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譯禾又在書房待了一宿, 第二日也躲著蘇犀玉沒見她,直到巳時左右,下人來道:“少爺,先前那位容姑娘又來求見少夫人了。”
下人等了好一會兒, 未聽見陳譯禾回答, 抬頭一看, 見他們家少爺斂目低眉, 正對著手中茶盞失神。
“少爺,小的去把人趕走?”下人試探地問了一句。
陳譯禾動了下眼皮子, 放下茶盞,聲音裡甚麼情緒都聽不出來,“去告訴少夫人。”
“是——啊?”下人愣了一下, 陳譯禾又重複了一遍,才退下按他說的去做了。
不多時,丫鬟來道:“少夫人將容姑娘迎了進來,正在偏廳說話,沒讓人跟著伺候。”
陳譯禾起身,“隨她。”
他往外走去,牽了匹馬隻身出了府, 一路疾馳到了城外。
城外殘雪被凍了兩天一夜,現在結了冰,踩在上面硬邦邦的。
他在城外繞了好大一圈, 寒風颳在臉上好像把心裡的煩躁都颳去了幾分, 回程時在一處河堤旁見了盛開著的鵝黃臘梅, 在積雪中星星點點,甚是好看。
陳譯禾折了一枝,進城後塞給了路邊哭鬧的幾歲小孩。
在街頭走了不遠, 遇到了李福,對方一見他立馬帶著笑湊了上來,接過他手中的韁繩道:“小國舅看著心情不太好?可要小弟帶你去找點樂子?”
“甚麼樂子?”
這是陳譯禾第一回應了李福找樂子的話,他精神一震,飛速道:“別的不說,樂子還不多嗎,看你想要哪種了。”
陳譯禾道:“安靜又吵鬧的,不要有奇怪的氣味,不要有女人。”
李福臉上的笑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討好道:“還真有這麼個去處。”
他把陳譯禾帶去了賭坊,這是一個老賭坊,樓上特意設了雅間,靠前面的窗子能聽到下面賭徒的叫嚷聲,靠後面的窗子能看到靜謐的河面,不時傳來隱約的、畫舫上的悠揚琴曲聲。
賭坊老闆一見陳譯禾,慌忙親自上來伺候,諂媚道:“小國舅許久沒來了,怎麼今日這麼有閒心?”
這可是大客戶,有名的肥羊,可惜近幾年忽然變了個人一樣,已經很長時間沒來過了。就這上樓的一會兒功夫,聽聞訊息的賭鬼們已經蠢蠢欲動了,誰都想來宰上一刀。
陳譯禾掂著骰子揉了兩下,確實好久沒賭錢了,有點懷念以前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逍遙日子。
他在賭坊消磨了半天時間,最後是被老闆流著汗送走的,李福緊跟著陳譯禾,驚得嘴巴合不上,道:“你甚麼時候賭錢這麼厲害了?”
陳譯禾充耳不聞,看了眼旁邊抱著銀兩的兩個小廝道:“把這些銀子拿去……”
拿去做甚麼呢?他現在覺得甚麼都沒意思,看那些銀兩都是累贅。
李福沒聽到下半句,正要問他,聽他道:“幾時了?”
看著天色算了算,李福道:“申時了,小國舅可是餓了?小弟請您吃飯!”
陳譯禾沒說話,也絲毫不覺得餓,只覺得時間漫長且無聊,他道:“不去了,別跟著我。”
“哎哎!”他說完轉身就走,李福忙跟上,道,“小弟馬上要去京城幫家父辦事了,這一去就是大半年,今日沒事,正好陪著小國舅逛逛。”
他可不比陳譯禾,他去京城,那是完完全全的外地商人,毫無依仗,吃了虧也只能往肚子裡咽,要是能搭上陳譯禾,讓陳輕語多照顧幾分,那就能順暢多了。
陳譯禾淡漠地暼了他一眼,道:“最好別去。”
“為甚麼?”李福追問。
他覺得今天的陳譯禾很怪,但至少肯搭理他了,忙抓住機會纏著他,想要討個好處。
“會死。”陳譯禾道。
李福見過那個害死原身、欺騙雲姣的公子哥,若是在京城被他撞見了,必死無疑。
可李福不懂,懵懵地“啊”了一聲。
陳譯禾回府時天已見黑,剛進府門下人就道:“少爺你可算是回來了,少夫人找了你大半天,就差人滿城去找了。”
他點了下頭,往後院走去,穿過層層月亮門,又在小院旁的景觀池停留了片刻。
池邊懸掛著一排燈籠,源源不斷的清泉從隔壁荷花池流進來,沖刷過下面的暗青色臺階,清淺池水中活了許多年的烏龜正頂著一顆東珠往下一層石階推去。
這東珠價值連城,正是當初陳家下聘到蘇家,後來被舫淨偷回來的那三顆,無處安放,陳譯禾就把它們丟進了這景觀池裡。
他撈起了一顆,轉著圈對著邊上的燈籠照了照,一個“玉”字光影模糊地映入池中。
這時池中烏龜正好將另一顆東珠抵至下一臺階,水波晃動,光影破碎,那“玉”字也隨著圈圈波紋盪開了。
陳譯禾隨手將明珠拋了回去,繼續往裡走。
還沒進房間就聽屋內隱約有說話聲,他略微停頓了下,才接著往裡去,見兩個丫鬟正在給蘇犀玉收拾衣裳,蘇犀玉長髮已散,厚厚的披在背上。
丫鬟聽到動靜,忙跟他問好,蘇犀玉也猛然回頭,神色緊繃。
陳譯禾讓丫鬟下去了,雲淡風輕地問道:“找我做甚麼?”
他對蘇犀玉說話向來沒個正形,不是逗就是哄,何曾用過這種無所謂的語氣。
蘇犀玉眼神黯然了下來,抿了抿唇,道:“我想看看婚書。”
陳譯禾道:“我拿著出去,不小心弄丟了。”
兩人隔的有些遠,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看著很疏遠,不像是夫妻,更像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蘇犀玉胸口伏動了幾下,過了會兒又問:“婚書當真是假的嗎?”
“是假的。”陳譯禾說著,走近一旁的衣櫥翻找了起來。
他們家丫鬟多,整理衣物的事他與蘇犀玉從來沒動過手,現在找自己的衣裳找得很困難,連開了幾個櫃門,才找到一兩件貌似是自己的衣物。
陳譯禾不想待在這個房間裡,拿衣物的動作十分粗魯,將衣物拽出時不知道碰到了哪裡,從上面輕飄飄落下了一件小小的粉衣。
定睛一看,上面繡著嬌豔的桃花,是精貴雪緞裁成的姑娘家的貼身小衣。
細細的帶子落在陳譯禾手背上,像是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盯著那帶子,心頭煩躁更甚,胡亂將那彩色小衣裹進衣物裡重新塞回了櫃子。
合上櫃門時不經意暼到上面一層櫥櫃裡盡是彩色的小衣,他眼眸一沉,冷著臉將櫃門全部合上了。
蘇犀玉低著頭想事情,甚麼都沒察覺出,只知道他在翻找東西,現在見他收了手要往外走,急忙喊道:“你去哪?”
陳譯禾沒回頭,“還有事?”
蘇犀玉一頓,似乎是在做心裡建設,再開口時話說得很慢,“你上次說,要是我死了……”
她停下,深吸了口氣,接著道:“就是孔明鋒劫持我那次,你說我要是死了,你最多難過兩三年,然後再娶別人,和別人兒孫滿堂,是真的嗎?”
“也許吧。”他無所謂道,聽到身後的呼吸聲更重了,補充道,“沒經歷過,不過應該差不多,畢竟沒誰離了誰就過不下去的。”
“我知道了。”蘇犀玉接下了他的話,聲音細弱,緩緩道,“其實你不是喜歡我,你只是看我可憐,當時又因為娘受了傷,才對我……”
她沒說下去,但這意思兩人都懂了。
沉默了會兒,沒見陳譯禾說話,蘇犀玉盯著他的背影,語句清晰地說道:“我去找哥哥和楚楚了。”
陳譯禾心裡的大石頭終究是砸了下來,他按了按心口,揹著蘇犀玉開口道:“我會和爹孃說清楚的。”
然後出了房門,腳步穩重,不疾不徐。
隔日一大早,他們院裡就有了動靜,丫鬟來來往往收拾著蘇犀玉要穿的衣物、習慣用的配飾,還有伴身暖手爐、祛疤的膏藥等等,錢滿袖也過來了,跟著塞了些蘇犀玉日常喝的補血藥材。
陳譯禾充耳不聞,靜坐在書房看起了書。
隔壁的響動似乎持續了許久,又似乎不到一刻鐘就停止了,他聽著那邊漸漸沒了動靜,半晌,將手中的書扔掉了。
小廝聽到動靜,急忙進來,一看他的臉色,忙又退了出去。
陳譯禾感覺很悶,胸口像是積攢了夏季暴雨來臨前低低壓下的烏雲一樣,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一個人待了許久,耳邊不斷重複著蘇犀玉說的那句“我要去找哥哥和楚楚了”,要不就是她先前軟綿綿喊著“夫君”討好自己的聲音。
沒一會兒,腦子裡又出現蘇犀玉剛來時的模樣,那麼小,那麼可憐,下一瞬變成了前幾日自己抱著她玩鬧的情景。
她抱起來軟綿綿的,只有兩個人的時候還會伏在他身上悄聲說著小話。
陳譯禾煩躁得厲害,胸中像是藏了頭焦躁的野獸一般,來回碰撞嘶吼,攪得人不得安寧。
他粗暴地推開椅子往外走去,要拉開房門時看到了自己手背,想起昨晚那片繡著粉嫩桃花的小衣,那細帶就搭在自己手背上,看上去脆弱不堪,輕輕一扯就會斷開。
他手放在門栓上沉寂了半晌,才開了房門,出去時將房門用力甩上,發出一聲巨響。
這麼神不守舍地過了三日,錢滿袖又是驚訝又是心疼,拉著他道:“你這是怎麼了?不是都沒出去忙活嗎,怎麼看著幾天沒睡覺一樣?”
“沒事。”陳譯禾敷衍道。
錢滿袖白了他一眼,沒拉著他多嘮叨,回頭喊來了丫鬟,細問過後,逮著陳譯禾道:“好好的房間不去睡,非要睡書房做甚麼?”
陳譯禾也不是沒想過睡回房間去,然而一躺下就感覺身邊應該有個人,應該有人扒拉著被角與他說著漫無邊際的話,可是沒有,這讓他心裡空落落的。
房間裡也一樣,櫃子裡的錦緞衣裳還是滿滿的,梳妝檯上的胭脂水粉看著也沒少多少,但他就是覺得不對,他很清楚地知道有東西不見了。
錢滿袖眼珠子轉了轉,咳了一聲,低聲道:“是不是月牙兒不在不習慣?”
沒得到回答,她胳膊肘搗了搗兒子道:“那你去把人接回來啊!”
還是沒人理她,她就自顧自絮叨起來:“這家裡少了一個人,我總覺得不舒服,哪哪都不對,還是快些讓月牙兒回來吧,再不濟可以把容姑娘請進府裡住啊,咱家又不差住處……”
她還不知道是蘇止瑜找來了,只當是蘇犀玉出嫁前的閨中好友來看望她,邀她前去玩耍了。
總是被無視,錢滿袖生起氣來,“一個兩個的都怪怪的,這個跑來問婚書,那個也來問,問完也不說發生了甚麼事……”
陳譯禾驀地睜眼,“她也去問你婚書的事了?”
“可不是嘛,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錢滿袖唸叨個不停,陳譯禾已無心再聽。
她知道婚書是真的了,還是走了。
陳譯禾心口像是被刺入了把利刃,錢滿袖的每一個字都像化為實物,一下下地敲擊在那利刃柄上,將利刃一寸寸往裡推。
他喉頭乾澀,閉上眼道:“她不會回來了。”
“這話說的,不回家能去哪兒?”錢滿袖對他這反應很不滿意,道,“你是不是又犯懶了,你去不去接她回來?你要是不去我就去了。”
陳譯禾此時沒有任何心情與任何人做解釋,心累道:“別去打擾她,再等幾日……”
——等我把情緒收整好了,再好好與你解釋清楚。
錢滿袖雖不滿,但見兒子實在累的慌,又唸了幾句就作罷了。
第四日,天又陰沉了下來,李福差小廝將前幾日陳譯禾贏來的銀兩和馬兒送至府上,又差人送了好幾罈美酒過來。
陳譯禾拆了兩壇,讓人把雲姣喊了過來。
雲姣乍一見滿身酒氣的陳譯禾,心慌得厲害,生怕他是對自己起了別的心思,想要借酒行事,忐忑地彈了半天的琴,等手指頭都快要被琴絃割裂時,也沒等到陳譯禾有別的意思。
最後雲姣手指實在疼得受不了,勾著琴絃暗暗用力,“鋮”的一聲尖銳聲響,琴絃斷開,
可撐著額頭的人看也不看她一眼,道:“換把琴,繼續。”
雲姣欲哭無淚,趁著下人去取琴的空檔,試探道:“聽聞少夫人也會一手好琴,不如讓少夫人來彈一曲?”
陳譯禾動了一下,但沒說話,待琴取了回來,又讓她接著彈了起來。
天陰沉沉的,一如雲姣絕望的心情。
傍晚時分,風聲忽起,吹動著庭院裡的常青竹葉發出瑟瑟聲響,沒一會兒,雨點就落了下來。
雲姣正機械地彈著琴,聽陳譯禾道:“停。”
雲姣被送了回去。
而陳譯禾獨自坐在簷下聽了許久的雨聲,半睡半醒間,似乎聽到哪裡有嘈雜的聲音傳來,隔著雨幕聽的模糊不清,覺得也可能是自己在做夢。
他渾渾噩噩醒來,頭痛欲裂,聞著自己滿身的酒氣緊皺眉頭,揮開下人獨自回了院子,往洗浴房走去。
他習慣每日沐浴,府中下人也都知道,通常會提前準備好。
洗浴房內亮晃晃的,他直接推門進去,見裡面水汽瀰漫也沒多想,以為是下人提前放好了水。
陳譯禾邊往裡面走邊扯下外衣,繞過屏風到了裡面時,餘光似乎瞥見了甚麼,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聽一聲驚叫聲響起。
“啊——”
這聲音熟得不能再熟了。
陳譯禾心尖一抖,忙抬頭看去,隔著水霧見水池旁的姑娘慌張地裹著擦身的布巾往後退去,另一隻手胡亂撿起一旁的衣物朝自己砸了過來。
衣物砸到臉上,緩緩滑下,陳譯禾下意識接住,這才看清了眼前人,一時愣住,“你……”
蘇犀玉也看清了來人是他,臉上迅速漲紅,惱怒道:“你做甚麼偷偷闖進來?”
“我……”
陳譯禾想說自己不知道她在,又想問她怎麼回來了,不是跟蘇止瑜走了嗎?
可這時蘇犀玉氣惱得厲害,根本不讓他說下去,抱緊了布巾擋在身前,窘迫道:“你還不快出去!”
陳譯禾這才看到她光裸著的肩膀與沒遮住的瑩白小腿,心頭一燙,血氣直衝上臉,顧不得問甚麼了,垂下頭往外走去。
剛到屏風外,又聽蘇犀玉急急道:“我的衣裳!”
陳譯禾低頭,才發現自己手中仍抓著一團衣物,是她方才驚慌之下扔過來的,雪白中衣裡夾著一抹粉嫩,赫然是前幾日他抓到的那件小衣。
他渾身發熱,急劇地喘了幾下,偏頭往回走,側著身,目不斜視地將手中衣物放到了置衣臺。
雪緞柔軟光滑,他又放得匆忙,剛一鬆手就往下滑去。
陳譯禾眼疾手快,在小衣落地前勾住了那細細的帶子往上一拋,重新將小衣攥在了手中。
動作很利落,小衣一點兒也沒挨著地面。
就是裡面看了全程的蘇犀玉嗚咽了一聲,聲音聽著像是要哭了,“你根本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