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話道,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
對康熙而言,印象中的烏雅氏是一個長相不錯, 知情知趣, 叫自己很是喜歡過的女人。曾經有些念想, 但是人心裝得下的東西不多,劃開那麼一小塊給了她尚且讓瑪嬤謹慎, 他做著順其自然的將其推遠何嘗不是一絲忌憚?
他不是放縱私情的人, 顯然他看上的女人也不是。
這一點也是他極為欣賞的。
哪怕這個枕邊人滿心滿眼的都是孩子們,是孃家人。可她明白事理,懂得該做和不該做的事, 從不會踏過他的底線。所以他愈發歡喜,畢竟在某一點上,他亦如此。所以她一度心鬱時, 他不是不憂心, 但也漸漸的好了回來。而這個他自認為始終了解的女人, 在露出意外的另一面後又拿起本書安靜的進學,倒有些說不出的驚喜。
人總是在相處中挖掘和熟悉的,只要不是失了掌握的,他都能接受, 也願意配合。
康熙興味的瞧著那頭都不抬的人, “朕不在,你倒是上進不少。”
“是啊!爺不在,整日裡也就剩那點子芝麻小事,我若不尋點事情做那多枯燥。”婉繡似乎看的津津有味, 依舊悶頭深造。
康熙慢條斯理的端起杯子, 永和宮裡沒甚麼好茶, 不是溫水就是後院裡摘下來煮的花茶。也不知是不是忙習慣了,這麼安靜坐了一會兒,他反而腳底發熱,總有些心神不寧。
抿了一口清香的花茶,康熙擱在靠椅把手的手指跳了跳,“看的甚麼?”
“飲膳正要。”
除非會陪著郭絡羅氏在慈仁宮的演武場裡活動,平日懶散為先,吃食上倒不說一味清淡,但胃口是小了。一來是不那麼餓,二來是養生之道。
《飲膳正要》出自元朝忽思慧之手,主食療養生。以飲食性味、補洩滑澀的效用與人體狀態、天時氣候、地理方域等的養生之道。尤其裡面還有一些節食辟穀等法,對閒適的婉繡而言是極為適合的。
更何況常年案牘勞形又近年身心透支的康熙。
乍一下的鬆緩下來,有些不適和毛病很快就會跟著找上門來。
康熙來了興致,他起身走近。婉繡看書的時候總喜歡臥在美人榻上,舒服又享受。但因為太舒服容易大瞌睡,所以她特意叫了軟枕堆在身後,讓她挺直了腰背靠著看。康熙坐到了婉繡的身後,挪動了兩下不適的坐姿,“讓朕也看看。”
婉繡微微側過肩膀,沒有說話。
她躺的格外舒適,柔軟的身形隨著美人榻,彷彿是水面被風拂過的波浪。婉繡看書很快,她在紙業上一覽而過,用康熙都驚歎的速度翻了一頁。
看書的很快,看人的極慢。
康熙從下至上將她打量著,初夏的氣候已經有些悶熱,永和宮隨著主子喜好常常是門窗敞開。即便如此,婉繡已經換上了夏裝,輕薄靚麗。康熙看得賞心悅目,直到抬眼間看到了那一抹白。
他伸手輕撫,讓婉繡連忙回頭,“怎麼了?”
康熙沒有笑她看書心神不寧的,只是聽她暗含雀躍的問話,有心不遂她的心意。像是隨意般將她身後的青絲撇到另一側去。而後將自己的下巴擱在她肩頭上,“朕在你的園子裡逛了一圈,繁花錦簇,你打理的不錯。”
婉繡漫不經心地盯著書面,脖頸上呼來的熱氣灼人,只覺得上面的字都潦草了起來,“比宮外景色如何?”
人都有身體最柔軟敏感的地方,康熙自然知道婉繡的地方在哪裡。他愉悅的捻了幾根青絲,低聲呢喃,“各有千秋。”
“嗯。”婉繡掃了眼長髮,想著該怎麼自然的把話題掰回來才好。她想著,身子不由的側了側。
按理說,康熙對養生之道是極有心得。他飲食清淡,淺嘗即止,遇到喜愛的也都剋制自然,不是親近的人或他願意表露,旁人根本瞧不出他喜歡還是不喜歡。就是夜深人靜的宵夜,他都用的恰到好處,也從不會有婉繡那樣貪吃重口的情況。所以聽到養生,康熙不說很感興趣也會順然的發表兩句,再順道挖苦她才對。
婉繡越想越不對,眉頭也跟著攏了起來。
康熙似無察覺,下巴在肩頭上挪了兩下,似乎尋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後伸手攬住懷裡的腰肢,“待到六月盛夏,朕要好好觀賞你那園子的花,再做比較。”
“……那園子?”婉繡愕然,“無二齋?”
“朕許久不去,都忘了甚麼樣子了。”
康熙倒沒有說假話,略略精緻些的嬪妃整日裡無所事事,就是把自己的宮殿住所修繕擺設,在新舊之中平衡好看。像婉繡這樣專心於丹青和花草的,宮中擺設不過是四季變更時順道的置換一下,唯獨是宮中圍繞的院子和廊道才是最俏麗好看的地方。
婉繡有些高興,“爺要去暢春園?”
“嗯。”康熙應了聲,便不說話了。
哪怕當初在暢春園呆得有些煩了,可那是人少無趣的緣故,呆得久了在所難免。婉繡聽了心動,她也不顧被圈著不舒服轉身面對著康熙,笑著捏他的衣襟,“我也想去。”
和甜膩的王氏是截然不同,她說的坦然,沒有半點扭捏和羞澀。
完全忘了她前一刻還想引他說話。
康熙睨著她輕捏的指尖,抬手握住,“好。”
“等我在鑽研一些書,等出了宮後爺記得勞逸結合,我也好給你調養調養。”婉繡聞言,適當的賣了乖。
這句話不說,康熙心知肚明,但是真的聽到了還是有些說不出的欣慰和歡喜。他笑了笑,將方才捻住的青絲挪到婉繡的身前,他微微俯首,眼下細細的覽過去尋裡面的白髮。
“怎麼了?”婉繡期盼著。
那一頭鴉色青絲漂亮極了,康熙的指尖掠過兩下,很快就被那一抹白搶了眼。他將其撿了起來,放在兩人之間,“你也有白髮了?”
婉繡忙點頭,她眼底是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感慨,“我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有白髮也是應該的。”
一把年紀的人,有了一根白髮還應該?
當朕不知道你有多高興?
康熙順著她的心意說,卻仍舊不明白其中想法,“朕拔了?”
婉繡搖頭,伸手將它拿了回去而後放下,“老人家都說白髮越拔越多。”
“朕以為你很高興。”
康熙語氣輕平,聽得婉繡很是心虛。她抬眼看去,只見康熙眼裡剛好容下一個自己。那雙彷彿琉璃珠子的眼眸因為主子興致不錯,透著玉石的溫潤感,叫她忍不住看下去。
‘皇帝剛才在窗外。’
君子蘭忽然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道了一句。
婉繡嘴角扯了扯,沮喪道,“你看我笑話。”
康熙莞爾,“沒有。”
“那你怎麼一直不說?”非要看她笑話?
婉繡以下犯上的瞪他,只是這點子瞪眼毫無殺傷力可言,她忍不住往他腰上捏了一把。女人家的手指纖細,她用了勁兒的擰一下,沒有原來說笑時候的客氣,這讓康熙那精裝的小腰連皮帶肉的抽疼起來。
“嘶。”
康熙疼得手臂將人抱緊,反身覆了上去,沉聲道,“脾氣越來越大了!”
“怎麼?爺要罰我不成?”婉繡有恃無恐的挑釁,她手上的書已經被丟到了另一邊去。
康熙似是嘆息,他沉眉瞧她,沒有說話。
這位爺氣勢渾然天成,他不說話沉穩下來,整個殿堂也跟著莫名的靜了下來。婉繡覺得再鬧似乎沒有意思,更顯得自己無理取鬧似的,頓時閉了嘴。
兩人對視幾許,半響後康熙才問了一句,“為何高興?”
婉繡被忘了出了神,她怕看的心虛索性把目光定在樑柱上去,乍一下聽到這句她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仔細思量直到耳邊的指腹摩挲,她這才回神,“若不然,爺怎麼心疼我?”
“爺不心疼你?”康熙滿面的莫名其妙。
男女間思想本有差異,何況這位爺高高在上,婉繡低聲解釋,“宮裡人見了面不說,可背地裡都道我是以色侍寵。”
年輕時候,婉繡可以當是誇讚。可一把年紀了,她還以色侍寵壓過年輕嬪妃,這成何體統?
有好些不大好聽的,自然都在這四個字下涵蓋了。
康熙一怔,“朕記得你原來很喜歡。”
婉繡睨他,“我都老了。”
說著,她笑著勾起身前的頭髮,掩不住語氣裡的得意,“您瞧,白髮都出來了。”
人之心喜不在皮囊,白髮又算得了甚麼?康熙豁然失笑,他擰身屈膝而坐,“朕確實未有見過你這樣的寵妃。”
婉繡沒想到會從康熙的嘴裡聽到一句寵妃,他說得直接,面容和語氣都是輕快的。她懶得起來,只是側過身來,忍不住跟著笑,“要是讓她們聽到爺這樣說,指定慪得一夜難眠。”
“你又知道?”康熙問她。
婉繡肯定點頭,“當然,普天之下可不是誰都能與皇上白頭偕老的。”
雖然婉繡年紀比康熙小,可女人本來就老得快。最近刻意的少了生氣後,白髮就跟著出來了。想來順應世間萬物的變遷,她和康熙變老也是相當的。
康熙怔然,他定眼在那張恍若雙十的面容上,忽道,“給朕洗頭吧。”
“好。”
婉繡沒有問甚麼,她笑著給他解開辮子。幫康熙洗頭這件事,婉繡原來做過無數回,甚至在兩人離別千里時的夢裡偶爾相遇時,也曾有一次是這樣的光景。
似乎該說的話都說了,婉繡後覺自己心底的喜悅之盛,這和孩子們的喜悅不同,彷彿是看到這個人心裡更安定了些。這也讓她洗頭的時候格外細緻,手勁剛剛好的還按摩了頭。因為許久沒有洗了,婉繡只覺得手有些酸。好在康熙的半瓢長髮比她的少許多,她拿著布巾擦拭比自己要輕快些。
康熙躺在長椅上,半響後他問道,“可幹了?”
“還有些。”
婉繡這麼說,康熙便伸手來捏了她一團青絲而後坐了起來。婉繡看著她傾過身子來,很快頭上就帶了一絲極輕的痛感。
一抹白絲掛在了康熙的手上,他將腰間的一隻香袋解了下來,而後白絲放了進去,而後對婉繡道,“朕不止一根,你都拔了吧。”
“……”某人的無話可說。
“以後你的都留著朕拔了。”
眉頭擰巴,“……為何?”
“盡職本分,以色侍寵。”
這話戲謔得很是刺耳,某人木著臉,狠狠地拔下了一根半白的頭髮,“老了,眼花了。”
作者有話說:
中年情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