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 一家人正圍著用早膳,護衛來報:“少爺,周壇禮大人來要周禕的下落。”
陳譯禾擺手,“第三日還沒過半呢, 讓他回去等著。”
護衛應聲下去。
“催甚麼催, 他兒子多大個人了還能把自己弄丟了, 咱們兒子幫著找就不錯了, 他還好意思上門催。要不要臉了?”陳金堂一聽周壇禮的名字,夾到碗裡的合意餅都不想吃了。
他夫妻二人到現在還不知道前段時間的事, 只知道陳譯禾忽然被安排了差事,做不到還得挨罰。
雖說他們這一趟原本就是來京城玩和探望陳輕語的,但陳譯禾能被委以重任, 陳金堂還是挺高興的,就是這任務的強制性讓人覺得糟心。
陳金堂豎著眉毛道:“能找著就找,找不著也不怕他,待會兒你就進宮找閨女去,看他個老頭子還能把咱兒子怎麼著不成。”
錢滿袖也覺得這事兒糟心,放下筷子道:“你當這事兒女兒能解決啊?人家是大官,人家女兒也是個貴妃, 回頭再給女兒惹上了麻煩怎麼辦?”
“那你說怎麼辦?”陳金堂急了,“你說皇帝他咋回事,非得把這找人的事兒給咱們禾兒做是想幹甚麼?”
他二人一句話落下, 另一個立馬就接上, 蘇犀玉沒逮到空說話, 視線隨著兩人轉來轉去,正要開口說沒事,碗裡的粥被人動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 見陳譯禾攪動著勺子道:“不燙了,快喝。”
父母兩個還在吵,陳譯禾把她的手移到碗邊,然後接過丫鬟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站了起來。
兩口子也不吵了,視線都聚了過來。
“人已經找到了,不成問題的。”他把帕子還給丫鬟,道,“我出去一趟把這事兒解決了。娘你們今日要是沒事就別出去了,月牙兒昨日有點累著了,你陪她在府裡說話。爹你不是想那你畫眉鳥了嗎,正好我昨日見了只學嘴鸚鵡,等會兒就送來了。”
“找著了就好。”錢滿袖高興起來,“那就不出去了,娘就在家看著月牙兒好好歇著……”
陳譯禾安排完低頭去看蘇犀玉,她也正仰著頭看來,欲言又止。
昨日的事他還沒告訴蘇犀玉,知曉她是怕周禕亂說話,彎下腰摸了摸她的臉,道:“別撒嬌啦,今日我會早點回來的。”
蘇犀玉耳尖一紅,按下他的手低聲道:“你又胡說。”
“行,就當我胡說吧。”陳譯禾站起來,“我出去了,掌燈時分回來。”
他帶著人瀟瀟灑灑地走了,剩下蘇犀玉紅著臉不敢抬頭,心裡抱怨他總是不分場合做些小動作又亂說話。
她低頭抿了口粥,感覺粥裡好像放了許多糖,嘴巴到心裡都是甜滋滋的。
餐桌上陳金堂咳了幾聲,道:“誰管他甚麼時候回來,不管他。”
錢滿袖與他相反,笑得合不攏嘴,給蘇犀玉夾了塊春餅,道:“快吃飯吧,待會兒咱們也看看那鸚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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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禕已被人關了好幾日,他是怎麼都不想到有人敢在京城綁了他的。
更荒謬的是他到現在都不知道綁了他的人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知道四周溼冷,像是在一處山洞,夜晚還能聽到野獸的嚎叫。
他是被人單獨關押著的,綁著手腳,蒙著眼睛,每日有人按時送野果過來,卻不會跟他說一句話,完全無視他的所有需求。
幾日下來,周禕感覺自己快瘋了。
他不懂那人為甚麼明知他的身份還是綁了他,同時心裡對俞楊的厭惡更重,若不是她無腦亂說話,自己也不會被綁。
周禕是知道蘇家抱錯孩子的事的,畢竟因為身子弱就默默在後宅養了十多年,這理由多少有些站不住腳,有心人稍微查一查就能猜想出個大概。
不過是不是在蘇家長大的不重要,只要她是蘇家的女兒就行。所以周禕是願意娶俞楊的,即便她粗俗無禮。
周禕覺得自己做的算好的了,至少表面上不沾風塵,身邊也沒甚麼侍妾通房,待人也算溫和,怎麼著也是京中有名的翩翩公子。可偏偏俞楊見他第一眼就臉色發白,好像被嚇得不輕。
他不能理解,但並不重要,不過是個女人而已,嫁過來之後就好了。
後來他們家因為這場婚事得不償失,周夫人是動過解除婚約的心思的,可週壇禮不許,世家的臉面不允許他這麼做。
周禕仍是覺得無所謂,不管俞楊是如何粗鄙上不得檯面,嫁過來之後總有法子能讓她乖乖的。
俞楊越怕他,他就表現得越溫柔寬厚,最起碼蘇銘祠夫婦倆對他很滿意。
可他現在後悔了,他那日出城一半是因為派了人去殺李福,一半是為了做樣子出城來尋俞楊。
不該出城的,直接讓人把俞楊殺了,娶一盒骨灰回去不是更簡單?
被人鬆綁帶出去時,周禕腿腳都不太靈活了,幾乎是被拖出去的。
矇眼布被取下,但周禕一時無法適應光線,眯著眼睛依舊甚麼都看不清。
陳譯禾掃了他一眼,問李福:“認識嗎?”
李福今日一早被他派人喊來,正莫名其妙,上上下下打量了遍周禕,撓頭道:“不認識吧,我在京城哪有甚麼熟人?這還髒兮兮的,我們家窮親戚都在鄉下……”
“好幾年前,有個公子哥讓你帶我去青樓,誘導我買下雲姣,你仔細看看。”
這話提醒了李福,李福重新打量起了周禕,半晌,為難道:“說實話……我不記得對方長甚麼樣子了,都過去那麼久了……”
陳譯禾拿摺扇按了下他肩膀,道:“你不記得人家,人家可記得你。”
李福聽不懂,陳譯禾未做解釋,道:“回廣陵去吧,這回不用怕出城了,他現在沒功夫讓人殺你了。”
這回李福懂了,驚訝道:“是他讓人殺我的?”
他轉向周禕,氣憤道:“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甚麼要讓人去殺我?你跟我去見官,看我不……”
“他爹是朝中有名的周大人,他姐姐是皇帝的妃子。”陳譯禾說完,李福像被突然人扼住了喉嚨一般,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後,他結巴道:“我、我先走了……我得回家去了……”
京城太可怕了!沒有靠山果然待不下去!
李福離去,陳譯禾也未再開口,坐在一旁等了會兒,算著時間,覺得周禕眼睛應該能視物了,道:“周公子,我綁你幾日不算過份吧。”
“你……”周禕想說話,可惜他久未出聲,嗓子痛啞,一時說不出來。
他視力已恢復,發覺他們正處在一個幽暗的山洞裡,四周都是陳譯禾的人,而洞口就在不遠處,能看到外面茂密的樹林與明晃晃的日光。
陳譯禾並不著急,見他打量著洞穴,開口問:“山洞裡住著舒服嗎?可碰到過蟲蟻?夜間陰冷,可害怕過?”
周禕無法回答,只是吞嚥著口水潤喉。
他確實碰到過,雙眼看不到,手腳動不了,時常感覺有蟲蟻在身上爬過。
現在越想身上越是刺癢,心中的憤恨也就越重。他出身高,何曾受過這種罪?
“難受就對了,你一個大男人都覺得難受害怕,我們家小姑娘不是更害怕?”陳譯禾似自言自語,見他不理解,道,“你聽不懂沒關係,俞楊聽得懂。”
周禕眼眸深了幾分,又是因為俞楊?
“我今日來是想跟周公子確認幾件事,想必周公子已經透過李福的話猜出了我的身份,必然知道我想問甚麼。”
周禕確實猜了出來,他舔了舔嘴唇,試探著開口,聲音嘶啞,“你……你沒有證據。”
陳譯禾垂眸思索了一瞬,抬眼道:“難怪你幾年前受了傷,這傷是傷在了胳膊上?”
周禕未出聲,只是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
護衛得了陳譯禾的示意,上前脫了他的上衣,果然見一道長長的刀疤斜斜劃在他左手臂上。
“為了遮掉那顆紅痣直接給了自己一刀,有膽識。”
陳譯禾並不吃驚,走動了兩步,道:“既然是為了護周貴妃才受的傷,那也就說周貴妃甚至你全家都是知情人了。”
周禕道:“哪又如何?反正你一個都動不了。便是知道這幾年是我想要害你,你也奈何不了我。”
被陳譯禾看了一眼,他又道:“依照我們兩家的關係,我遇害,還是在你剛入京時遇害,你的嫌疑最大。”
“有道理,但我不殺你不是因為這個。”
陳譯禾沒有與他過多解釋,話音一轉,問起了別的。“為甚麼先後欺騙雲姣、孔屏?”頓了頓,又道,“或許還有別的姑娘。”
事情已被拆穿,周禕有恃無恐,也不再遮掩,無所謂道:“沒有甚麼原因,消遣罷了。哦,還能順便耍一耍你,算是她們最後的作用了。”
“孔屏可是懷了你的孩子。”
“誰知道?或許她還有別的男人呢。”周禕面露遺憾,“可惜她沒用,當初沒能攀上你。”
“哦,你是不是又要問我為何要冒用蘇止瑜的名號?”周禕道,“因為當初要不是他從中作梗,便是賴,孔屏也該賴進你後宅裡了。”
陳譯禾凝目看向他,道:“你與俞楊果然是絕配。”
周禕嗤笑一聲,“她算個甚麼東西?”
陳譯禾點頭,“確實不算個甚麼東西。”
周禕臉上的冷笑停住。
“孔明鋒也是你特意安排的?”
周禕點頭,“可惜你命大,我幾次讓人動手,竟然都沒能傷到你。”
陳譯禾面色平靜,“我沒別的要問的了,你還要甚麼要說的嗎?”
周禕內心一緊,復又放鬆,笑道:“別說的好像在問我遺言一樣,我可不信你能把我怎麼樣。”
不知道陳譯禾的身份時他還是有點怕的,知道了之後就完全沒有了顧慮。
“送你回家。”陳譯禾面色溫和道,“如你所見,我沒有證據,確實不能把你怎麼樣,還必須要將你平安送回你府上。”
周禕活動了下腿腳,隨意道:“你不怕我回去揭露你?”
“你不是也沒證據?別說俞楊,已經沒人會信她了。”
周禕露出個不屑的表情,道:“那咱們走著瞧。”
陳譯禾揮退護衛,與他並排走出山洞。
洞口守著的護衛臉上斜著刀疤,斑駁光影落在他臉上,映得他面色扭曲,猶如猙獰鬼怪。
周禕猝不及防看到,腳步頓住,撇開臉道:“你從哪找來的,人不人鬼不鬼。”
陳譯禾抬眼望過去,孔明鋒便很快被人帶下,他道:“對付惡鬼就得讓惡鬼來,是不是?”
周禕沒懂,但也沒放在心上,跟著人上了馬,往城內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