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犀玉他們住的這個宅子很小, 在一個小巷子裡,大門上牌匾都沒掛,看著像是一處普通人家的院落。
府中丫鬟不多,但家丁護衛不少, 把住宅層層包圍, 蘇犀玉連走動都不敢亂走。
藉口說要出去買東西時, 護衛攔住她問了許多, 但沒放行。
蘇犀玉十分不安,返回屋內焦躁地來回踱步, 等了一會兒,下人把她要的東西送了過來。
再晚一些,丫鬟送膳食來時, 蘇犀玉聽聲音認出這就是先前說閒話的那兩個之一,探著口風道:“老伯都受傷了,怎麼沒有子女就近照顧呀?”
丫鬟早就被吩咐過這是老主人的救命恩人,所以十分客氣,道:“我們家其他主子在外地呢,暫時回不來,沒法子。”
丫鬟這麼一說, 蘇犀玉開始覺得這老伯可憐,年紀一大把了被刺殺,差點孤獨地死在溼冷的山洞裡,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裡, 還孤苦無依, 連個侍疾的子女都沒有。
她心一軟,溫聲道:“那老伯的傷可得好好照看,要請最好的大夫……”
她說得認真, 誰知丫鬟像是聽到好笑的事情一樣,“噗”地一聲笑了出來,蘇犀玉以為自己說錯了甚麼,尷尬地閉了嘴。
丫鬟忙收斂了些,笑道:“姑娘放心,我們家老爺請的絕對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
見蘇犀玉面露不解,她又得意地笑了起來,但還是有些防備心的,沒接著說下去,轉而道:“姑娘快用膳吧,有甚麼需要的儘管喊人,可千萬別自己出去,外面今日有些亂呢。”
蘇犀玉對外面的事情一點兒都不知曉,順便與她打聽了幾句。
丫鬟道:“聽說是甚麼人走失了,京兆尹正帶人滿城搜查呢,陣仗可大了!”
那一瞬間蘇犀玉的心跳差點兒都停住了,奮力維持著冷靜,睜大眼睛問道:“那、那有沒有說失蹤的……”
“應當不是在找姑娘你,那找的是京城本地的一位公子與小姐。”
蘇犀玉愣了一下,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了下來。
丫鬟走後,蘇犀玉獨自思量了許久,終於確認這府上的人就是在刻意攔著自己與杏兒不許出府的。
她又想起俞楊來,怕這老伯和俞楊是同一種人,越想越覺得恐慌,但不敢和杏兒說。
惴惴不安地又過了一宿,隔日蘇犀玉再次提出要出府時又被攔住了。
不多久,丫鬟傳話說那老伯請她過去一趟。
老伯傷在肩上,當時流了許多血才暈了過去,此時見蘇犀玉一見到他就往他肩上看,和藹笑道:“已經無妨了。”
蘇犀玉微微頜首,收回了視線。
這老伯看著和善,但她不敢輕信,畢竟前面才出了一個俞楊讓她吃了大虧。
“想去尋親是人之常情,可眼下老夫遇刺的事還在調查,不能打草驚蛇,得請姑娘多住幾日。”老伯道。
蘇犀玉聽出他這是不肯放自己走的意思,暗自咬牙,她可不想跟甚麼亂七八糟的人扯上關係,只想快點回自己夫君身邊去。
想了想,她道:“我不會亂說的,我與丫鬟只是胡亂從山洞裡走了出來,甚麼人都沒遇到……”
那老伯笑了下,蘇犀玉停下了來。
老伯道:“也罷,既然姑娘不放心,那老夫就與姑娘明說了,給姑娘一個安心。”
蘇犀玉抬頭,見他撫著白髯鬚髮道:“老夫這傷口是用了冰山雪蓮才好得這麼快。”
“冰山雪蓮?”蘇犀玉沒忍住出了聲,疑惑又驚訝,“這不是延年益壽的藥材嗎?”
疑惑是因為覺得藥不對症,驚訝是因為這冰山雪蓮極其珍惜,許多人甚至都不知曉。
蘇犀玉能知曉還是因為幾年前陳輕語派人去廣陵探望陳家父母,送去的藥材裡就有這個。
這老伯身份果然不簡單。
蘇犀玉這麼想著,見那老伯臉上露出一個瞭然的笑來,道:“姑娘果然出身自權貴之家。”
蘇犀玉表情一僵,心裡有些懊悔。
穿著打扮富貴只能說明家裡有錢。見識也很多,那肯定是家世不菲。
蘇犀玉年紀小,再怎麼警惕也敵不過見多識廣的老人,很容易被套了話。
不過老人未多在這上面多停留,接著道:“這雪蓮生長在北方常年被積雪覆蓋的洞窟中,那洞窟一般是在懸崖峭壁上,被風雪侵蝕,洞口開得極小,想要採集非常艱難。可它不僅能延年益壽,也是治療外傷的絕佳藥材,利益趨駛,總有人不顧生死去採摘。”
蘇犀玉摸不懂他與自己說這個做甚麼,迷惘地眨了眨眼。
“有走歪門邪道的,豢養了男童自小就用壓制生長的藥喂著,等這些男童長到青壯年時仍是孩童身量,但是既有成人的力氣與決斷能力,又兼備孩童的小巧軀體與靈活度,是攀雪山鑽洞窟的最佳人選。”
蘇犀玉聽得雲山霧罩,直到這時才隱約明白了一點,想起了前幾日他們剛出山洞時遇到的刺客。
那刺客之中就有一個,長得極矮,卻有著成人的臉,看著十分詭異,身形也格外靈活,像猴子一樣在枝椏間攀爬,腳不沾地。
她心突突直跳,感覺自己好像模糊摸到了甚麼邊緣,又不是很確定。
老伯繼續道:“這都是先帝追逐長壽,縱容之下鬧出來的,如今聖上不認同這種滅人性的行為,登基後就派人去銷燬了這種藥,但也因此斷了某些人的財路……”
“別說了……”蘇犀玉不敢聽下去了。
這其中又是先帝,又是當今聖上,這人的身份絕對非同小可,她怕知道的越多,越難脫身,央求道:“我聽不懂的,不要說了!”
老伯點到為止,道:“老夫感念姑娘救命之恩,可如今老夫遇刺之事還需保密,只能委屈姑娘多住一段時日,待風波平息,老夫親自送姑娘歸家並登門致歉。”
蘇犀玉沒回話,只是嘴角下垂,眼眶一酸,耷拉著腦袋不說話了。
她自十五歲嫁給陳譯禾,雖然最初不怎麼被待見,但從沒被人看押著禁錮著自由,身邊也不曾離了人。
後來陳譯禾更是去哪都帶著她,即便是有事要忙,也會早晚來逗她幾句,兩人未曾真的分開過。
現在不僅見不著依賴著的人了,可能還要很久很久見不著。
待風波平息……那都不知道要到甚麼時候了!
十天半個月?或者是三五個月?要是陳譯禾找不到自己以為自己死了怎麼辦!要是一家子丟下自己回了廣陵怎麼辦!
蘇犀玉越想越難過,眼淚啪嗒落了下來,落在自己手背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老伯一看這情況,有些心虛,好像自己在欺負個年紀能做自己孫女的小姑娘一樣。
他猶豫了下,視線遊移著道:“我知道姑娘心地好不會亂說,只是此事牽扯重大……姑娘放心,除了不能出門,府上丫鬟下人任由姑娘差遣。”
蘇犀玉眼淚一下湧了出來,再也忍不住了,淚眼朦朧道:“誰要你家丫鬟下人!我要回我自己家!我要我夫君!”
她自被俞楊騙著跌下山崖,中間夜宿過荒山野嶺,孤身去野地裡找過水和食物,獨自照顧兩個傷患,跟著又遇到刺客,幾次兇險都沒落眼淚。
直到此刻,害怕、氣憤、委屈等幾種情緒交織,崩潰之下,眼淚決堤。
蘇犀玉甚麼禮數莊重也不顧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大哭起來,邊哭邊喊道:“你們全都是壞人!全都恩將仇報!沒有一個好東西!”
門外兩個丫鬟悄悄往裡看了一眼,面面相覷著又縮了回去。
老伯一把年紀了惹哭一個小姑娘,十分尷尬,手足無措,欲言又止,只得喊了丫鬟進來安慰她。
可蘇犀玉誰勸也不聽,只是一個勁兒哭。
這一哭就沒完沒了了,老伯頭疼,生硬道:“別哭了,我跟你保證,在這沒人能欺負得了你,除了不能出去,你幹甚麼都行……”
這話說完,抱著雙膝痛哭的蘇犀玉抬起了頭,眼睛紅得像是兔子眼睛,啜泣著道:“我甚麼都不要你們的!我要帶著杏兒走,我要去找我夫君和爹孃……”
雙方沒談攏,老伯對著這個於自己有恩的姑娘,覺得很是棘手。
丫鬟看蘇犀玉年紀也沒多大,湊到老伯跟前嘀咕了幾句。
老伯聽了,覺得有點道理,試探道:“要不我讓人給你買胭脂水粉?”
“買漂亮衣裳和首飾?”
“讓人給你抱小狗小貓玩?”
“……”
“不然你說你夫君在哪,我讓人把他也接過來?”
蘇犀玉哭聲斷了一瞬,立刻又接上了。不知道這人和陳家有沒有甚麼淵源,她是一點兒都不敢暴露身份,更別提讓他的人去找陳譯禾了。
她哭個不停,快要喘不過氣了。
丫鬟也沒轍了,老伯束手無策,唉聲嘆氣,無奈且羞愧。
這時外面護衛進來道:“老爺,外面有奉旨尋人的官差,想要進來搜查……”
哭了半天的聲音猛然停下,蘇犀玉睜大了淚眼朝門外看了過去。
老伯看了她一眼,道:“說。”
“是京兆尹奉命挨家挨戶搜查……”護衛看了眼蘇犀玉,沒見老伯阻攔,接著道,“外面未明說,不過咱們府上的人收到了訊息,尋的是周壇禮大人家的公子與蘇銘祠大人家的二小姐……怕壞了人小姐的名聲才沒明說……”
一男一女同時消失,即便是有了婚約的,訊息傳出去也難免會引人口舌,隱瞞不說倒也能理解。
護衛說完,蘇犀玉停頓了片刻,眼淚又重新爆發了出來,繼續埋頭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