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面十分尷尬, 陳譯禾啞口無言,燙手一樣將手中衣裳壓在一邊,立馬往外去。
然而他人剛到門後,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是丫鬟聽見聲音奔來, 人未至跟前聲音已經到了, “少夫人, 出了甚麼事?”
接著洗浴間的房門被人推了一下,沒推動。
丫鬟有點奇怪, 隔門喊道:“少夫人?”
抵在門後的陳譯禾進退維谷,屏風後衣衫不整的蘇犀玉也驚慌失措,倉皇道:“沒事, 我、我摔了一跤……”
怕丫鬟著急非要進來,蘇犀玉又找藉口:“衣裳髒了……要重新取件乾淨的裡衣過來。”
“少夫人,真的沒事嗎?”丫鬟不確定地又問了一句。
“沒事,快去吧。”
好不容易這個走了,馬上又有幾個聞聲而來,丫鬟們在圍外面問了幾句,拿衣裳的拿衣裳, 取藥酒的取藥酒,還有的急切拍門道:“少夫人你把門開啟,我看看摔著哪了。”
蘇犀玉慌得手抖, 支吾道:“等……等等……”
抵在門後的陳譯更是禾狼狽不堪, 他們院子裡丫鬟多, 蘇犀玉那一嗓子驚叫,怕是馬上要把人全都引過來了。
就算兩個人有夫妻之名,這趁著蘇犀玉沐浴闖進來, 被人看到也太羞恥了。況且他現在這樣,也沒法出現在眾人面前。
陳譯禾頭上有點冒汗,早知道就該趁第一個丫鬟敲門時直接裹著衣服厚臉皮出去,總比現在被困在屋裡好。
外面丫鬟擠在門口催著蘇犀玉開門,陳譯禾壓著呼吸不敢出聲,用氣音催促蘇犀玉:“快點……”
而蘇犀玉躲在屏風後面紅耳赤,手忙腳亂地去拿衣物,指尖在那件粉色小衣上猶豫了一瞬,忍著發燙的臉頰拿了過來。
倉促將衣服穿好,蘇犀玉攥著領口小步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剛沐浴過,溼著發,雙頰、耳垂、蜷著的雙手還有光著踩在青花石的腳都透著粉嫩顏色,飛速地看了眼陳譯禾就扭開了臉。
陳譯禾也移開了視線,空出一隻手撩了下衣襬,低聲道:“還不快點?”
外面丫鬟還在喊,蘇犀玉忙道:“來了……”
她不敢再看陳譯禾,攥著衣領的手緊了緊,匆忙走過來。
房間內水蒸氣重,她又正心慌,急步走來時一不留神腳下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啊”了一聲往前撲去。
地上鋪著而堅硬的青花石,她要是摔上去,不得鼻青臉腫才怪。
陳譯禾下意識往前半步將人接住,柔軟馨香撞入懷,霎時間心猿意馬。
然而他這一動,身後的門立刻被外面的丫鬟推開了條小縫,兩人具是一震,陳譯禾想也沒想,攬著蘇犀玉的腰往後靠了過去。
“砰”地一聲,房門重新合上。
方才失重跌倒的蘇犀玉剛被接住還未站穩,就又被扣住腰往前帶去,整個人完全撞在了陳譯禾懷中。
等她驚慌未定地抬眸,正對上陳譯禾垂下來的雙眼,裡面像是有火燒著一樣,直勾勾地看著她,讓她的心叫囂著幾乎要躍出胸口。
兩人貼得緊,粗重的呼吸撲面而來,腰上還有一隻手掌牢牢地握著,蘇犀玉心跳如擂鼓,感覺自己都變得不像自己了。
再加上胯骨那塊被堅硬的東西抵著,更不舒服,她張開嘴巴小口喘了喘,撐著陳譯禾的胳膊想要退開。
才剛動了一下,立馬被重新按了回去。
一門之隔的外面,丫鬟們則是被這一動靜嚇著了,還以為裡面出了甚麼事,叫喊聲更急了。
蘇犀玉戰慄著,渾身發軟,看著跟前人額頭不知是水霧凝成的水珠還是熱出的汗珠,感覺一點兒勁都使不上了。
她不知道陳譯禾這是甚麼意思,不敢看他,只能膽怯地閉上了眼。
男性氣息近在咫尺,也不知過了多久,蘇犀玉感覺腰上箍著的胳膊鬆開了,似乎是知道她沒了力氣,特意移到手臂上撐住她。
蘇犀玉莫名地覺得難堪,順著胳膊上的力道退開了一些,壯著膽子睜開了眼,沒敢往上看,只看見眼前陳譯禾上衣被洇溼了許多——是她身上和髮梢的水珠沒擦乾淨,透過薄薄的裡衣津到了陳譯禾身上。
蘇犀玉臉爆紅,又往下低了頭,方動了一下,立馬被抬住了下巴,陳譯禾聲音沙啞,貼著她耳垂道:“堵著門,我去裡面。”
他說完,手掌在蘇犀玉下頜處蹭了蹭,將人往前輕拽了一下按在了門上。
等蘇犀玉站穩回頭去看他時,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
丫鬟們不敢硬闖,只是焦急地叫喊,這會兒已經要去請示錢滿袖了,蘇犀玉聽著她們的聲音,手掌在胸口撫了幾下,壓著狂跳的心,緩緩開了門。
“少夫人,剛才是怎麼了?”
冷氣撲面,蘇犀玉臉上涼了幾分,定了定心神回道: “沒、沒甚麼,摔跤了。”
“可是磕著哪了?藥酒拿過來了,到裡面抹吧,外面冷。”
“快進去,彆著涼了。”
這一眨眼功夫,蘇犀玉被丫鬟們擁著重新進了洗浴間,她一個人攔不住七八個丫鬟,其中兩個已經繞進了屏風後。
蘇犀玉一轉頭看見了,心提到了嗓子眼,結果丫鬟好像甚麼都沒看到似的,只是拿擦頭髮用的幹絨錦過來,口中碎碎道:“方才誰最後一個離了少夫人的?不是離了人也不至於磕著了……”
另一個道:“我去理床鋪了,走的時候杏兒還在呢。”
“我剛去廚房看參湯去了……”
丫鬟們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蘇犀玉沒仔細聽,隨便指了胳膊肘說磕著了,被丫鬟抹著藥酒時,視線悄悄往裡面掃去。
洗浴間內一目瞭然,根本沒有藏身的地方,蘇犀玉心裡正奇怪陳譯禾藏哪了,目光從浮著花瓣的池水上掠過,腦內轟的一聲嗡鳴,讓她全身燒了起來。
那可是她的洗澡水!
蘇犀玉窘然又擔憂,指尖用力抓著衣角道:“太悶了,我喘不過氣,回房去……”
“是了,看這臉紅的,這邊不透風,趕緊回房間去。”
丫鬟忙給她裹上斗篷,往外走時,其中一個忽地“咦”了一聲,從旁邊撿起一件外衣,奇怪道:“這不是少爺的……”
“咳咳咳!”蘇犀玉劇烈咳了起來,這會兒才想起,她方才就是被這件外衣絆倒的!
丫鬟們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以為是先前有人收拾洗浴房不認真漏下的,沒太在意這事,擁著她往臥房去了。
蘇犀玉吹著風清醒了許多,沒走幾步停住了腳,低聲道:“先不用收拾裡面了……我覺得有點不舒服……”
這話很有效,不一會兒,丫鬟們就全跟著她走了。
陳譯禾在裡面待了好久才喊了人給他拿衣服,等他洗漱乾淨出來時,夜已深了,府中沒甚麼走動聲音,只有簷下燈籠伴著落雨聲搖晃著。
他在外面吹了會兒冷風,目光看向臥房,駐足了片刻,邁著大步走了過去。
得把事情問清楚了。拖著可真不好受。
房門開啟時一縷寒風躥入,外間守著炭盆昏昏欲睡的丫鬟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拍著衣角站了起來道:“少爺……”
陳譯禾放低聲音:“你怎麼還在這?”
他們屋裡可從不安排丫鬟守夜。
丫鬟道:“等你回來呢。少爺,你回來了,那我就先退下了。”
陳譯禾身子微僵,動了下嘴角,若無其事道:“嗯。”
他再往裡去,見蘇犀玉果然沒睡,正支著下巴看書,聽見聲音抬起了頭,還沒說話,臉上先飛起了紅暈。
陳譯禾也沒提方才的事情,假裝甚麼尷尬都沒發生過,往裡走了幾步道:“不是找你哥哥去了嗎?”
蘇犀玉捏著書冊的指尖無意識地捻了下,道:“找過了……”她聲音很輕,低著頭接著說下去,“說清楚了,就回來了。”
陳譯禾心亂,說話語氣不自覺地生硬,“回來幹甚麼?”
“回來……”蘇犀玉飛速看了他一眼,辨不出他是認真的這麼問的,還是在故意使壞,想了一下,悶悶道,“我捨不得爹孃。”
陳譯禾“哦”了一聲,道:“那是我爹孃。”
說完就後了悔,這不是把人往外推嗎?
蘇犀玉好一會兒沒說話,半晌,放下手中的書轉身坐到了床上,默默脫了鞋襪往裡面去了。
陳譯禾又想說了,“那是我的床”,不過及時壓住了開口的衝動,在一旁立了會兒,脫了外衣也跟了過去。
躺在了床上,陳譯禾道:“不是要跟你哥哥回你自己家去,怎麼又後悔了?”
蘇犀玉側躺著背對著外面,聽著背後的動靜緊張了起來,她捂著錦被說了句話,說出口之後發現自己聲音含糊不清,又拉下錦被,重新說了一遍。
她道:“我甚麼時候說要回去了?我要是真的要回去,才不會帶衣裳首飾還有丫鬟,我一個人來的,一個人走,不要你的一分東西。”
陳譯禾回憶了下她當時說的話,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時候兩人情緒都不好,說話有些衝。
“先前不讓我跟哥哥說話就算了,難道以後也要我一直不見他不理他嗎?還有楚楚,我已經好多年沒見過了……”蘇犀玉嗡嗡說了起來。
陳譯禾恍恍惚惚記起錢滿袖說的話,難怪她讓自己去接蘇犀玉。
他又想了一下問道:“那你怎麼跟娘說的?”
蘇犀玉道:“我不知道怎麼跟娘……你娘,解釋哥哥的事,就說去找楚楚了,這些天確實是和楚楚一起的,不算說謊吧?”
“……”陳譯禾聽著她對錢滿袖的稱呼,心裡梗了一下,但這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誰。
屋裡靜了下來,沒人說話,陳譯禾盯著床帳頂上的紗幔看了會兒,偏頭看向身側,只看見蘇犀玉背對著自己的後腦勺,兩人中間隔了好遠。
琉璃罩下的燭火發出噼啪一聲輕響,陳譯禾收回視線,翻身下了床。
而蘇犀玉心一緊,剛轉過身來,就見房間裡暗了下來。
黑暗中隱約見陳譯禾走了回來,忙又側了回去,窸窸窣窣一陣聲響後,一條錦被忽地蓋到了蘇犀玉身上,帶起的風扇動了她鬢邊的碎髮。
而後她被人抱住了,耳後傳來燙人的溫度,讓蘇犀玉想起沐浴那會兒的事,她面紅耳赤,結結巴巴道:“你、你做甚麼?”
陳譯禾隔著被子把她抱得緊緊的,道:“我冷。”
蘇犀玉輕喘,“冷也不要抱我,我熱死了。”
“是嗎?我看看。”陳譯禾說著,動手去掀她錦被,蘇犀玉壓著也不是,讓他把手探進來也不是,乾脆閉上了眼。
可被角最後也沒被掀開。
兩人隔著被子靜靜抱了會兒,陳譯禾道:“我把爹孃都給你,別走了吧。”
蘇犀玉蜷著身子沒出聲,他又道:“甚麼和別人兒孫滿堂,那都是我亂說的,我只想要你。”
他說完沒見蘇犀玉出聲,只聽到她有些明顯的呼吸聲。
直到外面窗子被甚麼打到響了一下,蘇犀玉才小聲道:“那你以後要好好和我說話,我也好好和你說,也不能不讓我見哥哥和楚楚。”
“好!”陳譯禾道。
蘇犀玉掙了一下,慢吞吞翻過了身,正對著了他。
兩人離得很近,但黑暗中彼此神色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對方發亮的眼眸。
蘇犀玉聲音輕輕的,語氣認真道:“我也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