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屋內燭火未熄,陳譯禾衣衫整齊,坐在桌邊撐著下巴合上了眼。
方才蘇犀玉想去喊丫鬟取被褥,被他制止了, 這事兒一看就是錢滿袖做的, 喊丫鬟也沒用。
抬走軟榻的理由勉強還說的過去, 現在天已經開始涼了, 哪有天涼減被褥的,分明是有目的這麼做的。
多半是錢滿袖知曉倆人沒真的發生關係了。
陳譯禾想著讓她這麼胡鬧下去不是辦法, 明天得找機會跟她說說。
想完了錢滿袖的事,他又去想下一步要做的事。
這兩年他在各地開了數十家書肆,又四處賑災救難, 銀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給陳家掙了不少好名聲。
如今名聲與生意相得益彰,他覺得滿意,陳家夫婦倆簡直要高興瘋了,他二人現在一出門就被人喊“大善人”“活菩薩”,兩人以前也經常救助災民做善事,但從沒被這麼敬重過。
為了保持這份好名聲, 現在在外面是時刻謹記要收斂壞脾氣,裝的十分和藹。被惹急了也憋著不發火,回來就跟陳譯禾說, 讓他去出手整治。
更重要的是現在很多人提起皇帝的妃子, 都只知道一個陳貴妃, 是陳大善人的女兒。
陳貴妃人美心善,去年鬧雪災的時候日夜為難民祈禱,把自己的首飾都拿去給了陳家父母, 讓他們變賣銀錢,救助難民。
――這當然是誇張的,陳譯禾只是讓人稍許提了幾句陳貴妃憂心難民,寫信給陳家父母讓他們開倉救難,誰知道百姓們自己編排了這麼多。
但無論如何,現在提起皇帝后宮,百姓都只知道陳貴妃,這樣就足夠了。
前幾日京城來信,說如今皇上再提起立陳輕語為皇后的事情,反對聲小了很多。
然而世家的影響太大,仍是不足以支撐陳輕語再往前一步,必須要再做點甚麼。
他正閉著眼睛想著,忽聽床榻那邊有了點響動,睜眼一看,恰好看到纖纖玉指從紗幔內探出,如玉鉤般緩緩撥開了紗幔,露出了一張姣好的面容。
蘇犀玉沒想到自己無聲偷看會被抓個正著,猝不及防直直對上了他的視線,心一慌,急忙把紗幔合上了。
陳譯禾沒看懂她這操作,道:“傻了嗎?這是在幹嘛?”
紗幔被重新拉開了,蘇犀玉坐在床上,被衾拉到腰間,臉紅通通的,小小聲道:“我想看看你睡不睡的著,冷不冷。”
“我要是睡不著又冷,你要怎麼辦?”陳譯禾故意為難她。
“床板太硬了,不舒服。”蘇犀玉說著鬆開了被衾,往外挪了挪,道,“反正我也睡不習慣,給你睡吧。”
陳譯禾笑了,見她想要下床,兩步跨了過去,按住了她道:“傻子,我能跟你搶東西嗎?”然後在床邊坐了下來。
“真的睡不著。”蘇犀玉不敢抬眼看他。
她也是隱隱猜出了錢滿袖的目的,躺在床上又羞澀又驚慌,翻來覆去半晌,一點兒睡意都沒有,這才去偷看陳譯禾的。
陳譯禾摸了摸床榻,相較以前確實硬的厲害,難怪睡不著。
他把蘇犀玉塞回被窩裡,道:“那就躺著,說會兒話就睡著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兩人一個坐著一個躺著,半天沒一個人說話的,只有燭芯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音。
屋內十分靜謐,陳譯禾感覺怪怪的,但是說不出是哪裡怪。
他蹙眉想著,忽地被人扯了下衣角,一低眉,見躺著的蘇犀玉雙目閃著流光,低聲道:“不是說話嗎,你怎麼不說?”
這氣氛太詭異了,陳譯禾也不知道要說甚麼,就道:“你不是也沒說?”
“……哦。”蘇犀玉拖著嗓音哦了一聲,見陳譯禾仍看著自己,臉上微熱,眼睫抖動幾下,垂了下去。
她平躺著,雲鬢散落在枕上,五官在搖曳的燭光下彷彿隔了層紗,朦朧了幾分,看上去更加柔美。
與以前那個膽小愛哭的蘇犀玉大不相同,好像變了許多,但具體是哪裡變了,陳譯禾也說不上來。
燭火突地跳動了一下,陳譯禾驚醒,發覺自己大半夜盯著個小姑娘看得出神,這行為太齷蹉了,讓他不齒。
他視線移動,看到蘇犀玉額角不太清晰的那塊小小的彎月形傷疤,伸手碰了一下,道:“這疤痕到底怎麼來的?”
蘇犀玉怔了一下,也抬手摸去,那疤痕陳譯禾給她找了藥來,抹了兩年,現在已經消了許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了。
只是這傷疤來歷依然讓蘇犀玉覺得難以啟齒,她聲若蚊蠅道:“不想說這個。”
陳譯禾早知道她這疤是怎麼來的,剛才是沒話找話,見她仍是不想把過去坦白,也不追問,道:“也就我這樣好脾氣的人聽你這麼說,才不繼續問你了,要是壞心眼的人,你越不想說甚麼,他們就越是要逼問你甚麼。”
“你好脾氣?”蘇犀玉眨著眼睛緩緩問道。
陳譯禾手還在她枕邊,聞言弓起食指在她額頭上輕彈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威脅,“我脾氣不好?”
“好。”蘇犀玉輕擺了下腦袋,這些年練出來了,服軟的速度快得讓陳譯禾來不及彈第二下,“特別好。”
陳譯禾眯起眼,感覺氣只出了一半,還有一半梗在心口不上不下。
蘇犀玉瞅著他的表情,忙轉移話題道:“我要是不想說,那壞心眼的人再怎麼問,我也是不會說的。”
“都說了是壞人了,小心人家打你。”
“打我也不說,再說……”蘇犀玉躊躇了一下,低聲道,“有你在呢,壞人也不敢欺負我。”
“傻子。”陳譯禾又笑了她一句,屈起一條腿架在了床上,“你這意思是我比壞人還壞了?”
蘇犀玉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泛著水波,低低“嗯”了一聲。
“嗯?”陳譯禾聲調揚起,指尖剛一動,蘇犀玉立馬飛快接了下句:“我是說你厲害,你比壞人厲害!是誇你呢。”
“呵呵。”陳譯禾是不信的,又彈了她額頭。
蘇犀玉往下面躲了躲,提到這,她又想起上個月的事情,忙問:“上回那批人查出來了嗎?”
兩個月前,陳譯禾外出遇到蒙面人,當時身邊有人,沒出甚麼事。
不過對方也是做足了準備才來的,出手迅速狠毒,撤退乾淨利落,一點兒線索都沒留下。
行事風格與先前裝作蘇止瑜的那個人很像,應該是同一人。
這兩年陳譯禾遇到過很多次,都已經習慣了,對對方的來歷也有了些猜測,道:“沒事,再等幾個月,等明年春天了,我去趟京城,把這人揪出來。”
“你要去京城?”蘇犀玉雙目睜圓,撐著手臂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原本紅潤的臉色白了幾分,嘴唇微動,聲音顫抖著與他確認:“你、你真的……要去京城?”
他若是去了京城,除了要被皇帝與陳輕語召見,於情於理都應該要去蘇家拜會岳父岳母。
蘇犀玉光是想著蘇家的態度和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就嚇白了臉。
“要去的。”陳譯禾道,就是因為這個事情,他才會再次問蘇犀玉額頭上的傷疤,是想給她機會主動把身世坦白,可蘇犀玉顯然是還沒做好準備,依然不敢說。
“姐姐獨自在宮中五年了,也該去看看了,況且……”
他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道:“有些事情,總是要做個了結的。”
蘇犀玉的心七上八下的,慌亂極了,她知道確實如陳譯禾所言,只是為了陳輕語就該去京城看看的,可仍是害怕。
陳家一家人對她有多好她很清楚,她怕說出了自己身世,陳家三口也會如蘇家那般,對她棄如敝履。
她已經經歷過一次了,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幹嘛這麼慌?想家了?想跟我一起去?”
蘇犀玉心慌意亂,哪裡敢提京城,更別說是蘇家了。
她慌亂閉上眼,道:“年後再說吧……我困了。”
陳譯禾便從床上起來了,紗幔層層落下,阻隔了外面的燭光,也隔開了兩人。
沒關係,她想要一直不願意說也行。陳譯禾心道,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真不想說,那就幫她瞞著好了。
他眼中算不得甚麼大事,也不覺得會對現在或以後的生活產生甚麼影響,但是蘇犀玉並不這麼覺得,從陳譯禾說出他要去京城以後,蘇犀玉就沒能將心放回原處。
思緒紛紛擾擾,好不容易入睡,又接二連三做起了噩夢。
第二日便是中秋,一大早錢滿袖就躡手躡腳過來了,貼在門上偷聽偷看,還不許丫鬟下人發聲。
“怎麼沒聲音?平常不都是這個時間起來嗎?”
錢滿袖嘀嘀咕咕,又招來丫鬟低聲道:“杏兒,昨晚少爺沒出去吧?”
“沒有。”杏兒一如既往的耿直,“少爺想讓人把軟榻搬回來,我按夫人你教的說了。但是少爺沒再要被褥了,我就沒跟他說府裡的被褥都被浸了水。”
“夜裡有動靜嗎?”
“有的。”杏兒話音剛落,錢滿袖猛地扭頭看她,努力壓著激動的聲調問道:“真的有?!”
杏兒楞頭楞腦道:“嗯,夜裡我聽到響動,少爺和少夫人說了好久的話呢。”
錢滿袖沸騰的心霎時間冷了下來,翻著眼睛斜了杏兒一眼,聲音毫無波瀾,“知道了,去幹活吧。”
“哦。”杏兒應聲,又朝她身後看去,道,“少爺,那我先過去了。”
扒著門縫往裡看的錢滿袖身子一僵,聽她身後有熟悉的聲音說道:“去吧。”
她乾笑著轉身,正好看到自家兒子好整以暇地望著自己,還在琢磨怎麼開口,就聽陳譯禾道:“趴著看了這麼久,累不累?怎麼不直接進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