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不對……”蘇犀玉皺起眉頭, 她還病著,腦袋暈沉沉的,扶著陳譯禾的手臂道,“等等, 你讓我想想……”
陳譯禾聽她嗓音還啞著, 倒了盞熱茶過來, 蘇犀玉接過喝了兩口, 而後蜷起雙腿,抱著膝蓋認真想了起來。
不想還好, 一仔細想就發現了許多疑點,蘇犀玉感覺哪裡都不對,一條一條的, 繞得她頭痛。
“想好了嗎?”
“你不要急。”蘇犀玉手虛虛按了他一下,繼續慢慢思索。
陳譯禾就見她眉頭緊皺,過了會兒忽地掰起了手指,掰開一根手指,她眉頭就展開了一些,這麼過了片刻,終於完全舒展開來。
蘇犀玉輕咳了兩下, 看向了他,道:“別的先不提,就說郝太傅家孫女兒這事, 昨日我才和你說了我……我不是蘇家女兒, 你怎麼這麼快就確認我是郝家孫女兒了?”
一夜之間他哪得來的訊息?就是八百里加急, 也不能有這麼快。
蘇犀玉滿臉懷疑,顯然是認定他在胡扯。
陳譯禾沒忍住笑出聲來,這當然是胡說的。
抱錯孩子這事本來就離譜, 更何況還涉及第三個家庭?
這就要說起早上的事了。
早上陳金堂和錢滿袖過來了,只隔著屏風看了眼燒得滿臉通紅的蘇犀玉,就被陳譯禾帶出去了。
錢滿袖想著蘇犀玉當時被人劫持著那無助的模樣,就掉起了眼淚,自責又心疼。
陳金堂好意安慰了她幾句,結果錢滿袖一扭頭看到了自家兒子的手,又想起自己脖子上的淤青,頓時火氣直衝頭頂。
這火氣是衝著陳金堂去的,一家四口就你沒受傷,你當然說得輕鬆,沒良心!
陳金堂簡直奇冤,沒受傷還有錯了?
但老妻到底是傷患,他不好跟人吵,憋屈著被唸叨了半天,還是陳譯禾給解的圍。
平靜下來之後,三人說起了孔屏的事情,這事雖過去許久,但實在丟人,所以夫婦倆還記得清楚。
陳金堂道:“那孔家小娘子長得也不怎麼樣,還沒咱家閨女好看,兒子哪會看上她?當時我就說了,兒子肯定是被人慫恿陷害的!”
“你說了嗎?你明明一聽兒子被抓就慌得找不著北,要不是我趕緊進宮去找閨女……”錢滿袖連珠帶炮,讓陳金堂漲紅了臉。
“你還不是一樣,除了找女兒哭甚麼也不會,要不是喬姑姑親自去了趟京兆尹,兒子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呢!”
夫妻倆互相揭了會兒老底,最後的結論就是兒子根本就看不上那個孔屏,更不可能跟她做了那事還讓人懷孕。
但他倆這說法有些站不住腳,姑娘家會不會遇害與長相無關,只與是否有人罪犯有關。
還好小廝十分確定,說原身只是拿著金銀珠寶誘騙孔屏,並未真的做出甚麼過份的舉動。
陳家夫婦倆又保證那事之後,對孔屏再無關注,更沒有安排人買通仵作動手腳。
再者,隔了四年,孔明鋒才偶然得知了“真相”。四年時間,孔屏屍骨都化了,根本無法重新取證。
太巧合了,怎麼看都是有人故意誘導的。
“誰能跟咱們家有這麼大的仇恨,非得讓兒子死?”錢滿袖又急又怒。
陳金堂也不理解,問道:“是不是你在外面又口無遮攔得罪了甚麼人?”
錢滿袖一聽,先是惱怒,後是沉思,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頭緒。
“跟娘沒關係。”陳譯禾道。
近幾年所有與陳家作對的訊息和人,全都與京城有關,並且接連不斷,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不是有殺親之仇,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利益之爭了。
陳家最引人眼紅的的,就只有陳輕語和那一步之遙的後位了。
這就說得通了,陳輕語目前膝下無子,在京城也沒有甚麼掣肘,要是家裡人出了事,哪還能有心思爭後位?
陳譯禾就不喜歡別人逼迫他,別人越是不想讓陳輕語上位,他就偏要將人推上去。
只是廣陵雖自由,但到底不是權利中心,想再進一步,還是得去京城,所以這幾年他才一直注意著京城的變動,還特意讓舫淨過去盯著。
陳家夫婦甚麼都不懂,只知道擔憂,“這可怎麼辦,人家可是會殺人的!”
陳譯禾安慰她,“這回是意外,我保證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他見錢滿袖確實被嚇得不輕,回憶著昨天的事,低下頭道:“昨天是兒子不對,不該對娘那麼兇的,請娘不要放在心上。”
說的是昨天抱著蘇犀玉上馬車時對錢滿袖態度不好的事。
錢滿袖聽了,喉嚨一哽,眼淚啪嗒落了下來,哽咽道:“沒事兒,娘知道你是急了,娘哪能跟你計較……”
陳金堂沒聽她提過這事,奇怪道:“這又是發生了甚麼……”
“關你屁事!”錢滿袖看見他就來氣,紅著眼眶吼了他一眼。
她對丈夫一個態度,對兒子是另一個態度,抓著陳譯禾的胳膊道:“還好都沒大礙,幸虧有月牙兒,要不是她娘可能就回不來了……”錢滿袖哭哭啼啼,“咱們家都去京城,讓你姐姐好好看看這傷,非得把兇手抓出來凌遲了不可!”
“是。”陳譯禾笑道,“娘,你們歇著,月牙兒她還發著熱,我先過去盯著,等她好點兒了你們再去看她。”
錢滿袖“哎哎”答應著,陳譯禾起身要走時,忽地又想起一件事,重新坐了回去,道:“還有一件事,娘你可還記得她說她是假冒的蘇家小姐這回事?”
錢滿袖還沒說話,陳金堂再次疑惑發問:“甚麼假冒的小姐?”又得了錢滿袖一個白眼。
陳譯禾沒說自己老早就知道了,只說是昨晚蘇犀玉主動告訴他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後,陳家夫妻倆目瞪口呆。
他們家當初大張旗鼓地迎娶蘇犀玉進門,就是衝著這書香世家的大小姐的身份,結果現在被告知蘇犀玉是人家不要的假小姐,一時都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屋內靜默了會兒,錢滿袖喃喃道:“難怪她很少提蘇家,也不讓我給蘇家送甚麼貴重東西……”
陳譯禾讓他倆反應了會兒,率先表態道:“她不姓蘇又怎麼樣,嫁過來這幾年不是好好的嗎?反正我是想好了,不管怎麼樣,這輩子都只娶這一個娘子。”
他開口了,錢滿袖也長嘆了一聲,道:“這事兒怎麼看都跟人姑娘家沒關係啊,這不是蘇家兩口子自己的問題嗎,再說,養了十幾年的姑娘說不要就不要,這也太狠心了!”
別說是養個十幾年了,他們家這才養了蘇犀玉三年不到,她就已經覺得放不開手了。
更何況蘇犀玉昨日可是差點為她而死了,錢滿袖想著,心疼得眼睛都紅了。
陳金堂也是長吁短嘆,不能理解。
都是為人父母的,錢滿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蘇家人是怎麼想的,不解道:“哪有這麼狠心的爹孃啊,多好的小姑娘,不要也就算了,怎麼還想法子糟蹋?”
這話陳金堂就不愛聽了,挺著身子不忿道:“嫁到我們陳家裡怎麼就是糟蹋了?那你也是被糟蹋了?”
錢滿袖被噎了一下,明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還是不高興,偷偷瞪了他一眼。
陳譯禾看著這兩人,嘴角揚起,再次確認道:“真的不介意?”
等兩人各發表了一番真情實感和對蘇犀玉的憐惜,陳譯禾沉聲道:“說好的事情可不能反悔,回頭去了京城,人家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嘲笑咱們家,到時候可不能把氣撒到你們兒媳婦身上。”
這下是他惹惱了陳家夫婦倆,倆人紛紛道:“你這話說的,爹孃能是那種人嗎?就算沒念過書咱們也是有血有肉、明事理的,哪能這麼苛待一個無辜姑娘……”
兩人說個沒完,前面陳譯禾還聽著,後面就沒注意了,他思緒早就順著剛才的話飄遠了――以後真的去了京城,蘇犀玉該怎麼面對蘇家?
按蘇家這群人的做法,怕是隻會對她高高在上地審視,或者冷言冷語地命令。
蘇犀玉怕是不好反抗,畢竟這養育之恩是實打實的存在。
這真是讓人不爽。
陳譯禾猶自想了會兒,耳邊忽聽錢滿袖道:“……那些個甚麼名門大戶就喜歡講門第,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碰上個比他們出身高的立馬就老實了,就知道欺軟怕硬!”
陳譯禾心中一動,心裡模糊有了主意。
既然他們嫌棄蘇犀玉,那就乾脆給她安一個身份,讓蘇家高攀不起她。
他琢磨了會兒,覺得確切可行。
可是想給蘇犀玉安身份,那得是戶出身好、名聲好,並且門風嚴正的京中貴人,既不會讓蘇犀玉不舒服,又不會拖累到她,想了一圈,最合適的就是這郝老太傅家了。
忠君愛民,人口簡單,郝大將軍又常年在外,哪天真的多出個女兒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打起了人家的主意,具體怎麼與人做這個交易還只有個雛形,原本想談成了之後再跟蘇犀玉說的,可剛剛見她淚眼汪汪的樣子沒能忍住。
這下好了,事情都跟蘇犀玉說了,那後面不管用甚麼做代價,都得把這事跟郝老太傅談成了才行。
現在蘇犀玉發現他這時間上的問題了,他當然得給個解釋,清了清嗓子道:“你可還記得咱們剛成親時,有個薛立表哥來過?”
蘇犀玉當然記得,當初她一聽薛立來了,嚇得手足無措,還好陳譯禾與他合不來,很快把人趕走了。
現在再聽陳譯禾提起,蘇犀玉瞬間明白過來了,陳譯禾是那時就已經知曉了她的身世。
陳譯禾在她蒼白的臉上捏了兩下,道:“我是早就知道了,但也沒做甚麼啊,怎麼嚇成這樣?”
蘇犀玉雙眼睜大,滿面倉惶,像一個固定在驚嚇表情的精緻玩偶。
“我誰也沒說,連爹孃也是你昨日願意說了他們才知道的,我也沒用這事欺辱過你,是不是?”陳譯禾柔聲說著,見她表情慢慢緩和下來,嘴巴一扁,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他只有一隻手能動,便慢吞吞給蘇犀玉蹭著眼淚,道:“我就知道你要哭,是不是覺得我太好了,感動哭了?現在是不是特別喜歡我了?”
蘇犀玉淚眼朦朧,鼻尖也紅了,不好意思回他這話,只是抽噎著道:“你又騙我……”
陳譯禾坐直了些跟她掰扯:“這怎麼能叫騙呢,你當時那麼小,說話都不敢大聲,一聽我去找了薛立,就跟要被活生生嚇死了一樣,我哪還敢說實話。”
他還瞞著蘇夫人給她的藥有問題這事誰也沒說,就怕被她知道了更難過。
“快說,是不是更喜歡我了。”陳譯禾捏著蘇犀玉臉頰逼問。
蘇犀玉不答,啜泣著道:“捏疼了……”
陳譯禾立馬鬆開了,還在他捏過的地方親了一口,蘇犀玉一驚,慌忙捂住了臉。
陳譯禾大笑了兩聲,“昨天怎麼不知道捂?”
被他這麼問著,蘇犀玉羞窘極了,今天捂臉是下意識的動作,昨天為甚麼沒有?大概是嚇蒙了?
她臉上燒得厲害,感覺自己可能病得更重了,也不跟陳譯禾談這個問題了,悶聲問道:“那跟郝太傅家有甚麼關係?”
陳譯禾隨口編起了瞎話,道:“我也是今早剛收到舫淨的信,說郝大將軍早年曾有個……”
“我不喜歡身世浮萍的感覺,你和我說實話,不要騙我。”蘇犀玉帶著哭腔打斷了他,含著水汽的眼眸認真且倔強地看著他。
陳譯禾心頭一顫,嘴邊的話拐了個彎,“……曾想有個女兒……郝老太傅也想要個孫女兒,一聽咱們家有你這麼個小姑娘,可稀罕了,跟郝大將軍商量了一下,想要收你做他們家的乾女兒呢,那可不就是郝太傅的孫女兒?”
聽到這裡,蘇犀玉想哭又想笑,道:“你剛才果然是想騙我。”
陳譯禾乾咳一聲,裝作沒聽到。
然而有了前車之鑑,蘇犀玉現在根本不信他,道:“我從來沒和郝家人見過,太傅大人怎麼可能光是聽說就……”
她不好意思說人家稀罕她,略了這段過去,啞聲懷疑道:“你是不是還在騙我?”
陳譯禾義正辭嚴道:“你不信我也就算了,人家郝老太傅一把年紀了也會騙你嗎?多公正嚴明一個老先生,你也好意思懷疑?”
蘇犀玉被他說的羞愧了一下,自己默默抹著眼淚,過了會兒又吞吞吐吐問:“你、你為甚麼,當時不揭穿我……”
“因為我喜歡你啊。”陳譯禾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道。
蘇犀玉臉紅耳熱,雙手都不知道要往哪放了。
她越是羞澀,陳譯禾越是來勁兒了,與她額頭相貼,直勾勾看著她道:“你這麼好看又乖巧的姑娘誰能不喜歡?說實話,掀開紅蓋頭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你了,我當時還想著這真是上輩子積的福氣,你不知道吧,第二天我還去燒香拜佛感謝上天了……”
越說越離譜,被蘇犀玉抓著了漏洞,她忍著羞意小聲道:“你胡說,剛成親的時候你根本就不喜歡我,還總是欺負我。”
陳譯禾頓了一下,一本正經道:“喜歡的,我就是那時候沒弄明白,你想想我有真的欺負你嗎?”
“有。”蘇犀玉點頭,“你可兇了,說我不愛乾淨,還用腳……”說到這裡,忽然想起自己藉機踹他臉的事情來,急忙閉了嘴。
可惜已經晚了,被陳譯禾逼問著,才哭唧唧道:“我就是想借著這機會過分一點,試試你會不會真的生氣。”
陳譯禾:“……我要是真的生氣打你了呢?”
“是你先踢我的,也是你拽著我的腳讓我踢你的,不管怎麼樣都是你不對在先。”蘇犀玉吸了吸鼻子,“要是你真的生氣打我了,那我也沒辦法,只能受著了,但是以後一定會更加小心,離你遠點。”
陳譯禾心道失策了,竟然被個小丫頭耍了,但心裡生不起氣,只想去捏她的臉。
轉念一想她剛說了疼,還是算了,只得恨恨道:“你可真是會得寸進尺!”
得寸進尺的蘇犀玉揉了揉鼻子,拽著他的衣角續上剛才的話題,道:“你就是在說謊,以前我都害怕得不敢睡覺了,你都不讓我碰你,還讓我離你遠一點,你根本就不喜歡我。”
她那會兒完全就是個黃毛丫頭,陳譯禾會喜歡她才怪了,但他現在喜歡了,對以前的事就開始想方設法補救,道:“喜歡的,打是親罵是愛,聽說過沒有啊?”
“打是親罵是愛?”蘇犀玉重複了一句,而後眨著水汪汪的眼睛問道,“真的嗎?”
“當然!”陳譯禾肯定道,“我那時候就是表面對你兇,心裡可喜歡你了。”
蘇犀玉看著他篤定的模樣,眼睫扇動了幾下,再次與他確認:“真的?”
“真的!”
陳譯禾剛說完,就見蘇犀玉右手指尖弓著,慢慢舉了起來,顫巍巍地靠近了自己側臉。
他還當蘇犀玉是想要摸自己的臉,貼心地往前湊了一下,接著,隨著“啪”的一聲輕響,那柔軟灼熱的手掌心打在了自己臉上。
蘇犀玉縮回了手,眼神純良,繃著嘴角道:“你說的,打是親罵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