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犀玉跟著陳譯禾上了樓, 到了一個小隔間裡,依舊是靠窗的位置,剛坐下就探身往外看。
外面街道上行人熙攘,不等她多看幾眼, 手中捧著的陶彩繪擺件被拿走了。
“看甚麼呢?”
蘇犀玉沒回頭, 仍張望著外面道:“方才好像聽見有人喊我了。”
陳譯禾跟著她依到窗邊, 朝外面看了看, “有熟人?”
蘇犀玉遲疑,又看了兩眼, 收回了視線,不確定道:“可能是我聽錯了吧。”
她方才聽見有人喊“玉兒”,不過當時只顧著找陳譯禾了, 聽不清,也沒太注意,上樓梯時才反應過來那聲音似乎有些耳熟。
嫁到廣陵這麼久,陳家人都喊她“月牙兒”,下人喊做“少夫人”,連本名“蘇犀玉”都極少被提到了。
而且就算沒聽錯,也未必是在喊她, 實在是這名字太常見了。
她轉回身,正要說話,眉眼一低, 見陳譯禾手中的小鹿擺件缺了個耳朵, 忙將東西接了過來, 在掌心翻看了幾下,惋惜道:“怎麼把耳朵弄掉了啊?”
方才陳譯禾在小攤販那看了半天的就是這個陶彩小鹿擺件,非常小, 只有核桃那麼大,做工一般,但是勝在小鹿神態靈動,蘇犀玉見了覺得可愛,把這小玩意兒買了下來。
在她手裡好好的,剛到了陳譯禾手裡沒一會兒就給弄壞了。
陳譯禾把斷掉的鹿耳朵塞給她,道:“好凶哦。”
“嗯?”蘇犀玉疑惑,見他對著自己搖頭,道,“你說我?我哪有啊!”
“你怎麼沒有,看這眼睛,往下耷拉,嘴巴也撅著,不是生氣是在幹嘛?”
蘇犀玉覺得他說的那樣一點都不好看,無意識地抿了下嘴唇,又眨眨眼,重新抬頭時見陳譯禾一臉嬉笑戲謔,氣鼓鼓道:“你又故意耍我。”
“我耍你幹嘛啊,我喜歡你還來不及呢。”
他把喜歡掛嘴邊,蘇犀玉聽得耳朵都快要起繭子了,室內沒有別人,她也不害羞了,瞠了陳譯禾一眼沒理他。
陳譯禾又靠過去捏了小碟子裡的腰果要喂她吃。
蘇犀玉正在按小鹿耳朵,想看看能不能給它接回去呢,被他擾得沒個安寧。
索性把小鹿和掉了的耳朵一起裝進小荷包裡,還順勢捏了捏裡面錢滿袖求來的平安玉牌,問道:“你要是閒的沒事就跟我說說,你做甚麼要給我取月牙兒這名。”
“啊……這……”陳譯禾心裡打了個突。
他以前是看見蘇犀玉額頭上的月牙形疤痕隨口瞎叫的,等他知道傷疤來歷後也曾後悔,可那時這名字已經喊開了。
現在傷疤雖已除去,可這事不能讓蘇犀玉知道,不然該難過了。
他難得吞吐了起來,蘇犀玉察覺異常,緊盯著他道:“你是不是在想怎麼糊弄我?”
“怎麼會……我糊弄誰也不會糊弄你啊,這不是太久了,我記不清了嗎。”
陳譯禾語速很慢,腦子卻飛快轉著,慢吞吞道:“哦,我想起來了,當初我一見你就覺得你跟天上月亮一樣好看,本來想叫你小月亮的,可這不如月牙兒好聽。”
蘇犀玉猶疑地看了他半晌,板起了臉,“還騙我,你那時候根本沒覺得我好看!”
“有的有的。”陳譯禾聽她提起以前的事就想起自己騙她“打是親罵是愛”,被她打了臉的事,不想接這茬,忙抬起右手賣慘,“我讓小廝去買了栗子,就是我這手不能用力……”
蘇犀玉輕哼了一聲,道:“騙人,明明前幾天還能抱我呢!”
“前幾天是前幾天,現在是現在,不信你再讓我抱一下試試……”
他說著故意去抱蘇犀玉,蘇犀玉不讓,推搡著鬧了起來。
笑鬧了會兒,陳譯禾抱著人抵在了窗邊,視線無意間一垂,暼到了站在街邊失魂落魄的蘇止瑜,他正垂首站在一個花燈攤子後面,身子被遮住了大半。
眯眼看了看,陳譯禾又起了壞心思,捻了下手裡逗蘇犀玉的腰果,朝著人彈了過去。
蘇止瑜冷不防接到一顆腰果,抬頭看來。
兩人一高一低,四目相對,陳譯禾朝著人露了個挑釁的笑。
蘇止瑜卻沒甚麼反應,只是呆滯地看著他懷中抱著的那個身影。
“快鬆開呀。”蘇犀玉背靠著窗,推了推陳譯禾的肩膀道,“你要把我擠掉到街上了。”
“那肯定不能。”陳譯禾越過她的肩,伸手去關窗子,感覺她還在掙扎,嚇唬道,“別動,下面可是有人看你了啊。”
蘇犀玉瞬間臊紅了臉,他兩人打打鬧鬧就算了,讓人看見了算甚麼事啊。
窗楞一聲輕響合上,陳譯禾在她臉上輕啄了一口,道:“沒事兒,小夫妻親親抱抱怎麼了,誰也不敢說甚麼。”
這時隔間的門被敲響了,蘇犀玉被這一聲驚到,發覺自己還被陳譯禾抱著,怕別人看見了,雙臂下意識地猛地往外推去。
“砰”的一聲,陳譯禾被推開兩尺,側腰重重地撞上了桌沿。
“哎呀!”蘇犀玉嚇住了,忙去扶他。
外面敲門的小廝聽到動靜也嚇了一跳,連同丫鬟急忙推門進來。
“少爺!”
就見他們家大少爺按住了腰,一張臉青白交替,嘴唇開開合合卻說不出話來,明顯是磕著了。
而蘇犀玉手足無措,手靠近又收回,不敢去碰他,自責問道:“是撞疼了嗎?”
要不是後面有桌子擋著,陳譯禾感覺自己怕是能被蘇犀玉一巴掌直接推到地上去,太丟人了。
他磨著後槽牙擠出了一個笑,道:“不疼,我是故意嚇你的,上當了吧?”
蘇犀玉看著他的表情驚疑不定。
陳譯禾對她笑了幾下,轉頭看小廝時雙眼泛著寒光,要不是他忽然敲門,蘇犀玉哪至於嚇得直接把自己推開了。
他先讓丫鬟退出去,又冷著臉問小廝:“甚麼事?”
小廝覺得少爺看自己的眼神十分嚇人,趕緊道:“少爺您讓買的栗子,還有讓繡娘準備的絹緞都取回來了。”
陳譯禾沒回話,用眼神示意他把東西放下。
小廝輕手輕腳靠近了,將東西放下後,趕緊溜了出去。
陳譯禾腰上撞的那一下不輕,但臉上裝作甚麼事都沒有,實在是被自家娘子推開了還受傷了,說出去太讓人顏面無光。
他若無其事地開啟油紙包,把熱乎乎的栗子推給蘇犀玉,“先吃著吧,別吃太多了,待會兒還得吃飯呢。”
蘇犀玉不去拿栗子,扒著他手臂道:“真的不是磕著了嗎?”
“當然不是。”陳譯禾腰上陣痛,但臉上還在笑,“你那點力氣能把我推多遠?都說了是騙你的。”
他朝開了口的露出金黃色果肉的栗子點了點下巴,道:“我想騙你給我剝栗子呢。”
蘇犀玉又仔細打量了他,沒看出異常,鬆了口氣去剝了栗子,三兩下剝開,把帶著清甜味道的果肉遞給陳譯禾,道:“給你剝好了。”
陳譯禾想揉揉剛才撞到的地方,被她看著硬是忍下了,撐著下巴故作淡定地看她,也不動彈,只是微微張開了嘴巴。
蘇犀玉耳根子一熱,捲翹眼睫扇動了幾下,纖纖玉手捏著果肉送進了他口中。
陳譯禾心情又好了起來,也不覺得丟臉和腰痛了,坐直了去拿方才小廝送過來的方盒。
方盒是梨花木做的,上面雕著象徵富貴吉祥的雙尾錦鯉,精巧的鎖釦“啪嗒”一聲開啟,露出裡面數條精美的絹帶,均用紅線綁著,一條一條對摺著鋪在絲綢墊子上。
“真好看。”蘇犀玉驚喜出聲,她喜歡這種精緻小巧的東西。可惜手上剛才剝了栗子,怕弄髒了不敢去碰。
“我特意讓人做的,能不好看嗎?”
蘇犀玉彎起眼眸笑著點頭,又奇怪:“可這是做甚麼用的啊?做髮帶嗎?”
陳譯禾不答,看了看蘇犀玉今日的穿著,又低頭在裡面挑挑揀揀,最終挑出一條一指多寬的描著金邊的白色半透明紗帶。
紗帶中間用銀絲線勾著各種花卉紋路,但是顏色比較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別動。”他對蘇犀玉說道,然後拆了這條絲帶,抱住了蘇犀玉。
絲帶貼上脖頸時蘇犀玉不習慣,顫了一下,被他揉了揉後頸。
陳譯禾把絲帶在她頸上繞了一圈,用手捏著,退開半尺看了看,滿意點頭,然後把剩下的絲帶在她側頸打了個小結,絲帶垂下,與蘇犀玉耳下的青絲一起落在了她胸前。
“行了,這樣就看不見傷疤了,再接著抹藥,過幾個月就好了。”
脖子上纏了東西,蘇犀玉覺得不太自在,可惜不管她怎麼低頭都看不見自己脖頸,只能拿帕子擦了手,再小心翼翼地摸上自己頸間,輕軟精美的絲帶把她的結了疤的傷口擋得嚴嚴實實。
她脖頸如天鵝般白皙纖長,可惜留了一道疤,在外面披著斗篷看不見還好,在房間裡時就很顯眼,總是引人不自覺看去,也不方便戴甚麼頸飾了。
女孩子哪有不愛美的,陳譯禾好幾次看到她坐在梳妝檯對著銅鏡觀察傷口,於是就讓人給她做了這幾條絹帶。
“等春夏時節換了薄衣裳戴著更好看。”陳譯禾敲著梨花木盒道,“看你喜歡甚麼樣的,甚麼顏色、甚麼樣式都行,回頭再裁新衣時候就讓繡娘一併給你做了,上面還能點綴上絹花和珍珠,搭配著衣裳款式戴,多好看。”
蘇犀玉摸著絲帶沒說話,陳譯禾又喊人送了銅鏡過來,她對著照了照,覺得好像是有點好看。
但她以前也沒見過人在脖子上戴絲帶的,問道:“真的不奇怪嗎?”
丫鬟們齊齊搖頭,“不奇怪,好看得緊。”
陳譯禾看她還是不放心,道:“沒事兒,過半個月就常見了,我讓人給雲姣也做幾條送去。”
等雲姣把風氣帶起來,這就是再正常不過的裝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