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出口, 蘇止瑜像是抵不住寒風一般踉蹌著退後了半步,但很快穩住,他目光急切,聲音微尖, “不可能……你讓我見見她, 我有話要和她說。”
陳譯禾目光從他臉上掠過, 笑道:“不合適吧?”
他抬眼, 看到府衙大門後鬼鬼祟祟的身影,“就這樣吧, 如當初蘇犀玉出嫁時你們家所言,今後生死無關,不要再去打擾我娘子了。”
轉身上了馬車, 陳譯禾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看不清蘇止瑜臉上的表情,只見他形單影隻地站在寒風中,沒有了任何反應。
陳譯禾轉回頭沉思,縱使他現在不讓兩人見面,可等元大人的處罰有了結果到新知府上任,少說也得再等一個月時間, 這段時間,蘇止瑜怕是會一直留在廣陵。
蘇犀玉遲早會知道人就在家門口的,她嘴硬心軟, 肯定忍不住的, 要是見了面再被他一兩句話哄騙了可不行。
可就這麼讓他見了, 陳譯禾又覺得不舒坦。
他思來想去,覺得既然攔不住,那就見好了。只是蘇止瑜的態度看著像是不捨, 得先試探一下再讓他見。
這麼想著,陳譯禾又去了趟書肆,他這回越俎代庖直接行使了知府的權利,回頭姓周的老頭要是真的揪著這點不放,多少會給自己造成些麻煩。
麻煩也就算了,要是影響到了陳輕語,那就太得不償失。
所以才有了這趟書肆之行,水禍與瘟疫已經基本控制住,那接下來就做的就是操控輿論,先把民間的聲譽優勢佔據了。
等他把事情安排妥當回府時,天剛黑了下來,府門口小廝正掛著燈籠,見了他頓時歡呼起來。
別人不知道,他們自家人可是很清楚自己家少爺這次出了多少力,忙把人迎了進去。
踏進府門,陳譯禾吩咐道:“近日如果有人上門拜訪,不管是甚麼人,一律不準放進府,也別告訴老爺夫人和少夫人。”
下人不懂,但府中事陳譯禾說了算,於是紛紛應是。
洗漱更衣用了大半天時間,陳譯禾渾身舒爽,感覺一個多月來的疲倦全被洗去了,推門出去,就見門前立著一個姑娘。
姑娘正踮腳去看簷下燈籠,聽見動靜轉過身來,動作有些急,披在身上的細絨斗篷的邊角飛舞了起來,扇起一陣微風。
見了陳譯禾,嘴角一彎,捏著領口的繫帶笑了,端的是聘婷秀雅。
“這是哪家姑娘,怎麼站外面偷看別人洗澡,知不知羞啊?”
蘇犀玉嘴角一收,軟著嗓子迎了上來,“你又胡說八道,誰偷看你了。”
“誰在外面就是誰偷看。”陳譯禾見她靠近,捧著她的臉揉了幾下,觸感柔軟溫熱,舒服得讓人不想放開手。“不然怎麼一個丫鬟小廝都沒有,是不是你把人支開了?看不出來啊,原來我娘子原來還是個小色鬼。”
“胡說。”蘇犀玉扒著他的手臂反駁,“就算……”
她想說倆人本來就是夫妻,就算真看了也不能算色鬼,但是話到嘴邊不好意思說出口。
“就算甚麼?”陳譯禾追問。
“就算……就算你這麼說也沒人信的,爹孃和丫鬟都知道你老是冤枉我,才不會信你。”
陳譯禾哼了一聲,抓著她的手往前院去,道:“行,反正在咱們府裡,我就是個惡人。”
蘇犀玉笑彎了眼睛,手被他牽著暖烘烘的,心裡又甜又熱,往前走了兩步,見他穿的不厚,又拉住他,“你冷不冷啊?”
“冷。”
入了冬的夜晚凍得人不想伸手,蘇犀玉怕他凍病了,想領他回去取斗篷。
還沒往回走,就感覺原本牽著自己的手鬆開了,熱乎乎的手掌沿著自己手背爬上手腕,在腕骨摩挲了一下,繼續往上,貼著肌膚爬上了前臂。
“啊,你幹嘛!”蘇犀玉忙躲開他,抓著袖口將手背在了身後。
倒不是因為冰,是她光裸的手臂被溫熱的手掌攥著,麻酥酥的,讓人心慌臉熱,渾身不自在。
“我暖手呢,不是你問我冷不冷嗎。”陳譯禾一本正經道。
蘇犀玉紅著臉睨了他一眼,小聲嘀咕道:“你明明一點都不冷,手上可熱了。”
“哎,我手熱就不冷了嗎?我冷不冷不是該只有我自己知道……”
兩人鬥了會兒嘴,見丫鬟過來了,這才停了。
隔了一個多月沒見,往前院去的路上,陳譯禾還沒去牽她,蘇犀玉就自己重新靠了回來,衣袖相碰,斗篷下面的纖細食指勾上了他小拇指,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陳譯禾沒忍住笑出聲,蘇犀玉被笑得羞赧,指尖動了動鬆開了他,不等離開就又被他捉住,藏在衣袖下握到了一起。
“咳,我笑你戴的首飾呢,怎麼戴了舊的?”
蘇犀玉空著的那隻手往頭上摸了摸,道:“不舊啊,這不是春天才打的那支嗎,今早看到的,好久沒戴了就拿出來了。”
“都快一年了……明日我讓人重新打新的,正好過年了,打一套喜慶的。”
陳譯禾說著,道:“對了,可聽說京城來的兩個官員的事了?”
外面髒又亂,陳家裡裡外外,除了陳譯禾和護衛,大多都沒怎麼出門,蘇犀玉也就聽採買丫頭提了一兩句,道:“聽說了,說是一個年長的,一個年輕俊俏的?”
“俊俏?”陳譯禾回憶了下蘇止瑜的長相,覺得他身上氣質與蘇犀玉有幾分相像,不屑地哼了一聲道,“還行吧,一般俏。”
蘇犀玉偷笑,晃了晃牽在一起的手,“又不是我說的。”
陳譯禾讓她笑了會兒,又道:“年長的那個就是周壇禮,聽說過沒有,蘇俞楊要嫁的就是他兒子。”
蘇犀玉點頭。
她早年在京城遠遠見過周壇禮,知道他不好接觸,再聯想現在的錯亂姻親關係,自然知曉陳譯禾言下之意。
“他待不久的,咱們不至於跟他起衝突。”陳譯禾捏了捏她的手道,“所以最近最好別出門,等他走了夫君再帶你出去玩。”
“嗯,那我也看著爹孃不讓他們出去。”蘇犀玉笑著道。
“還有,那個京城來的甚麼俊俏年輕少卿也不是個好東西,要是哪天不小心碰上了,趕緊躲開。”
陳譯禾詆譭起人來毫無壓力,可是蘇犀玉就是信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他們家是一片和樂,府衙裡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師爺戰戰兢兢地立在書房,對著上位的周壇禮大氣不敢出,正要把這些年陳家所有事情和盤托出,書房門被敲響了。
侍衛朝外看了一眼,低聲道:“大人,是蘇少卿。”
周壇禮渾濁的雙目動了幾下,讓人開了門。
蘇止瑜緩步走進,背脊挺直,作了個揖喊道:“世伯。”
起身後看了眼一旁的師爺,道:“難怪四處尋不到師爺,原來在世伯這裡。”
周壇禮鬍子抖了抖,“世侄這麼晚了,還要找人查證,真是不枉陛下苦心栽培”
蘇止瑜溫潤一笑,端著君子範道:“為陛下效力,自當盡力。”
寒暄了幾句,蘇止瑜將師爺領走了。
侍衛看著書房門合上,問道:“大人何故讓他將人領走?不管是論職位還是輩分,大人都比他高,便是硬要將人留下,他又能如何?”
周壇禮拿起一旁的河道分佈圖,掃了兩眼,緩緩道:“他是陛下的人。”
他就說了這一句,侍衛不大能理解,看了看他的臉色,沒說話了。
皇帝壓制世家的舉動不太明顯,堅持立陳貴妃為後表面上是對陳貴妃的寵愛,實際上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在消減世家的威風。
這幾年陳家不聲不響搞出了一大堆事情,若不是他周家百年世家根基穩,陳貴妃怕是早登後位了。
同屬世家,然而蘇、薛兩家因為上一輩的事情差點覆滅,原本與世家冷淡了許多,現在因為姻親關係重新踏入世家與皇權的制衡中,按理說至少蘇家應當盡心盡力,可偏生這個蘇止瑜讓人摸不清立場。
深受陛下寵信,對誰都溫和有禮,但是對上誰都一步不退。
周壇禮看了眼燃著的燭火,心知他方才來尋師爺,也是在敲打自己。
師爺算是知府元奉光的人,要盤問他也該是蘇止瑜來盤問。
而周壇禮主負責水利,該細問的是管理溝渠河堤的閘官與知府才對。
兩家的婚事宮中、京中盡知,周壇禮還不至於為了點小事與一個小輩為難,但心裡不舒服,對蘇銘祠再起微詞。
而那廂蘇止瑜將人領了回去,連夜審問了元奉光,將罪證與師爺一一確認。
元大人被帶下去之後,師爺本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歇一歇了,轉眼他又開始追責自己未盡輔佐之責。
如此心驚膽戰了半宿,又聽他與周壇禮一樣問出了陳家的事情來。
師爺欲哭無淚,心道你們這關係直接去問本人就是了,何必折磨我,但是不敢說,只得老實把這幾年的種種和盤托出。
說完所有,蘇止瑜良久未出聲,師爺已困得站不住,腦袋一點撞到了立著的燈柱上,忙打起精神重新站好。
屋內燭火已盡,他悄悄朝窗外看了一眼,見外面天已亮了起來,而年輕的少卿大人仍端坐在桌案後,眉頭緊鎖,似陷入深深的不解。
*
陳譯禾好歹在府衙住了那麼久,早在裡面安插了人,沒多久就有人把府衙的事情傳給了他。
不過這也算不得甚麼秘密,有心人稍微一查就能查出來,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在府中歇了幾日,逗逗這個,哄哄那個,日子過得逍遙快活。
下人第五次說蘇止瑜前來拜訪時,陳譯禾終於讓人回了口信給他,約他改歲之後去自家酒樓一敘,到時候會讓他見一見蘇犀玉。
城中雖因為水禍的事情受了些影響,但也在緩慢恢復中。
加之朝廷免了百姓三年賦稅,時至年底,城中又熱鬧了起來,採買年貨的,街頭舞獅的,賣彩燈的,處處張燈結綵,彷彿前幾個月的慌亂不曾存在一般。
府中熱鬧不提,直到新歲,陳家另外三人還都不知道蘇止瑜人已在廣陵待了數十日。
這一天是個難得的豔陽天,冬日的太陽高高掛著,卻並沒有多少暖意。
陳譯禾獨自去見了蘇止瑜。
對方看到他臉就沉了下來,冷聲道:“人呢?”
“待會兒才過來。”陳譯禾坐下,立馬有小廝幫他解了披風,茶點一應堆了上來。
陳譯禾又吩咐了幾句,讓小廝下去了,再看向對面,蘇止瑜神色冷峻。
“太冷了,我讓她在家歇著了,等午時太陽暖和了再過來。”陳譯禾也不和他多說,開門見山道,“你想和她說甚麼?”
蘇止瑜看著不太想理會他,道:“這是我們兄妹倆的事。”
陳譯禾聽他一口一個“兄妹”,心思轉了轉,道:“我娘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娘子”倆字一出口,蘇止瑜臉色更難看,沉默了片刻,道:“她是我胞妹,我不會害她,你不必這麼提防。”
言下之意是蘇犀玉不是不想見他,是陳譯禾把人看著,不許蘇犀玉來見他。
陳譯禾無語,“我都說了她真的不想見你,怎麼就是……”
“你不信?”蘇止瑜沒說話,但表情很明顯是不信的,陳譯禾接著下句:“那咱們倆賭一把。”
蘇止瑜皺眉,“賭甚麼?”
他們此刻人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從視窗往下看是熱鬧的街道,街道兩旁盡是色彩繽紛的熱鬧攤貨,陳譯禾看了會兒,指著下面道:“看見了吧,那邊有賣栗子的,我娘子挺喜歡吃這個……”
他看向蘇止瑜,蘇止瑜雖聽著“娘子”這稱呼不悅,但也跟著點了頭,蘇犀玉確實挺愛吃這個。
“我們兩人分立一旁,各自喊她一聲,若是她朝你那邊去,我就不再插手你兄妹的事。反之,你……”
陳譯禾停頓,按了下眉頭,道:“我缺的你也給不了,這樣吧,若是她朝我這邊來了,你就出銀子給我娘子買個簪子。”
蘇止瑜神色不虞,道:“她是我妹妹,我給她買髮簪也是理所應當,算不得是輸了的懲罰。”
“行,那你要是輸了,以後喊我妹夫。”陳譯禾飛快接上,果然見蘇止瑜的臉色鐵青了起來。
“賭不賭?”
“賭。”蘇止瑜咬牙切齒。
“行。”陳譯禾道,“我娘子喜歡吃栗子,讓你佔點便宜,我在對街等。”
蘇止瑜忍了一忍,為了見蘇犀玉,還是沒多說甚麼。
兩人說定,如言下樓去了街邊。
蘇止瑜心裡藏著很多話想告訴蘇犀玉,他也不信蘇犀玉真的不肯見自己,立在街邊,鼻尖嗅著一旁栗子的香味,隔著人群看到陳譯禾正彎腰挑著陶塑擺件。
他看了幾眼就轉開了視線,沒一會兒,掛著“陳”字的錦繡馬車緩緩駛來,蘇止瑜精神一凜,盯著那馬車不動了。
馬車在酒樓前停下,車門開啟,先是兩個丫鬟下來了,而後露出了一個穿著鵝黃襖裙的姑娘。
姑娘身上首飾精美,襖裙邊角綴著細軟絨毛,看著十分柔軟舒適,裙襬間還疊了層軟紗,增添了幾分飄逸感。
剛被丫鬟扶著下了馬車,立刻被披上了毛領斗篷,只露出了一張紅潤的臉。
縱然三年未見,蘇止瑜還是一眼將人認出,眼眶一熱,上前一步澀聲喊道:“玉兒……”
那姑娘未做任何反應,蘇止瑜壓下心中苦澀,又高聲喊了一聲,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也是十分明顯的。
這次蘇犀玉有了反應,面上似乎有些茫然,左右看了看。
蘇止瑜心頭狂跳,忙快步迎上前去,下一刻就見蘇犀玉眼睛亮了,抿著笑轉向了右手邊。
蘇止瑜微愣,朝那邊看去,就見陳譯禾仍背對著蘇犀玉,還在挑選陶偶,而蘇犀玉則是躡手躡腳地靠近了,趁他不備往他肩上拍了一下,笑鬧聲傳來。
不該是這樣的。蘇止瑜不信蘇犀玉當真不理會自己,心下一酸,朝著那邊抬步。
“公子留步。”身旁有人阻攔了他,是方才酒樓裡的小廝。
蘇止瑜掃了他一眼沒有理會,又欲往前去,聽那小廝道:“我家少爺託我跟您說一聲,方才他跟您打的那個賭不作數,因為少爺他作弊了。”
蘇止瑜冷笑,“你便是不說,我也猜到了。”
那邊陳譯禾已經帶人往酒樓裡走去,蘇止瑜欲跟上,又被小廝攔住,他不耐與人糾纏,張口喊護衛。
“公子且聽小人把話傳完。”小廝語速飛快,“少夫人不是不想理您的,而是沒聽見您喊她。”
蘇止瑜停住,回頭看向小廝。
小廝嘿嘿一笑道:“我家少夫人有耳疾,嫁過來之前就聽不見聲音了,剛才少爺說的打賭是跟您開玩笑。”
蘇止瑜渾身一震,驀地瞪向小廝,眼中盡是不可置信,嘶聲道:“你再說一遍!”
小廝只管傳話,道:“就是您聽到的那樣,我家少爺還說了,人嫁到我們陳家就是陳家人了,旁的甚麼親戚都不稀罕,讓您樂意喊誰妹夫就喊誰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