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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心涼

2022-12-14 作者:明月十三么

 這樣的大日子,國公夫人楊氏攜著溫菀在各家女眷中,皎若明月,即便溫菀和離又小產,可她是溫家的大小姐,清麗婉約又溫柔良善,是京城難得讓眾人服氣的貴女。

 自然不會將她看輕了去。

 眾人難擴音起妙妙,妙妙是沒有性子跟著楊氏應酬的,她又愛熱鬧,指不定在哪玩鬧呢。

 不見人的妙妙卻沒有玩鬧,而是一個人在湖邊放花燈,她最近心情不佳,做甚麼都提不起勁來,良辰和美景在一旁寸步不離地守著她,雖說今日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可人多眼雜手亂,妙妙不在狀態,她們總怕有個意外,不敢疏忽。

 順便給她們小姐賠罪,看著那些特意過來跟妙妙打招呼的郎君小姐們,妙妙抱膝坐在湖邊盯著花燈,連眼皮子都不掀一下,愛答不理的,良辰美景只好賠著笑臉好言打發他們。

 郎君們失望而返,貴女門卻忍不住小聲猜測。

 “妙妙該不是在和大將軍置氣吧?”

 “肯定是了,從前你瞧著大將軍除了妙妙,可曾多看過別的姑娘一眼,如今身邊莫名多了個子姜郡主,妙妙那樣的氣性,沒去扯子姜的頭髮,都是給大將軍面子了。”

 “你說大將軍當真中意那個子姜了?”

 “……不會吧,依大將軍的脾性,該退婚才是。”

 她們小聲說著全神貫注,周圍人來人往,也沒注意子姜就從她們身邊經過。

 子姜停步回望,一旁的樹幹剛好遮住了一盞花燈,將她籠在陰影之下,難分臉色。

 人來人往的談笑聲中,子姜站到了妙妙身後,良辰美景立刻警覺地擋住了妙妙。

 子姜莞爾:“兩位姑娘這是作甚?我不過是想與少小姐說說話。”

 良辰還是行了個禮:“郡主,我們小姐現在不想說話。”

 子姜輕輕撫過鬢邊的髮絲,慢條斯理:“是因為將軍嗎?所以少小姐不想見我。”

 “讓她過來。”

 妙妙涼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良辰愣了一下,和美景對視一眼,讓開道路去。

 子姜緩緩走過去,坐在了妙妙身側的石頭上,隨手拿了一盞花燈放上了湖面,看著花燈隨風輕飄,她悠然道:“少小姐是在為那日常春園的事生氣嗎?”

 妙妙掀眼看過去,靜靜地,隻字未語。

 這一點讓子姜微微訝異,她以為以妙妙的性子,該氣惱才是,絕不是這樣淡淡冷冷地看著她。

 比起這樣的冷靜她更喜歡看妙妙氣憤,讓她有一種臨駕在妙妙頭上,以上位者的姿態看她六神無主的快意。

 這種快意,能疏解司厲行在面對她時一次又一次冷漠無視的不甘心。

 “你在緊張甚麼?急甚麼?”妙妙輕輕開口,眸中清冷天真,讓子姜一震。

 “這般三番兩次找我談話,你在急甚麼?是急著不能拆散我和司厲行,是覺得你如今是郡主了,有資格和我爭一爭了?所以處處要讓我知難而退嗎?”

 妙妙是天真心無城府,也懶惰不愛思考,但不代表她不會思考,這種姑娘間的較勁,很容易一眼看穿。

 所以當子姜被揭穿時,整個人是愣怔了一瞬,濃濃的不悅從心底而起的,被溫顏看穿當真是這世間最讓她感到噁心的事了!

 尤其是溫顏何時何地都一副天之驕女的模樣,最讓她抓心撓肝!就連之前溫顏將她撞傷,溫顏不過說了一句抱歉,司厲行的模樣就好像溫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溫顏就這般金貴,自己就這般輕賤嗎!十八學士的玉簪她不配佩戴,十八學士的花樣她不配繡,就連一句抱歉,她都不配得到!

 子姜很快按捺下心底的翻湧恨意,微微一笑:“不是想讓少小姐知難而退,而是想給少小姐一句忠告,莫傾盡所有,卻一無所有。”

 “少小姐天姿國色,受盡萬千寵愛,無可比擬,可難道你一點自尊都沒有嗎?將軍遲遲不上門提親,還不說明甚麼嗎?你若是一定要執迷不悟,只會讓自己更難堪罷了。”

 子姜刻意放緩了說話的速度,顯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反駁妙妙說她“急了”的態度。

 妙妙冷笑:“多謝你的忠告,可惜,現在難堪的人是你。”

 子姜再一次被奚落被輕視,被徹底激怒,她搶在妙妙離開前喊道:“你難道不想知道將軍為何忽然對你冷漠了嗎?”

 妙妙停住了腳,身後一片寂靜,她緩緩轉過身,對上了子姜沉靜地可怕的眼神。

 她想知道,一直都想知道,但是她不能表現出來,所以也淡淡地看著她。

 子姜來之前已經打定了主意,達到甚麼目的,她的本意是循序漸進,一點一點刺激妙妙,激怒妙妙,可是妙妙完全打亂了她的計劃,她不可否認,她是急了。

 所以她有些胡言。

 在邊境軍營,她就經常從四大副將嘴裡聽到“少小姐”這樣的字眼,她一開始只當故事聽,直到司厲行在那次重傷後,迷迷糊糊間一直在喊“妙妙”,那種噬心的滋味灼燒著她,讓她第一次產生了嫉妒到想讓一個人消失的扭曲心態。

 齊青嘴快,她也是在齊青那聽到了司厲行一開始如何寵愛溫顏,任溫顏如何嬌縱,他總是一笑置之,聽說,司厲行本來打算等妙妙及笄就上門提親。

 後來卻莫名放棄了內閣之路,參了軍,他們其實不大曉得其中緣由,但都猜測與溫顏有關。

 子姜自然也不曉得其中緣由,可既然話已出口,自然是要達到她想要的效果才是。

 但有一件事,她卻知道。

 子姜氣定神閒地微微一笑:“聽說少小姐愛看話本,那這種事話本里常有的,青梅竹馬的感情總是易變的,人總是容易倦的,所以話本里的青梅竹馬多數是抵不過驚鴻一瞥的怦然心動,溫大小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妙妙臉色倏然一白,暗暗捏緊了手指:“你說司厲行對我倦了,那他為何不跟我退婚?”

 她表達了子姜話裡的漏洞,但實則她自己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只能壓著聲音,努力讓自己的聲線平穩無波。

 可這本來是沒有底氣的沉穩,終究是在子姜啼笑皆非地一聲輕笑中赫然瓦解。

 “你怎知他不想退婚?”

 妙妙腦中緊繃的那根絃斷了,扯得她太陽心生疼,她再也不能維持平和矜傲的狀態,眼神不再假意堅定,變得渙散茫然。

 子姜這一刻的痛快達到了鼎沸,她飄飄然輕盈盈地開口:“一年前他凱旋迴京那次,他就打算退婚了。”

 不管是她這句話中的含義,還是子姜輕笑中帶著的憐憫,都讓妙妙徹底崩潰了,她開口時,已經悽哽:“你胡說……”

 她不像是在斥責子姜,倒像是在說服自己:“你胡說……”

 子姜輕快道:“這種事我敢胡說嗎?”

 說著,她從袖中慢慢扯出一條絹絲錦帕。

 觸目驚心,讓妙妙瞳孔倏然放大,繼而紅了眼圈,彷彿是被那條錦帕刺傷了一般。

 是十八學士的錦帕,是她親手繡給司厲行的手帕!

 當年司厲行科考,妙妙將錦帕塞到他的手心,千叮嚀萬囑咐,不可以丟了,不可以讓別人碰了,一定要貼身帶著!

 司厲行眉目含笑,不厭其煩,一一應了,捏著她的小臉蛋保證,絕不讓別人瞧了去!

 可如今這錦帕卻在子姜手裡。

 子姜捏著錦帕微微抬高了手臂:“我知道這錦帕是你繡的,所以當日我中毒醒來後,將軍拿這條錦帕給我喂藥拭嘴後,我洗乾淨了想還給他,你猜他怎麼說?”

 她並沒有真心要問妙妙,所以不等她回答,就輕嘆道:“不過是條不要緊的手帕罷了。”

 良辰美景眼見著妙妙的情緒越來越不對勁,立刻上前厲聲道:“你說完了嗎?請離開!”

 可話音剛落,妙妙已經越過她們衝上前搶回錦帕,卻因為氣性火大用力過猛,撞上了子姜。

 只聽“噗通”一聲,水花四濺,沾染了妙妙的裙襬,打溼了花燈,湮滅了好幾只燈珠!

 良辰美景看著子姜在湖裡撲騰,驚撥出聲。

 周圍本就人來人往,或賞燈或玩戲,巨大的落水聲,驚動了所有人,一時間都聚集了過來。

 美景看了眼愣神的妙妙,立刻扎進了湖裡,那些貴女的婢女們也都跑到了湖邊,將美景和子姜拉了上來。

 良辰已經從就近的廂房拿了兩床薄被,給子姜和美景裹上。

 “郡主這裡人多眼雜,您失了儀容,女婢先扶您去廂房休息一下吧!”良辰說著就要扶起子姜離開。

 誰知子姜紅著眼卻憤力推開良辰,哭聲指責:“你是要幫著你的小姐謀害我嗎?”

 說著,朝疾步而來的一群人跑去,在快要接觸到司厲行時,腳下一個踉蹌,搭著司厲行的手,順勢跪在了司厲行跟前,兩行眼淚撲簌簌:“將軍救我。”

 人越來越多,多是看好戲的狀態,在子姜和妙妙之間遊離。

 妙妙看著司厲行將子姜扶起,子姜順勢靠向司厲行,她忍著腦門發脹的疼痛,看著司厲行,眼底是藏不住的恨意難過,卻依舊含著一絲希冀,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希冀。

 可是司厲行眼底的薄怒懷疑,打碎了她最後的希冀。

 妙妙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溫庭栩瞥了眼被扶起的子姜,朝妙妙走去,寬厚的大掌附在妙妙纖弱的肩膀上,低聲柔和道:“妙妙,怎麼回事?”

 妙妙一聲不吭,只是抿緊了嘴看著司厲行。

 溫菀和楊氏也趕了過來,護住了妙妙,看著她蒼白的臉,楊氏和溫菀都嚇到了:“妙妙,你怎麼了?”

 程瞻哼笑了一聲:“溫家的女兒到底矜貴,這落水的是子姜郡主,你們卻只關心溫顏。想知道怎麼回事,這裡人來人往,必然有人瞧見,子姜郡主何以如此害怕,一問便知。”

 眾人見程太傅開口,便附和著,這時程瞻隨意指了個貴女:“你來說。”

 被指到的貴女渾身一顫,嚇得低下頭去不敢亂言,她的父親急忙跑過來拉住她低語:“你知道便說,不知可別胡言。”

 溫家和程家,他們都得罪不起。

 程瞻沉聲道:“你老實說,若有欺瞞,眾多眼睛都是見證。”

 那姑娘老實,哆哆嗦嗦道:“少小姐和郡主在湖邊說話……忽然,忽然少小姐將郡主推下了水……”

 她說著自己先嚇哭了。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看著子姜楚楚可憐的模樣,再看向妙妙時已然顯露出深深的指責來。

 雖然是事實,可妙妙依舊毫不在意,僵直著背脊一直看著司厲行,攥在手裡的錦帕也褶皺不堪。

 溫菀摟著妙妙,堅定道:“郡主落了水,先去廂房歇息一下,換身乾淨的衣服,免得傷了風。”

 程瞻沉聲道:“不錯,這件事用要給人家郡主一個說法。”

 溫庭栩怒極地看向程瞻:“程太傅想要甚麼說法?”

 程瞻一派凜然的模樣:“如今大理寺正卿少卿刑部尚書都在,不妨審一審,子姜郡主先有軍功在身,後有皇上親封的郡主頭銜,如此迫害郡主,實乃大罪,眾目睽睽之下,公爺莫不是要包庇親女不成?”

 “想必在場之人也都聽說了先前溫少小姐劍指伯爵府的狂悖行徑,所以今日才能做出謀害之為,若再不加以嚴懲,他日必然惹出更大的禍亂!”程瞻擲地有聲,氣拔山河,震動著在場每一個關心愛護妙妙人的心。

 即便再有心包庇,此時竟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一直沉默的司厲行開口了,淡漠冷冽:“先帶郡主下去更衣。”

 溫家遣散了賓客,程瞻和大理寺正卿少卿刑部尚書留了下來。

 進入春熙堂前,景嵐忽然拉住了走在最後的妙妙,剛剛他一直關注著妙妙,今日之事,他不方便出聲,一直忍著,此時,卻不忍了,他神色凝重低聲道:“你一向機靈,別犯傻。”

 妙妙心底咯噔一下,朝他望去。

 司厲行走在前頭,正回過頭來,看到他們相視鄭重的一眼,眉心緊蹙。

 往日會客的春熙堂,今晚儼然成了一個小小的審訊堂,壓迫地人喘不過氣來。

 大理寺正卿和刑部尚書眼神推拒,皆不想接過這審訊一職,推拒不過,兩人一同朝司厲衡望去。

 他是大理寺少卿,又是司厲行的弟弟,審訊一事由他代勞最是合適不過,誰也不得罪。

 誰知他們誰也沒開口,子姜從堂後走出,已然更衣換洗過,又是一番楚楚動人的模樣,施施然站在了司厲行身側。

 妙妙唇線緊抿,不等他們問詢,硬聲道:“不必問了,是我推得子姜下水。”她一向敢作敢當,何況在子姜跟前,她不屑推卸責任。

 眾人皆是一怔,司厲衡沉聲道:“妙妙,不可意氣用事!”

 大理寺正卿藉此契機問道:“那動機何在?”

 妙妙擰了下眉,反問:“不喜歡算是個動機嗎?”

 “荒唐!”刑部尚書正義脫口而出。

 程瞻朗聲道:“溫家的女兒果然有脾性,既然溫顏已經承認了,正卿,你判吧。”

 子姜的唇角輕勾,果然如她所料,溫顏太驕傲了,她絕不會在人前胡攪蠻纏的將自己處於弱勢,也不會將那些原因宣之於口。

 妙妙之所以沒有說,只是不想讓自己變得更悲哀罷了,她不想在已經要受罰的情況下,再去向那些外人揭露自己的傷疤。

 良辰美景亦瞭解她,也只能咬緊了牙關。

 正卿遲疑開口:“按大周律例,謀害軍功在身之人,輕則脊杖軍棍二十,重則.......”正卿還未說完,司厲行正轉過目光來,戾色讓他渾身一震,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程瞻也沒想趕盡殺絕,輕嘆道:“既如此,子姜郡主也好端端站著,就脊杖二十。”

 “不,不行,妙妙會受不住的!”楊氏和溫菀哭著護在妙妙身前。

 良辰美景也哭著磕頭:“讓女婢替小姐受過!”

 一直沉著臉的溫庭栩站起了氣來,沉重道:“子不教父之過,妙妙任性是老夫縱容,這二十軍棍,由老夫代受!”

 事已至此,即便搬到皇上跟前,妙妙這軍棍也是少不得了,溫庭栩說出的話從容堅定。

 妙妙眼眶一熱,嬌聲道:“爹爹,讓我自己來。”

 眾人齊齊看向她,妙妙卻看向司厲行:“是我將子姜推下水,我受罰,今後,與子姜兩不相欠。”

 妙妙輕聲緩慢,那雙看著司厲行的眼睛,眼中的情緒陌生地叫司厲行驀地心慌。

 妙妙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決然趴上了已經準備好的長板,程瞻看著護衛準備好,只等著這板子落下,溫家與司家這婚事,怕也名存實亡了。

 “行刑!”刑部尚書一聲喝道。

 高舉的長棍重重落下,妙妙閉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卻沒有挨身,只聽得一聲悶聲。

 “將軍!”是子姜的驚呼聲。

 一陣寂靜中,妙妙倏然睜開眼,回頭望去,那長棍結結實實落在了司厲行的手心。

 他劍眉緊擰,推開了長棍,暗含怒意道:“到此為止,將溫顏送去清涼寺閉門思過。”

 溫菀急忙扶起妙妙,司厲行凝視著她,嗓音微涼:“你適可而止,日後不可再胡鬧。”

 妙妙輕輕一笑,沒有任何溫度,任何情緒,道:“好。”

 那種心慌又擾亂了司厲行的心,他剋制著壓了下去。

 門開了,妙妙走了出去,景嵐還等在門外,立刻迎了上來:“沒事吧?”

 他的聲音傳到司厲行耳裡,扎進了司厲行的心裡,他冷冽道:“厲衡,讓你的人親自護送溫顏前往清涼寺,任何人不得打擾!”

 妙妙腳下一頓,未再停留。

 這件事雖然妙妙沒有捱打,可目的,程瞻達到了,他自然不會再糾纏,溫家見妙妙不用捱打只是閉門思過,雖然心裡有氣,但也不會再多言,那刑部尚書和大理寺正卿更不用說,這軍棍打下去,只怕同時得罪國公府和大將軍府,現在免了,也鬆了一口氣。

 只有子姜,還在努力維持著溫柔的形象,心裡已經妒海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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