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二年春, 暢春園。
婉繡指著剛挖的田裡,“我剛好像看到了一條。”
“哪裡?”布衣纏腰,手提鋤頭的胤禛拔腿奔來。
“就那兒!”
婉繡遠遠地站著, 她又看到了那細瘦的小身子扭動了一下。這回不止她, 走近的胤禛自然也看見了。他將別在身後的網簍拿出來, 抬著手讓不遠的胤?近身來。
胤?不怕這些,大搖大擺的從那身後靠近。
因著四方兩側還有人, 小身子扭著身子就讓前衝。胤禛又不是頭一回捕了, 一簍子上前就將東西盤住蓋上。
“讓我看看。”把手邊的花灑丟到擔子裡,胤祀伸著脖子來看。
“喏。”
胤禵上前網簍拿了過去,一把抬高去。幾乎貼到了臉上去, 胤祀往後腿去,而後抬起一張淺笑的面容,“十四弟, 莫要頑皮。”
“誒你”
“胤禵, 你去收拾。”
胤禛黑著臉在旁吩咐, 他看著胤祀,“性子頑劣,見諒。”
“沒事,我們都知道。”胤祀笑的君子如風, 哪怕一副農夫扮相, 也不顯半絲狼狽。只是他嘴上說的話,也就少了那份溫柔了。
婉繡聽了將手裡的蓮蓬拿高了,默默地看向胤禵。
被嘲諷性子頑劣的胤禵怎麼能忍?
他眉頭一挑,轉身說要收拾時卻是甩著腳尖, 踢踢踏踏的帶著泥水飛了起來。眼看著泥水飛了, 他神情也格外得意的大步流星而去。
胤禛愁眉看著, 胤祀是極愛乾淨的人,哪怕被拉過來做苦活,但都是不容易弄髒的。可如今身上那濃墨油畫的景緻,胤祀低頭怔怔看了兩眼,“四哥。”
似是嘆了口氣,胤禛抬頭側身,“隨意。”
胤祀滿意點頭,繼續挑著擔子走了。
一眾跟著看戲的人樂開了花,尤其是婉繡,站在一側吃著蓮子樂不可支。這讓剛從玉米地裡考察出來的康熙看的很是不高興,“愣在路上做甚麼?”
揪著婉繡的袖子就走。
婉繡不得不跟上,她看著康熙那黑白參半的長辮子,“爺那兒看的怎麼樣?”
“馬虎。”
康熙仗著沒人看見,翹著唇愣是語態平平。
旁人聽了,只怕愁眉苦臉的想著怎麼討皇上高興了。可惜身後人是婉繡,說句不好聽的這人鬍子一翹她就知道他的心情了。哪怕這人是揹著的,卻也知道的快腳上前去,“那就恭喜皇上了!”
康熙扭頭來,“好好說話。”
婉繡笑而不語,只是默默地將袖子扯開。
康熙於此便睨了一眼,“沒正行。”
“誰沒正行了?”婉繡眨著眼,一點都不肯認這個話。
“你,”
“和嬪來了。”
婉繡看著後面穿著杏色常服的瓜爾佳氏走來,她笑著退了一步,“我就不礙著了。”
康熙揹著手,來不及說一句,就看著婉繡扭身走人。他回過頭看著瓜爾佳氏,向她而去。
年初時,要住親自去慈仁宮裡說項,要抬舉瓜爾佳氏為嬪。
和嬪出身好,模樣佳,也不折騰,太后覺得她不錯,只是也僅此而已。又不是極高的出身,微微寵愛卻沒有子嗣,根本不值得這麼做。更何況抬舉了,若是她又有了阿哥,皇帝再升她為妃又如何?
可不管怎麼樣,太后被勸服了。康熙得知後,也接受了。只是此後像是被提醒他冷落了這人一般,賞賜更是流水似的給和嬪。
別人都說,德貴妃是怕自己人老珠黃,特意拉攏利用人穩固自己罷了。
此言一出,不信的多,信的更多。
在一側空了簍子又眼睜睜看著雙親小動作兩下後離別的胤禛瞥著離去的身影,低頭看著鼓腮幫子的小青蛙。這小畜生看不出來,膽子極大,人來人往間竟然面不改色。
嗯,是有恃無恐。
每到夜色裡,蛙聲在園中唱響時別具一格,也為飯後茶酒多了份滋味兒。像是這座院子一般,叫人心情舒暢,做事似乎也隨心了起來。
人心難測,誰又能說得清楚?
果糖掃了一眼她那呆木的四哥,提著籃子快步奔向額吉,她舉著一朵豔麗無雙的罌粟花,“額吉您看,這朵多好看?”
婉繡挑眉,“你怎麼又去禍害了?”
十七八歲的大姑娘有著一身好底子,她又自小極珍愛自己,因而養的一身絕佳的好面板。細如白玉,嫩如豆腐,襯得她那姣好的容貌更是出水芙蓉。果糖性子有些驕矜,但她從不過於高調,這讓熟識的人只覺得小姑娘可愛,不識的則詫異於她的俊色。在前年芽糖動身去準噶爾部時,果糖就跟著去玩了大半年。回來後依舊時白白嫩嫩的一個。
就是不久後來了幾個媒人,都是幫他們的蒙古的爺們來求婚的。
婉繡不求錦上添花,果糖自小也顯得格外憊懶,兩母女在心裡就明白了各自的打算。只是身邊的姐妹們大多忙著出嫁或是政事,尤其遊手好閒的果糖除了去書社裡轉,就是纏在她身側。婉繡當年的遺憾和期望,她在果糖的身上全都看到了,自然也對她更加疼愛起來,兩母女這兩年的感情蒸蒸日上,只是婉繡認為女人的美也該有個度才行。
可果糖不這麼想,眼神十分較真的看著婉繡,“女兒哪裡是禍害?不過是向額吉看齊罷了!”
“怎麼又怪我了?”
“額吉明明憊懶,怎麼老天爺獨獨愛您?”
婉繡聞言哭笑不得,她當年嘗試了順應人生病老。可是她覺得自己還不算太老,又習慣了吐納後的舒暢和好處。左右權宜後,她將自己吐納生息的行為自然的讓身側人看見,康熙自然也都知道,還曾問著自己試過。
這樣大有裨益的事情,康熙吐納千百遍都是學不來的。只不過此後,他也十分講究養生起來。
畢竟年紀也老了。
那她是因為,年紀老了?
婉繡想要側頭去看,臂膀卻被果糖一把抱住,“額吉!我和您說話呢!”
“知道了,你還要折騰甚麼快去吧。”
“不去了,女兒就想吃水煮魚了!”
婉繡想了想,“鍾廚在宮裡,這暢春園的廚子手藝不差,你喜歡就讓他們做就是了。”
果糖不依的開始撒嬌來,“可女兒想要吃您做的。”
“我做的?”
閒來無事,婉繡確實做過。果糖蹭吃蹭喝了一些,自然是心心念唸的。婉繡見她一臉期盼,打趣道,“你在宮裡悶著念念叨叨,如今一出來就貪辣,可仔細要長痘。”
“我怎麼可能長?”
果糖將長袖拉了拉,高高的擋住自己的臉,“額吉,果果想吃。”
“不許撒嬌。”
果糖眨眼,心領神會的抱著婉繡扭了起來,“果果就是想吃,夢裡都饞的直流口水!”
“不制口脂?”
“這東西哪日做不得?”
“好,不過這魚?”
“我這就去釣!”
果糖將花籃子扔給了身後的宮女,一把奪過了油傘來,“要不女兒先送額吉回去?”
“我又不怕曬,快去吧。”
“好。”
油傘雖然重,可它厚實能擋住曬,夏日裡果糖就愛極了它,走哪裡都忘不了。以至於遠遠地走到哪兒,兄弟的姐妹們都看得見她。
果糖見到了一位宮女,她拉著說了幾句,才讓她走開兩步,就聽到有人叫她。
“十二姐去哪?”
轉悠一圈還是偷懶最快活的胤禵從後山裡鑽了出來,三步並兩步追上了果糖。順著風,這讓果糖聞到了一股腥味和汗味,俏臉登時皺了起來,“十四弟,你能不能不要這麼邋遢?”
“嘿,我這叫辛勞而作,哪像你啊,真是個好命的公主。”
明明都是家常玩耍,怎麼他們就是賣苦力的農夫,偏她是大家出遊的格格?
胤禵說的酸溜溜的,引得果糖嫌棄的從身後宮女拿了布巾來,一把抹在了胤禵的腦門上,“汗津津的,酸甚麼酸。”
“誰惹你不高興了?”胤禵低著頭,他雖然比果糖年紀小,可他身量抽長後很快就開始俯視姐姐們。他看得清楚,果糖臉上就是不高興。
想到這裡,他也露出幾分兇勁兒來。
果糖沒好氣道,“是額吉。”
胤禵聽了頓時萎靡,方才的兇悍像是貓兒沉睡時被鬧醒炸了毛而已,“你和額吉這麼好,怎麼會氣?”
當然不是真的氣額吉!
傻子!
果糖想了想,她抬手捏著胤禵的耳朵低下來。
“誒誒,慢點。”
胤禵咋呼兩聲,待到果糖在他耳側低語兩聲,很快就隆起了眉頭。不過他看起來並非惱怒,倒像是困擾般,“你就為了這個?”
“甚麼叫就?那可是額吉,她受了委屈,你怎麼一點良知都沒有?”
胤禵瞪著眼,“你就算是女子,那也是上過學的女子。縱然你不愛聽課,也該知道嘴下不可無德。甚麼叫沒良知?虧我還屁顛顛的來問你。”
“你有這功夫和嘴皮子說我,怎麼不替額吉想想?”
“可”
“可甚麼可?我又不是讓你去害人,不過讓小人記點事兒而已。”
胤禵不願折騰這些,但是事關額吉,他悶聲嗯了兩下便走了。自小他就聽著汗阿瑪和哥哥們教他,男子所學之物為何。額吉自來也是報喜不報憂,偶爾聽到了甚麼,也從不讓他插手。他知道自己年紀小,容易意氣用事,所以只有那時候小小報復和惡作劇後,這些年早就摘了宮中小霸王的別稱。
可不代表,他沒想法。
他心頭裝了事,想到這些是是非非,對幾個兄弟也就不那麼謹慎了。以至於胤?一把拍他肩頭時,還嚇了一跳,“十哥?”
“想甚麼呢?”胤?湊近來,“是不是看中哪個宮女?”
“沒有的事。”
胤禵沒好氣的看著這個十哥,“我就不能想點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事你還用想?”胤?笑著把網簍遞給胤禵,“活兒多著呢,你還是等著夜裡睡的時候再想吧。”
“……”
胤禵困惱看著不想伸手,可惜胤?扔給他後就快腳走了,臨了道,“別說十哥不照顧你,剛才那塊兒都好了,就差角落了那一塊了,去吧!”
水蛇最多的就是角落裡那塊,所以他們才去別的練練手,說回頭再去!
只是困惱的臉上一驚,胤禵滿腦子甚麼都不想,只有痛罵,“我沒你這個兄弟!”
胤?爽朗的回道,“知道了!”
沒你,咱還有八哥不是?
要你多嘴帶上爺幹活,哼,這就是代價!
作者有話說:
這章一開始不是這樣的,但晉江網總是特別的秀,幾度碼得讓我找不到原來的劇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