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將軍府的司厲行發了好大的怒火,才步入正堂便疾言厲色道:“今晚究竟發生了何事,妙妙不願說,你來說!"
子姜跟在身後,劈頭被呵斥尚愣在原地,等回過神來,不免紅了眼圈:“將軍是何意?是在懷疑少小姐的話,還是在懷疑子姜?”
司厲行身姿頎長,燈光將他的身影拉長,讓子姜整個人都處在了陰影了,在他的戾色之下,幾乎窒息。
“她雖任性,卻不是無的放矢之人,你同她說了甚麼?”司厲行眼底浮上一層冰霜,寒意刺骨冷冷看著她。
子姜一陣哽咽,哭腔道:“將軍以為我會對少小姐說甚麼?事實就如少小姐所言,她討厭我,其實她從第一眼見我,就討厭我,所以三番兩次傷害我,這些將軍都是看在眼裡的,只因為將軍帶我回京,我就十惡不赦嗎?只因我不得少小姐喜歡,就所有錯都在我嗎?將軍,您不能這麼不公平……”
她噙著眼淚,聲淚俱下,字字委屈,低頭哭了起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和少小姐爭甚麼,只想安安穩穩的重新開始……將軍,求您信我一次,子姜從來不敢奢望,只希望能和在邊境一般……”她目光灼灼地望著司厲行,像是在暗示他甚麼。
司厲行蹙著眉,看著她梨花帶雨,似是已有不耐地揉了揉眉心:"你下去吧。"
子姜被他的不待見在心上劃過一道口子,滲著鮮血,咬著唇扭身逃離。
她一路小跑,跑得累了,停下來氣喘吁吁,等緩過神來時,無盡的恨意湧上了心頭。
忽然她感覺肩膀一沉,猛地回頭,眼淚還掛在眼角,對上秦遠關心的目光。
秦遠道:"怎麼回事?我聽說國公府出事了,所以過來看看。"
他剛進將軍府就看到子姜失態地捂著臉跑了出來,他便追了過來。
子姜抽出手絹擦了眼淚,搖了搖頭。
秦遠皺著眉道:“你沒事吧?”
輕輕一句問候,讓子姜又悲從心來,滾下眼淚:"將軍為何如此偏袒溫顏,只因為他們有婚約嗎?"嗎?
秦遠晃了下神,欲言又止,為何偏袒溫顏?他明白,其實子姜也明白,只是她不想承認罷了。
“明明在邊境時,將軍那樣關心我,怕我喝藥苦,給我送蜜餞,怕我想念親人傷心,會給我的營帳鋪滿鮮花,為何回了京,就甚麼都變了……”子姜悽哽說著,卻沒見秦遠的臉色煞白。
“……你說將軍給你送蜜餞,送花?”秦遠微驚中怔怔道,“你以為……”
子姜喃喃低語:“就是因為溫顏嗎?我哪裡不如她?”
秦遠茫然一瞬,忽然笑了,像是放棄剛剛的話題一般,有些苦澀:“你很好,不必和她比。”
子姜含著淚仰天一笑,嘆道:“是啊,我何必妄自菲薄,將軍心裡一定是有我的,只是溫顏暫時多分薄了他的心一點,如今我也是郡主了,我有資格和溫顏爭了,假以時日,我一定能讓將軍偏向我的。”
秦遠看著她,眉頭緊擰,她那樣盈弱如水的姑娘,他實在不忍心去刺激她。
★★
月上中天時,司厲衡回到了將軍府,卻驚覺司厲行還坐在正堂,震驚過後,瞭然道:“哥在等我?還是在等妙妙的訊息?”
司厲行掀眼涼聲問道:"她有沒有哭?有沒有鬧?"
司厲衡在一旁客座坐下:“沒有。”
一絲訝異閃過司厲行眼底,他皺了眉,輕喃自語:“沒有哭……”她那樣嬌氣受不得委屈的人……
司厲衡見他失了身,嘆氣道:“哥,這次妙妙不太對勁。”
司厲行心頭一緊,很快就釋然了,他輕輕一笑:“她一向隨性,情緒低落也是一時的。”
司厲衡不知該怎麼解釋他的感覺,只能沉默,然後他聽到司厲行沉聲道:“是該磨磨她的性子了,程太傅有一句話說對了,妙妙嬌縱,若是不約束一番,日後只怕惹出更大的禍亂來。”
“可是她有你。”
司厲行心念一動,想起當年妙妙也說過這樣的話,那時候他在國子監時常招妒,妙妙總是會衝出來暴打欺負他的人,他會在人前護著她不被傷著,事後沒人時,他會握著她打人打疼的手輕言責備:“總是這樣任性,下回傷著自己如何是好?”
妙妙總是一臉驕傲地昂著頭:“不怕,我有你!”
他會寵溺而無奈地笑:"我也不能時時在你身邊。"
那時候他想著的是,和妙妙朝朝暮暮在一起。
誰承想……
司厲衡見他心不在焉,知道他在想妙妙,他問道:“哥,我不明白,你和妙妙明明很好,為何忽然就冷淡地了,我看的出來,她今日很傷心,哥,你真的傷了她的心,或許從你這次回京,她就一直在傷心。”
司厲行驀地想起今晚妙妙看著他的眼神,又心煩意亂起來,隱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害怕,被他忽略了。
“沒事,她那樣的人,睡一覺,氣就會忘了。”司厲行起身輕聲說著,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心裡那份莫名的恐慌。
“哦,對了,今日送妙妙去清涼寺時,景嵐也一直跟在後面。”司厲衡聲音微揚,像是故意說道。
司厲行向外的步子一頓,沉默片刻冷冽道:“你多派些人手守在清涼寺附近,妙妙是去思過,別讓任何人打擾了她,被程家抓住話柄。"
司厲衡低頭一笑:“知道了。”
★★
清涼寺建在長安城外十里的清涼山上,從前犯了錯的妃子或是被聖上厭惡的妃子都會被送到清涼去土了府政生寸去丁皮殘土。
後來機緣巧合,先帝在某一天心血來潮到清涼山一日遊,在清涼寺小坐片刻,仁愛之心無限氾濫,覺得那些曾經也是花容月貌的妃子過著挑水劈柴、誦經唸佛,一個個生不如死的日子實在困苦,回宮就遣散了那些妃子,一直到現在。
妙妙成了當朝第一個人進清涼寺思過的貴女……
來之前程可意特意踩著星星月光到城門送她一送,好心告訴她清涼寺如何如何悽慘。
她強撐著不露怯,心裡七上八下地進了清涼寺。
這也三四天過去了,妙妙睡到了日上三竿,被良辰美景喊起來,勉強吃了一點點心,開始受苦
“咚,咚,咚……”有節奏緩慢間歇的木魚聲傳來,敲得良辰美景都快打瞌睡了。
妙妙的小腦袋也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
大概是她這貴女的身份太貴了,她才剛來,這清涼寺上到住持師太,下到燒水小尼姑,都小心翼翼生怕她有哪兒不如意,早客不用上,睡到自然醒,經書不用抄,挑水砍柴這種苦力活更是不用沾手。
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美景耳力靈敏,驚覺一陣腳步聲,立刻警醒了搖了搖妙妙:“小姐,有人來了!”
妙妙嚇了一跳,趕緊坐直了身子,闔上眼裝模作樣地誦經敲木魚。
她好歹是來思過受罰的,還是得給點面子,不能太放肆了!
“敢問這位娘子誦的是哪本經書?”
調笑清朗的聲音在窗外響起,妙妙訝然回頭,一道驚喜劃過眼底,很快被壓了下去,轉過身去,一本正經地繼續敲:"施主不可打擾貧尼修行。"
忽然一聲“噗嗤”的笑聲,唉聲嘆氣道:“小尼姑功德無量啊,如此虔誠,看來我這烤雞是與小尼姑無緣了……”
木魚聲乍停,妙妙的背脊一僵,過了一會才轉過頭來,丟了犍稚(敲木魚的棍子),噔噔瞪了過去,兩眼放光:“烤雞在哪?”
景嵐笑得溫柔和煦。
清涼山也算得是一處風景優美的山脈,只是山腰建了座清涼寺,總是將這風景煞了一半,有些蕭索。
好在這時值入夏,後山又有陣陣烤雞香味飄飄渺渺,將這蕭索瞬間驅散了。
她託著腮盯著烤得冒油的烤雞,嚥著口水感嘆:“幸虧當年我救了你,做了功德,今日才有這烤雞吃啊…"
景嵐噎了一下,無奈地笑著:“是,救命恩人,請用烤雞!”
他撕下一隻妙妙最愛的雞翅遞過去,妙妙沒有接,有些苦巴巴地皺眉:"沒有醬汁嗎?"
這樣淡而無味的,她吃不下的。
景嵐嘴角微揚,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瓷瓶:“知道你嘴挑,天香樓新出的蜂蜜梅子醬,特意買來給你嚐嚐,等等,再給你撒一點辣椒粉。”
妙妙的口水快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外酥裡嫩,混著酸甜的醬汁,帶一點點辣味,好吃的激動地跺腳,差點咬了舌頭。
即便再忍不住,再好吃,她吃起來的姿態也依舊秀雅,只是“嗚嗚”道:“景嵐你真好,我天天清粥小菜,都把我吃的面黃肌瘦了。”
景嵐湊過去,仔細盯著她的臉看:“沒有啊,還是那麼豔若桃李。”
妙妙愣了一下,景嵐也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想要解釋。
“景嵐……”妙妙喚了一聲,景嵐的心砰的一聲跳得快了一步。
“你民然還會說好汗吐十孩子
"妙妙直誠威07
你居然還會說好話哄女孩子……"妙妙真誠感嘆。
景嵐提起來的心又落了下去,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這一眼,倒讓妙妙熟悉了,他經常白她,她笑嘻嘻道:"看在你烤了這麼好吃的烤雞份上,又這麼嘴甜哄我開心,那份救命之恩我就當你報了吧!"
景嵐挑眉:“其實我倒是不介意以身相許!”
妙妙驚得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道:“景嵐,想不到你還有這志向……以身相許是姑娘家做的!”
“男人就不行了?”
妙妙皺了皺眉,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可是我看的話本里沒有男人以身相許的!"
景嵐道:“說不定以後就有了。”
妙妙不跟他扯以後的事,專心致志吃烤雞:“你再撕個腿給我。”
景嵐見她壓根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心下落了一瞬,遞了只腿過去。
“你這麼久才來看我,我還以為你沒良心呢。”妙妙朝他皺了皺鼻子。
說起這個,景嵐眼底就蓄了怒意:"可不是我不想來!實在是這裡看管森嚴,不准我進!"
妙妙立刻反駁:“胡說!我爹爹阿孃姐姐昨日才來看得我!她們大前天也來了,特別自由,只是我不能下山而已。”她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是不是在為你的沒良心找藉口?”
景嵐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那些守在寺外的大理寺衙役,防的只有他一個人,是誰的命令,他都不用動腦子想,不禁冷笑一聲。
“你笑得好冷……”妙妙撇了撇嘴,咕噥道。
景嵐又換上清朗的神色,只是正色問道:“那晚究竟怎麼回事?我不信你無緣無故推子姜下水。”
妙妙的鬆快凝聚了,過了一會強顏歡笑道:“我就是看她不順眼啊!”
景嵐凝重地看著她:“妙妙,你不對勁。”
“你沒發現,這半個時辰,你一句行哥哥都沒有提嗎?以前你三句不離行哥哥。”
雖然他很歡喜這個發現,可相較於這個發現,她的反常更讓他擔心。
妙妙再也勉強不起來,笑容掛了下來,嘴角漸漸苦澀,啃得還剩一半的烤雞腿也沒了興致,她看著雞腿悄悄然:“你知道我愛吃烤雞,所以特意烤給我吃,那你知道我為何愛吃烤雞嗎?”
不用想,肯定跟司厲行有關!景嵐別過臉去,搗弄著火堆,一言不發。
然後他聽到妙妙輕輕說著:"我第一次吃烤雞是他烤給我吃的,我覺得世上再也沒有比他烤得更好吃的烤雞了,可是,可是……以後我再也吃不到了……"
妙妙低低的飲泣聲傳來,讓景嵐倍感打擊的心瞬間揪了起來,他慌了,還是咬牙安慰道:“你想吃,他肯定連夜烤給你吃!”
妙妙低著頭,喃喃哭道:“不會了,不會了……”
其實這幾天司厲行都沒有來看她,她就明白了。
豆大的淚珠掉在她雪白的手背上,滾了下來,景嵐眉頭緊皺,慌忙去找手帕,伸手去替她擦眼淚,妙妙扯過手帕,擦了眼淚。
景嵐滿眼心疼緊張:“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那天晚上……”
妙妙剛擦掉的眼淚,又添了一重新淚,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陷入了某種回憶悽哽道:“我記得小時候,國子監的那些郎君們總是嫉妒行哥哥,欺負他,排擠他,我總是搶著替他出頭,但其實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出頭,他總有辦法讓那些紈絝子弟無地自容。”
“他從來不需要我的庇護,是我一直在自作多情……”她語音剛落夾雜了一聲哭泣,帶了一重眼淚。
“還耽誤了他真正的姻緣……”
景嵐訝然,她說的難道是子姜?看不出來呀……
不管了,景嵐小心翼翼問道:“那你是瞧明白了?準備放手了?”
妙妙抽噎道“既然他只有心上人
妙妙抽痘道:“既然他另有心上人,我也把不上上趕著了。
她話說的明日,可哭聲卻越來越重。
景嵐努力壓下揚起來的嘴角,鄭重道:“說的對,天涯何處無芳草。”
妙妙抬起淚眼看向他,不知為何,更想哭了。
景嵐問她:“你恨他嗎?”
由愛生恨也是常有的事。
妙妙丟了溼了的手帕,隨手扯起景嵐的衣袖擦了擦,不顧景嵐愣怔的表情,她止住了哭泣,看著火光呆呆道:“我不恨他,這樁婚事本來就是我強求來的,他不喜歡我,不是他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我捆綁了他這麼多年,他一定也厭煩極了,可他當初對我還是很好的……”
“大概是,我們無緣吧……”她老成地嘆了口氣。
景嵐點點頭:“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妙妙偏頭看向他:“不是你說的天涯何處無芳草嗎?”
景嵐終於沒忍住,喜上眉梢:“對對!”
他的歡喜讓妙妙覺得更加悲哀了,她這麼傷心了,他居然還幸災樂禍,妙妙將臉伏在膝蓋上,抽抽噎噎哭出聲來,景嵐僵了一下,連忙道:“咱們以後都不吃烤雞了,我下次烤別的給你吃!”
妙妙側過臉,滿臉淚痕,嘟噥哽咽道:“為甚麼不吃?烤雞這麼好吃!”
“我犯不著為了一個男人放棄一樣美食,那樣太矯情了……”她的話強硬,語氣卻細弱嗚咽。
景嵐揉著額角:“那你也別為他哭了。”
妙妙扯過他另一隻袖子捂著臉,哭道:“我就為他哭最後一次了!”
最後景嵐悄悄離開時,他的內外衣的袖子沒一隻是乾的。
這幾天一直強忍著的妙妙,終於發洩了出來,等到十日一過,溫菀來接她回家時,她似乎又變回了那個開朗的妙妙。
陪同而來的司厲衡看著她,似乎也鬆了一口氣,大概正如大哥所說,妙妙活潑,情緒都不過夜。
妙妙看了眼司厲衡,微微一笑,沒有看到司厲行。
看來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不失望就不會傷心。
“爹爹和阿孃怎麼沒來?”妙妙奇怪道。
溫菀握著她的手道:“他們進宮去了,待會你也要進宮去給皇上請安,皇上大概會訓斥兩句,你也認真聽著,這件事皇上雖然不悅,倒也沒動大氣。”
妙妙聽著嗤聲道:“那看來皇上也沒多在意子姜嘛。”
溫菀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背,假意嗔道:“不管皇上在不在意,下次不可莽撞任性了。”
妙妙伏在溫苑肩上,點頭:“嗯,我知道了,以後我會無視他們的。”
溫菀疑惑:“他們?”
妙妙沒有說話,閉上眼睛,似乎累極了。
直到進了長安城的城門,妙妙才被長街熱鬧喧囂的聲音吵醒,她掀開了窗簾,向外探去,恍然有一種深山一日世間一年的恍惚感。
她鼻子一皺,聞到了新鮮出爐的荷花酥的味道,她叫停了馬車,厲衡騎著高馬知道她想吃荷花酥,便下馬去穿過人群而去。
溫菀拿她沒辦法:"你這任性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妙妙嘻嘻一笑,裝可憐道:"姐姐你都不知道我在清涼寺有多想念熱騰騰的荷花酥!"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嘈雜聲,妙妙好奇又探頭望去,只見一群人追趕著高喊:“先生,別走!”
老爺爺樂呵呵笑著
審講來一個白卻師老爺爺
妙妙正要看清他們追的是誰猛地馬車一陣雷動
炒正安春消化門店的走誑,猛地與羊陣震動,串邊不
一下白明須名節節,老爺爺樂呵呵笑著喘著氣:“借姑娘的馬車躲一躲!”
溫菀嚇了一跳見他和藹慈愛的模樣,放下了戒備心:“請問老先生為何要躲?可要我們幫忙?”
妙妙反應道:“那些人是在追你嗎?我瞧著他們對你挺恭敬的,不像是你的敵人,你為何要跑?"
白袍子白鬍須的老爺皺著眉笑道:“許久沒有回京了,那些人太熱情了,有些消瘦不起,消瘦不起。”
妙妙兩姐妹莫名對視一眼,只見老爺爺側耳聽了聽,彷彿那些人已經走遠了,他才抬了抬手:“多謝兩位女娃娃了,下次看病來我找,保證沒有苦藥吃。”
說著呵呵一笑,跳下了馬車。
妙妙驚大了眼睛:“這老先生瞧著上了年紀,腿腳卻還利索!”
司厲衡拿著油紙袋上了馬車,將荷花酥的油紙袋交給了妙妙,然後又拿了一個油紙袋給溫荒,柔聲道:“你愛吃的蝴蝶酥。”
妙妙喜滋滋咬了一口荷花酥,驚奇道:“你怎知我姐姐愛吃蝴蝶酥?”
溫菀不經意紅了臉,司厲衡問道:“剛剛在說甚麼老先生?”
妙妙成功被轉移了注意力。
馬車緩緩而行,下了車的老先生左顧右盼,確定沒人盯著他,正放心地往回走,忽然烏泱泱圍上來十幾個青年婦人,將他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吵得他頭暈。
“雲周先生,您千萬要移步府上,我家娘子已經腹痛幾日了。”
“雲周先生,我家小兒近日不思飲食,不知是何故?”
“雲周先生……”
“雲周先生……”
雲周笑著勸道:“一個一個來,別急,誒剛剛那輛馬車是哪個府上?”
他指了指已經走遠的馬車,剛剛上車忘了問那兩個漂亮的女娃娃。
其中一個壯年眼尖,立刻道:“哦,那是寧安國公府的馬車。”
雲周驚道:“那馬車上坐著兩位女娃娃和寧安國公府是何關係?”
壯年道:“那一定是國公府的兩位小姐了!”
“兩位小姐!”雲周大驚,立即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可能不可能!”
壯年也不與他爭辯,只問:“那兩位小姐是不是一個溫柔,一個明媚,那明媚的那個尤其美貌?"
“嗯?確然十分美貌!”雲周點頭。
眾人齊聲道:"那就是了!那是溫家的大小姐和少小姐。"
“這少小姐不喜別人喚她二小姐,所以滿京城的人都喚她少小姐。”
雲周晃了下身形,手指一直敲著頭,似乎在回想甚麼,眉頭緊皺,嘴裡只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誒!先生,您別走啊!去我家看看呀!”
★★
馬車離開了熱鬧的集市,緩緩駛向大明宮,溫庭栩和楊氏已經在宮門等候,妙妙下了馬車,撲進楊氏的懷裡,楊氏心疼極了:"瞧我家妙妙瘦的……"
妙妙拼拼命點頭:“每天只有清粥小菜吃,好可憐的。”
溫庭栩朗聲笑道:“好,家裡的廚娘已經備好了你最愛吃的菜,你趕緊先去見見皇上,別任性。"
居然只有妙妙一人面聖,大概是礙於溫國公的面子,皇上不好斥責吧,妙妙有了心理準備,所以當皇上不痛不癢地反青兩句時,妙妙還有些驚訝,更加坐實了,皇上其實並不在意子姜的想法
之,至上只關工作過思了安的忠心。
周帝肅然道:“好了,事情過去了,你也受了罰,該謹記,這回厲行特意來向朕求情,朕就不再追責,日後不可再胡鬧,鬧得人不得安生!"
妙妙正慶幸,猛然聽到司厲行的名字,怔了一下,謝了恩走出紫宸殿。
她站在臺階上,光暈晃了她白眼,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才發覺,自己沒看錯,那站在臺階下,風華絕代的男子不是司厲行又是誰?
他深邃的鳳目凝視著她,妙妙抿了下唇,想起剛周帝說他替她求情來著,她該謝謝他。
可是對上他的鳳目時,妙妙又覺得:他傷了我這麼多次,為我求一次情也是應該的,我用不著謝他。
就算兩清了吧。
她說服著自己,緩緩步下臺階。
司厲行的眉眼微擰,他望著她向自己走來,目色微沉,像是不認識她一般。
為何會有這種感覺,是在妙妙走下最後一層階梯,也不曾抬頭正眼瞧他一下,若是往常,別說是正眼只瞧著他,該是撲進他的懷裡,撤嬌著說近日怎樣怎樣委屈吃苦,氣惱地問他為何沒有去看她。
可是她只是很安靜地走了下來,雖然在他跟前停住了,卻沒有抬頭與他說話的意思。
一時間靜極了,司厲行也故意沒說話,低頭審視著她,似乎要看她能堅持到何時一般。
他比妙妙高了許多,妙妙只到他肩膀,所以妙妙低著頭時,他瞧不見妙妙的神色,以為她在同他賭氣,卻不知妙妙已經站得煩了,為他的沉默惹上一絲煩躁,自己又不想同他說話。
她不該停下,應該徑直走過去的,可是他少不得要上來問她。
“大將軍恭喜恭喜啊!”
沉默中兩人朝聲音來源望去,是慕容大司馬,妙妙從前只覺得這人嚴肅,現在看真是覺得她無比可愛。
這人來找司厲行說話,她就能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她的腳步已經先行於她的想法,手腕卻立時被扣住,司厲行偏首湊過來低語:"在這等我一會。"
妙妙抬眼,已經見司厲行走了過去。
慕容大司馬是來恭喜他授職內閣,成為四大輔臣之一的,司厲行應酬了幾句,將他打發走,轉身時,已然不見了妙妙。
司厲行眼眸驟然緊縮,心沉了沉。
她從來不會不辭而別……司厲行攥緊了手,下意識快不追出宮去,得到的卻是國公一家已經打道回府。
他站在空曠的宮門前,有一種抓不住的情緒讓他煩亂,她大概還在生氣,這一回,她氣得著實有些久了。
入夜時,司厲行的寢室燈依舊明亮,子姜端著甜湯走進他的房間,卻見他認真細緻地在擺弄製作-盞花燈,瞧著那轉軸,像是一盞走馬燈,子姜也只在皮影戲裡見過,並沒有見過實物。
尤其是這樣琉璃為屏的走馬燈,子姜欣喜道:“這是走馬燈嗎?真漂亮。”
她放下甜湯,坐在他身旁的蒲團上,司厲行眼也未抬,也未打理她,執筆描繪著六面鑲嵌的圖案。
圖案上皆是一個小姑娘,燦若薔薇的笑意比這燈盞還要明亮,或放紙鳶,或打馬球,或走在屋簷摘月亮…
子姜看著看著,那笑意就僵在了嘴角,她壓下喉間的酸澀,勉強笑道:“好有趣的燈,我來幫你吧。"
她伸向琉璃片的手忽然被扣住了手腕,她驚怔地看過去,司厲行緩緩挑眼睨過來低沉道:“別碰。"
他推開了她的手,子姜面色一白,咬著唇,盯著那已經完工的五幅畫像,恨不得撕碎了。
子姜穩了穩心神,柔聲道:“將軍歇會吧,喝點甜湯。”
一陣安靜,司厲行無視了她的存在。
司厲行徹夜未眠,做好了那盞走馬燈,天灰濛濛時,他熄滅了房間所有的燈,點燃了走馬燈。
子姜在門外看著門窗上移動地人像,從九歲的模樣到如今的模樣,都是他心目中的溫顏。
燈息了,門開了,子姜端起笑容迎上去,只見司厲行的眼眶微紅,面色浮上疲累,熬了一夜,做燈都是細緻的活,他是用眼過度了,為了溫顏。
這一刻,子姜說不出貼心的話來,她怕她一開口就會忍不住暴露自己的內心。
這時管家風風火火地跑過來,顫顫巍巍送上一封信。
子姜走過去接過那封信,怔在了原地,她想起了在邊城時第一次看到煙花時的雀躍。
轉身時,她還是猶豫著:“將軍…”
司厲行擰眉:“拿來。”
子姜雙手遞上那封信。
赫然三個字灼燒了司厲行的雙眸,燙了他的心。
他捏著紙皮信封,難以置信到痛徹心扉。
子姜娥眉微蹙:
“少小姐太過分了,你為她徹夜做花燈,可她呢?可曾有半點在意?”
“她這樣私作主張,可曾將你放在心裡?”子姜憤然說著,只希望司厲行一氣之下,將那盞花燈摔得稀碎。
突然她只覺得一陣陰風而過,她眸光一閃,司厲行已經消失在了院裡。
她晃了下神,嘴角漸漸勾起,那“退婚書”三個字,是她進京以來,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
司厲行一路策馬飛馳到了國公府門前,尚未下馬,卻見景嵐風光滿面進了國公府,門房抬下他準備的一車禮物。
司厲行絞緊了手裡的韁繩,猩紅的雙眸冷厲一片。
過了一會,他看到景嵐走出了國公府,妙妙笑意吟吟地小跑出來,兩人有說有笑地往長街而去。
司厲行的心彷彿被紮了個窟窿,人也僵住了,怔坐在馬背上。
京城沒有正兒八經的秘密,尤其溫家退婚這件事,沒有打算隱蔽著來,所以退婚書送到將軍府的那一刻,訊息就不脛而走了。
溫庭栩一早就進宮向周帝稟明,作為御前門下侍郎的景嵐,自然也第一時間得知了訊息,他幾乎按捺不住激動的心,立刻換了值出宮來,風風火火拉上了早就想送給妙妙的禮物,趕去了國公府。
原來那日在清涼山,她說的話是這個意思,或許那個時候,妙妙已經決定要退婚了。
他怕妙妙待著傷心,便帶她到集大成書肆準備買兩套最新話本集,他見妙妙抄選著書架上的書,看得津津有味,趁空去隔壁街的青雲樓買她最愛的薑絲梅兒。
集大成書肆是京城最大的書肆,鋪面出了一進門的大堂書架,二樓還隔出了幾間房,也都放了書加朱。
妙妙在二樓東頭那間,正選了三本有意思的書抱在懷裡,忽然聽到門"砰"的一聲被關上,她嚇得轉過身去,只見玄影一閃,她恍惚間退了一步,背脊貼上身了後的書架,懷裡的書冊散落在地。
驚惶抬眸間,撞進司厲行震怒的眼眸。
“這是甚麼意思?”司厲行舉著手裡的退婚書沉聲質問道。
妙妙穩住心神,看向司厲行時眼波清澈,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眷戀,她輕聲道:“就是字面的意思。"
司厲行瞳孔緊縮:“字面意思是甚麼意思?”
妙妙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很快清冷:"將軍不像是會胡攪蠻纏的人。"
司厲行望著她,冷然道:“我是。”
空氣一度凝滯,半晌妙妙道:“就是字面意思,我要和你解除婚約,一別兩寬。”
司厲行猛地震了一下,他的眼眶紅的嚇人,臉色卻白了一瞬,妙妙瞥過了眼,趁著他失神之際,側身離開了他的空間。
忽然一道拉力將她又給拉了回來,司厲行重新將她圈禁在自己的長臂與書架之間,低沉嘶啞:“你當婚姻是甚麼?你想要時便要,不想要時便不要,你把我當成了甚麼!”
“溫顏!你把我當成了甚麼?炫耀時的戰利品還是隨手可丟的工具人!”
妙妙看著他隱忍痛苦的模樣,揚聲道:“是你先不要的!我只是成全你而已,你說對了,我就是膩煩了,現在我覺得無趣了。”
她說的很快,快到她的心跳都在加速,在司厲行的震怒冷厲中,她漸漸退縮了,生了怯意。
正在此時,景嵐的敲門聲響了起來:"妙妙,你在裡面嗎?怎麼鎖門了?你沒事吧?"
妙妙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她曲了膝蓋,從司厲行的手臂下快速鑽出,去開了門。
景嵐的話到嘴邊卻看到了司厲行滿面薄霜的臉愣住了,隨即低頭關心道:“妙妙,你沒事吧?”
妙妙搖搖頭。
司厲行走到了她身邊,似是已經冷靜下來,聲音如水激寒冰般緩緩道:"這樁婚事是你求來的,退婚卻由不得你。”
“司厲行,你甚麼意思!”景嵐怒喝道。
司厲行眼風微挑,掃向他,帶著輕蔑的冷冽,跨門而出。
景嵐怔住了,他和司厲行同歲,他一直不肯承認,卻不得不在他的陰影下甘拜下風,那一眼,超出了司厲行那個年紀的震懾力,讓他不由自主怔了一瞬。
大概是幾年的浴血奮戰,讓他有了一種天然泯滅生命的漠視之感,肅殺之氣盡顯。
★★
司厲行回到房間,卻發現走馬燈不見了,他怒喝一聲:“來人!”
院子裡清掃的下人嚇得趕緊跑了進去,頭也不敢抬:“將軍。”
“誰拿走了花燈?”司厲行隱忍著怒意沉聲問道。
下人哆嗦道:“是,是郡主……她說怕將軍看了生氣,拿走了。”
婢女們看著還是嶄新的走馬燈,上頭還畫著少小姐,有些遲疑地問子姜:“郡主,真的要扔了嗎?"
子姜冷然道:“不然呢?留著讓將軍添堵嗎?如今溫顏已經和將軍退婚了,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自然是聽說了的,婢女們想想也是,哪個男人被退婚了都是下面子的事,何況她們的大將軍位極人臣,如今又是四大輔臣之一,自然更不能受這份屈辱,定然是厭惡極了少小姐的。
想著,她們就往垃圾堆裡扔,忽然一陣風過,那還沒有落進垃圾堆的走馬燈轉眼就落進了司厲行的手裡。
幾個婢女大吃一驚,嚇得跪了一地:“將軍!”
司厲行緊張地捧著花燈,仔細擦去了上頭沾到的灰塵,眉頭緊鎖。
子姜看著他一臉珍視緊張的模樣,捏緊了手指:“將軍……”
“我說過,別碰。”司厲行冷冷看過去,子姜心裡一涼。
她看著司厲行提著花燈往回走,追了上去,心痛道:“將軍,如今溫顏退婚已經人盡皆知了,你還如此在意她,可她何曾在意過你的臉面,她根本不在乎你!"
司厲行停下了腳步,冷漠的幾乎不近人情:“你是皇上安置在將軍的郡主,將軍府自然會照顧好你,其他的事,不該你插手。”
子姜有些崩潰地落下淚來,她追上去,攔住了他的路,情深切切哽咽道:“難道將軍真的不懂子姜的心嗎?”
司厲行眼風瞥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掠過她,徑直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