誰會理睬一個織蓆販履的草民?相反像袁紹袁術兄弟,就算空著手出去,也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得到人才和錢糧的支援。
回到房間後劉烈開始思考這個很重要的主題,在腦海裡他不斷浮現出幾個關鍵字,就是郭蘊和周慎兩位嘴裡提到的“西域、神兵、裝束”等。
可這幾個詞並不能帶給他多少靈感,因為關鍵的問題在於如何編造一個聽起來響亮的出身,直到劉烈猛然想起自己的姓氏時才若有所悟。
“巧了,漢朝皇帝姓劉,老子也姓劉,”劉烈馬上開始在腦子裡搜尋三國時期姓劉的軍閥,劉備、劉焉、劉表、劉虞、劉繇、劉岱、劉曄……
好像這些傢伙都是皇帝的親戚,所謂東漢宗室,這其中屬劉備的臉皮厚,逢人就說自己是中山靖王劉勝後人。
孃的豁出去了,老子臉皮更厚。劉烈終於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就說自己是西漢王室之後,反正時間過去幾百年,那些個諸侯小王家世已不可考,再說這是東漢,誰管?
可接下來的問題是,人家劉備好歹能說出自己的先祖,劉烈腦筋裡西漢諸侯王的歷史就是一片空白,他根本沒法說出一二,遇上內行可不就穿幫了?
劉烈豁出去了,說不出就說不出,反正只要自己一口咬定,別人也無從查實。
劉烈臉皮雖厚,可他大大低估了這個時代知識分子的認知面,在傷好後拜見雁門太守郭蘊時就差點穿了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