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犀玉收回了手, 見眼前人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止不住的心慌,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傻了,怎麼就想不開上手去了?
這回自己可是故意的,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沒分寸就不喜歡自己了?
蘇犀玉心裡有些忐忑, 眼神飄來飄去, 猶豫著正要認錯道歉時, 陳譯禾說話了。
他說:“對,沒錯, 就是這樣,學得真快。”
聲音十分平靜。
蘇犀玉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見他表情恢復了柔和, 心裡鬆了幾分,掩唇咳了兩下,問道:“……真不生氣嗎?”
“不生氣,我娘子這是親我呢。”陳譯禾道。
蘇犀玉方才哭過,眼睫還粘連著,聞言羞澀又想笑,道:“那你離我近一些。”
陳譯禾如言靠近了, 她又舉起了手,試探地看了看陳譯禾,見他沒有任何反應, 面色也依然十分溫和, 小心地再次貼近他的臉。
手掌要拍下的瞬間, 被人捉住了。
陳譯禾臉色大變,抓著她的手腕兇狠道:“還來?你別欺人太甚!”
他語氣很兇,動作卻很輕, 蘇犀玉察覺到了,雖然羞窘,但是心裡跟煙花炸開一般,十分快樂。
現在意圖被看穿了也不怕了,嬉笑著去躲他,可是人就在床上坐著,根本躲不開,被壓制得死死的。
玩鬧間又帶動了傷口,疼得低喊了一聲。
陳譯禾鬆開了她,道:“等你脖子上的傷好了我再跟你算賬,先記著。”
蘇犀玉臉紅撲撲的,身子緊繃貼著床頭,直到他退開了才軟了下來。
她自己傷口都疼了,那陳譯禾的手肯定也是疼的。蘇犀玉去拉他胳膊,把他的手託了過來,輕輕撫著上面的棉布道:“疼不疼呀?”
“疼。”陳譯禾道,傷口見骨,怎麼可能不疼,又不想蘇犀玉愧疚,就道,“你親一下就不疼了。”
蘇犀玉有點害羞,她長這麼大還從沒親過別人呢,親手也是沒有的。
再說又不是小孩子,這話一聽就知道是哄人的,可是她也不能為陳譯禾做甚麼,能讓他高興一點也是好的。
躊躇了片刻,蘇犀玉單手託著他受傷的手,含羞帶怯地看了看他,另一隻手微微抬起……
“不是這個親!”陳譯禾黑著臉,心裡甚麼風花雪月都沒了。只想知道,現在把“打是親罵是愛”這句話撤回,還來得及嗎?!
蘇犀玉雙眼笑彎,聲音微啞,聽著卻是十分歡快的,“我逗你玩呢。”
說罷,捧著他的手背緩緩低下了頭,雙唇微啟,如蜻蜓點水般在他掌心輕印了一下,一觸即離。
雙唇離開之後心才後知後覺地狂跳了起來,熱氣也湧上了頭頂。
蘇犀玉感覺自己髮梢都要紅了,不敢抬頭看人,硬著頭皮假裝淡然地在他掌心吹著氣。
蘇犀玉低著頭,陳譯禾看不到她表情,只能盯著她染上緋紅的脖子和耳垂。
有一小縷長髮從她耳後垂下,順滑地貼著細長脖頸探入了衣襟內,順著那縷長髮往裡看去,露出的星點肌膚也是粉嫩的,發著誘人的光澤,引人碰觸。
屋內沒人說話了,滴答的雨聲與微弱的燭光交織出曖昧的氣氛,沉寂中也不知是誰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咕嚕嚕——”
忽地一陣怪聲響起,蘇犀玉霎時間僵住了身子,而陳譯禾則是目光移到了蘇犀玉肚子上,笑出聲來。
她本就起得晚了,到現在只喝了一碗藥,是該餓了。
蘇犀玉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被陳譯禾俯首貼近耳尖,聲音親暱問道:“是餓了嗎?”
被問的人臉上掛不住,見他離得近,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罷休的架勢,才不好意思地點頭。
陳譯禾看她這模樣,覺得不逗逗她就是自己虧了本,眼睛一轉,道:“這樣,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了我,我馬上讓丫鬟給你送吃的過來。”
蘇犀玉聽了,抬起溼漉漉的眼眸看了他一眼,模樣乖順得不得了,就在陳譯禾被看得內心柔軟想觸碰她時,她小聲問道:“我不回答,你就要餓著我了嗎?”
問完了便盯著陳譯禾等他回話。
陳譯禾:“……”
當然不會,但是她怎麼不老實答話,還學會反問了?
陳譯禾沉默,心道:完了,以後怕是拿捏不住她了,早知道就不說喜歡了。
蘇犀玉還催他:“說呀。”
陳譯禾有點下不來臺,強笑道:“怎麼會,餓著誰也不能餓著你。”
廚房裡湯水食物時刻備著的,這邊吩咐了下去,很快就端了過來。
陳譯禾讓丫鬟伺候她吃飯,在旁邊看了會兒,見她精神勁兒沒剛才那麼好了,道:“你還發著熱,吃完就再睡會兒,要是無聊了,就讓杏兒給你唱曲兒聽。娘她這兩天容易哭,就別喊她來了,不然你倆湊一起又得哭上半天。”
蘇犀玉一想也是,順著他的話點了頭,問:“你不在家……嗎?”
她想說“你不在家陪著我嗎?”,但是丫鬟們還在,沒好意思說出口。
“我出去一趟,晚點回來,晚上陪你一起用晚膳。”
蘇犀玉不想他出去,道:“外面下著雨,你手上還有傷……”
陳譯禾聽出她不捨,嘴角彎起,繞到她身後摸了摸她的額頭,微灼的熱度傳來,他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道:“我又不去多遠的地方,就是去趟府衙,回來時順便去映月坊給你取新制的香露好不好?”
映月坊是他們家的胭脂鋪,原本是間普普通通的小食肆,誰也不知道陳譯禾甚麼時候讓人改造成了胭脂鋪,裡面盡是些稀奇古怪的香脂蜜露。
不止幾間小食肆,還有旁的一些小店面,全被他改頭換面了。
陳譯禾算的清楚,民以食為天,米糧面鋪是最基礎的需求與保障。但是賺錢的話那還是賺女人的錢最容易,就弄了這映月坊。
最開始弄的脂粉是拿給雲姣用,後來用了些營銷的手段,使得映月坊大受追捧,店鋪一點點往外擴,如今附近幾個州府,處處都有這映月坊。
他搗鼓這些東西,但是自己受不了燻人味道,所以從不許自家人用。
錢滿袖年紀大了,不用就不用唄,蘇犀玉則是被他看著不許用的。
主人家都不能用了,下面的丫鬟就更不用想了。
明明不缺錢,東西還是自家的,可是蘇犀玉從來都沒碰過,只偶爾從送賬本過來的僕役身上聞過幾次,香味怡人。依誮
現在一聽他這麼說,好奇又高興,但還是囑咐道:“那你不要出去太久了,多帶些人,手上要是疼就趕緊去近處的醫館……”
“嗯嗯。”陳譯禾應著,垂首在她發頂上親了一下。
他站在蘇犀玉身後,這一下動作很輕,蘇犀玉沒察覺,沒甚麼反應,但屋子裡的丫鬟都看見了,紛紛紅了臉,低著頭不敢出聲。
陳譯禾跟蘇犀玉說他要去府衙,確實是去了,逮著元大人問了許多郝老太傅的往事以及人脈來往,在衙門停留了許多,又帶人去了城外。
城外早先打算建溫泉的莊子裡死了人,就徹底廢了,被陳譯禾拿來做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
到了山腳下,陳譯禾剛撐了傘下馬車,沒走幾步,便有人帶著護衛迎了上來。
領頭人身材壯碩,孔武有力,臉上有一處凹凸不平的疤痕,看著十分駭人,問好後便盯著陳譯禾的右手皺起了眉。
陳譯禾道:“小傷,無妨。”
這人名叫徐傰,本是一個參將,功夫厲害又嫉惡如仇,但是為人耿直,不懂變通,得罪了不少上司與同行。
後來職務上稍有失誤,被人抓到小辮子送進了牢中,前程盡毀,面上的燙傷也是在獄中留下的。
陳譯禾花了點功夫把人弄了出來,幫他處理了身後的麻煩事,收入了麾下。
見陳譯禾朝山莊裡掃了一眼,徐傰意會,道:“那些大夫整日爭論醫術,除了吵了些,沒有別的異常,後山咱們的人把守很嚴,沒人靠近過,少爺放心。”
陳譯禾點頭,讓其餘人進山莊休息,自己與徐傰一道去了後山。
直到天晚了才出來,陳譯禾上了馬車,推開方稜木窗對送行的徐倗道:“不必顧慮銀兩花費,只管平安、保密、儘快。”
徐傰神色一凜,高聲道:“是!”
陳譯禾回府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他先去前院看錢滿袖,結果沒找著人,只有陳金堂在賞花亭裡逗鳥,見了他道:“你娘不聽話,趁你不在偷偷跑後院看你娘子去了,你待會兒不得好好說說她?”
陳譯禾無語,但錢滿袖這做法也能理解,她根本就沒甚麼耐心,向來是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去就去吧,哭就哭吧,反正早晚都得哭這一場。
“自古都是娘管兒子,哪有兒子管孃的。”他說完問道,“娘午後可有甚麼不舒服?”
“好得很,數落起人來嗓門大得整個府裡都能聽見,就你想的多,又是讓人把脈又是熬湯藥的……”
陳金堂說著抱怨的話,心裡可不是這麼想的,兒子懂事知道關心人,他是高興還來不及。
可惜關心的人不是他,陳金堂開始後悔,或許自己也該受一回傷?
這不,沒受傷,連兒子都不多看他幾眼。
陳譯禾要回後院時起了一陣涼風,雨水斜斜地打進了簷下,他沒在意,拍了拍衣袖就要往前走,忽聽幾聲清脆悠揚的叫聲,腳步停了下來。
“幹嘛?”陳金堂見兒子直直盯著自己養的畫眉鳥,奇怪道。
這鳥是上個月他剛從走商人手裡買回來的,喂得胖墩墩的,先前很少出聲,陳譯禾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鳥叫喚。
“不是啞巴啊?”
“這話說的,人家好著呢,只是不喜歡叫而已。”
“不錯。”聲音好聽,又不吵人。
陳金堂一看兒子也喜歡,正高興,聽他道:“正好給月牙兒解悶,我先拿過去,等她好了再給您送回來。”
陳金堂:“啊?”
痛失畫眉鳥,陳金堂終於大徹大悟,他確實應該跟著受傷才對。
陳譯禾往後院去,走了不遠就瞧見了正往這邊來的錢滿袖,錢滿袖也見著他了,心虛之下慌忙帶著丫鬟躲到了一旁的假山後面。
陳譯禾好一陣無語,假裝沒看到露出來的油紙傘,徑直走了過去。
他們院子裡,三個丫鬟正守在房門前,見了他忙起了身,道:“少夫人午後在屋子裡彈了會兒琴,方才跟夫人說了會兒話,覺得累了,才剛睡下。”
“大夫來過了嗎?”
他剛說出口,丫鬟就懂了,輕聲道:“來過了,說少夫人傷口沒事,繼續敷藥就可以,現在雖然還發著熱,但跟早上比已經好了許多,今夜多注意點別再起來了就行。”
一個說完,另一個接著說:“就是晌午吃的少了些,方才夫人還問了少夫人要不要先用膳,少夫人說要等少爺你回來。”
陳譯禾“嗯”了一聲,把裝著畫眉鳥的籠子交給了丫鬟,見前兩個都說了話,就轉向了第三個。
不太聰明的杏兒眼睛圓滾滾的,被他看著,呆愣地回望了過去。
陳譯禾見她沒甚麼要說的,推門進屋,剛邁進去一隻腳,聽杏兒遲鈍道:“哦,少夫人問了我許多少爺以前做過的混賬事。”
陳譯禾腳步停住,回過頭來,“你怎麼說的?”
杏兒憨厚道:“照實說的啊,我腦子好,少爺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呢。”
“……”陳譯禾面無表情地呵呵了兩聲,道,“那你可真機靈。”
他在外間脫了沾了雨水的外衣,讓丫鬟擰了帕子淨了手,才輕手輕腳往裡間去。
床上的蘇犀玉正側身睡著,雙頰坨紅,呼吸清淺,只是眼眶微紅,多半是錢滿袖說了甚麼掏心窩子的話給惹出來的。
陳譯禾摸了摸她額頭,又看了看她頸上的包紮,確認沒有大礙,低聲道:“問那些東西做甚麼,是不是想找我麻煩?你怎麼這麼壞的心眼?”
沒得到回應,他親暱地攏了攏蘇犀玉散在枕邊的烏黑長髮,自言自語道:“女孩子果然都喜歡翻舊賬。”
剛說完就見床上的蘇犀玉動了,翻了下/身子躺平了,他離得近,也沒去躲,側臉恰好被那紅潤的雙唇擦過。
陳譯禾維持著原動作僵了半晌,才緩緩摸上了自己的臉,方才被碰到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溫熱柔軟的觸覺。
他呼吸急了一些,手指尖在臉上停了片刻,視線落到了蘇犀玉微合著的水潤雙唇上,盯著看了會兒,他喉結動了動,啞聲道:“看在你特意討好我的份上,今天故意打我的事以後也不和你計較了。”
過了幾息又說:“但你也不能太過分了,至少在人前不能這樣,要給我留點面子,知道嗎?”
回答他的只有淺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