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東青將人帶至一處草木繁盛的崖邊, 然後如利箭般俯衝了下去。
陳譯禾心底略微一顫,大步朝崖邊走去,才靠近一些,就見崖邊雜草低矮, 似乎是被人壓過的, 心頓時涼了半截。
繼續往前, 忽地腳下一空, 險些摔落下去。
護衛急忙圍上前來,被陳譯禾阻攔, 他站定,傾身踢開雜草往崖下看去,山崖下盡是蔥鬱樹木, 看不清到底有多高。
“少爺就在上面等訊息,屬下們下去……”
“不。”陳譯禾不放心,掉下山崖近一天一夜,沒有食物和水也就罷了,萬一遇上甚麼蛇蟲野獸,蘇犀玉要怎麼辦?
她人瘦小又好哭,走路都慢吞吞的, 哪裡能躲得過去。
就算甚麼都沒遇上,野外一整夜也該嚇壞了。
他要親自去把人找回來,好好安撫。
護衛分為兩批, 一批隨陳譯禾下去, 一批留守原處。
陳譯禾正要帶人下去, 又聽俞楊啜泣著道:“……那丫鬟就是這麼踩空的,那個小姐想救她反而被一起帶下,我想喊人的, 可是怕你們誣陷我說是我害的……”
陳譯禾先前只想著蘇犀玉了,現在又聽見她聲音才想起了她,看了眼崖底,道:“把她也給我弄下去。”
俞楊又大叫起來,負責看守她的護衛皺起了眉,將她嘴巴堵上了。
護衛因為弄丟了人正懊悔,才不管她是男是女,拽著繩子直接將人踹了下去。
陳譯禾等人到了崖底時,俞楊仍被掛在半空中,誰也沒多看她一眼,徑直四散開來搜尋了。
一路沿著蘇犀玉與杏兒留的記號尋到了山洞中,陳譯禾按捺不住地快步往裡尋去,邊走邊喊。
然而洞中空蕩,只剩燃過的火堆。
“少爺,有記號。”護衛喊道。
即便是白天,洞中也十分灰暗,陳譯禾藉著火把看到了洞壁上划著一道箭頭,指向洞穴深處。
一行人順著箭頭的方向往裡走去,發現洞中殘留著的血跡時陳譯禾眼前陣陣發黑,不敢細看。
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後,才發現那血跡已經發黑,至少也是兩三天前留下的。
但他仍無法放鬆,不知道受傷了的是人是野獸,可無論是哪個,都必然是十分兇險的存在,都不是兩個姑娘能應付得了的。
陳譯禾不敢深想,吩咐護衛快速跟上。
洞穴越往裡拐角越多,彎彎繞繞,黑暗潮溼,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才隱隱見光,是另一個出口。
洞口腳步雜亂,還有一塊成年男子高的大石塊斜斜擋著。
護衛檢視後道:“少爺,泥裡混有血跡,與洞中一樣,應該也是幾日前留下的。”
地面上的腳印很大,周遭樹木上留有兵器劃痕,唯獨不見蘇犀玉留下的印記。
為甚麼不繼續留記號?是暈過去了?被綁起來了?或者是不能留?
護衛散開來搜查,又在不遠處發現了打鬥痕跡與車轍印子。
順著痕跡一路向前,延伸至大路,最終與來往的其餘印子混在一起,無法繼續追蹤。
陳譯禾躬身撿起地上熟悉的金簪,遙遙看向了遠處。
“少爺……”護衛看著陳譯禾冰冷的臉不敢大聲,“看樣子是往城內去了。”
城內人多,怕是更不好找了。
“進城。”陳譯禾道。城內就城內吧,大不了挨家挨戶地找,再不行就去找陳輕語幫忙。
縱馬疾馳往城門方向去,行至大路與一行人馬相遇時,忽地被攔住。
對方馬車裡鑽出一個俊秀青年,氣質溫和,看著像是讀書人,身旁跟著一眾家僕。
被扔在護衛馬背上的俞楊看到那人突然劇烈掙扎起來,朝著對方嗚嗚叫喊,被護衛一把按住。
陳譯禾急著尋人,驀然被人攔下,心裡暴躁更甚,冷眼看著對方道:“有何高見?”
青年視線在陳譯禾身上劃過,若有所思,眼眸一低一抬,溫和笑道:“敢問兄臺可曾在附近見過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
俞楊又掙扎起來,她嘴巴仍被堵著,口中嗚嗚發不出清楚的聲音。
青年這才掃了她一眼,目光從平淡轉為猶疑,驚訝之後又皺起了眉,這才真的認出了她。
他神色似不滿,也似厭惡,最終在朝陳譯禾看來時化成了淡淡的怒氣。
“我觀公子儀表堂堂,何必為難一個姑娘?”
陳譯禾看出兩人相識,但這姑娘與蘇犀玉的失蹤有關,他不可能放人,也懶得與這人廢話,道:“要麼滾,要麼直接動手。”
對方沒想到他看起來冷了些,說話也這麼不留情面,遲疑了下,又恢復了禮讓,道:“不知俞楊哪裡得罪了閣下,在下願為她道歉。”
陳譯禾一頓,難得認真地看向了癱軟在馬背上的俞楊,語調微揚,緩緩道:“蘇銘祠的女兒,蘇俞楊?”
俞楊聽到蘇銘祠的名字,以為他是怕了,急忙點頭。年輕人也道:“奉勸閣下快些放開俞楊,念在不知者不罪的份上,蘇大人與蘇少卿或許不會與閣下計較。”
這可真是新仇舊恨撞到一起了,先有俞楊頂替蘇犀玉的身份將人弄得無家可歸,後有掩藏線索阻攔自己找尋蘇犀玉,陳譯禾覺得自己就是再怎麼折磨俞楊都算不得過份。
“她就是你要找的人?”陳譯禾凝目看向那人,露出蘇犀玉不見了後的第一個笑,就是這笑意未達眼底,道,“方才你說替她道歉,你又是她甚麼人?”
那人不知在想甚麼,沉默了一下才道:“朋友罷了。”
陳譯禾還未說話,俞楊再度奮力掙扎起來,似乎不認同那人所言。
陳譯禾低眉掃了她一眼,護衛便將俞楊口中塞的東西取出,後者忙道:“周公子救我!”
“周……周禕?”
見對方表情隱忍,陳譯禾恍然大悟道:“那就難怪了。”
定親近三年的未婚夫妻嘛。
“閣下知道我?”周禕道。
“如雷貫耳。”陳譯禾聲音裡甚麼情緒也聽不出,然後抬手,吩咐護衛,“把人全部給我拿下。”
都定了親了,按這紛雜形勢,基本是沒悔婚的可能了。夫妻兩人是一體,打不得女的,那就讓他做丈夫的來承受。
*
京城內一處四進小院裡,蘇犀玉看著丫鬟給杏兒換了藥,客氣地將人送出了房間,回來時見杏兒正要下床,急忙攔住她,道:“大夫不讓你下來的!”
杏兒低著頭不說話。
蘇犀玉安慰她:“沒事兒,等你好了以後還得你照顧我呢。”
先前杏兒受了傷,兩人躲在山洞裡,連外出找水、摘野果都是蘇犀玉去的,她就沒做過這些,等把水和食物找到了,人也摔得滿身傷了,還差點摔進河裡。
後來倆人不忍心,壯著膽子去給那個半死的老伯餵了水、清洗了傷口,等他清醒後,這才跟著那老伯從另一處洞口出來了。
只是那老伯有仇家,幾人剛挪開大石頭從洞中出來又差點被人亂刀砍死,幸好老伯家的下人及時找來了,這才得救,混亂中進了城內。
現如今她們就在那老伯家中,他們府中下人少,蘇犀玉也不好意思支使別人,只得自己來照顧杏兒。
她也沒照顧過人,磕磕跘跘,反倒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狽。
蘇犀玉把藥瓶收好,沒見門外有甚麼人,湊到了杏兒身旁低聲道:“咱們現在在城內了,等午後我找了藉口出去傳信,爹孃很快就會來接咱們了。”
這老伯神神秘秘的沒說他的身份,蘇犀玉顧忌著京城有與陳家不對付的人,也沒有暴露身份,只說是進京來探親不小心與家人失散。
杏兒苦著臉道:“少夫人你直接走吧,別管我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拖累蘇犀玉好多了。
“胡說甚麼呀。”蘇犀玉嗔怪道,“咱們兩個一起出來的,肯定要一起回去……”
她倆貼著說了會兒話,蘇犀玉正叮囑她不要說漏了身份,忽聽外面有說話聲傳來。
“……將軍寫信回來,又催著老爺多照顧著點兒他那莫名其妙的義女……”
“老爺答應了嗎?”
“老爺剛回來,傷還沒好呢又被催,都要煩死了,正寫信罵將軍呢……”
外面丫鬟說了幾句很快就走遠了,杏兒低著聲音驚訝道:“少夫人,他們家還有將軍呢。”
蘇犀玉也驚訝,但沒聽見姓氏與稱號,猜不出對方的來歷,道:“沒事的,咱們又沒做過甚麼壞事,還救了他們家老爺,不怕。”
她說著不怕,心裡卻有些忐忑。
她知道的將軍只有一位,就是幫了俞楊的姓彭的那位,只見過一次,那之後她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現在是聽著將軍就膽怯。
“沒事,都在城內了,等會兒我就去找爹孃……”蘇犀玉安慰杏兒的同時也在給自己打氣。
等轉過了身,她臉上的笑再也維持不住了,偷偷捏了捏痠痛的胳膊,心裡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陳譯禾現在在哪,是不是還在城外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