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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2022-12-14 作者:鵲橋西

 “明明是你故意往我袖子上蹭胭脂的!”蘇犀玉難過極了, 見他還壞心眼笑話自己,抽回衣袖轉過身背對著他了。

 陳譯禾跟著她繞了半圈,食指往她臉上抹了一下道:“還怪我呢,你看看……”

 他指尖上沾了一抹粉漬, 伸出去給蘇犀玉看, 趁她不注意, 一抬手抹到了她鼻子上, 大笑著道:“都哭花了臉了,還不趕緊去洗洗!小心等會娘來了看見了!”

 蘇犀玉慣常被他逗耍, 在他眼前狼狽些是不怕的,但是在錢滿袖眼裡她一直是十分端莊乖巧的,怕留下了壞印象, 急忙喊丫鬟打水洗臉去了。

 洗了臉又換了外衣,回來時是個不施粉黛、唇紅齒白,並且粉粉嫩嫩的姑娘,陳譯禾看著覺得比剛才抹了胭脂的樣子好看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朝蘇犀玉勾了勾手指,道:“我就說你年紀小不懂事,心裡有事也不敢說……說出來能怎麼樣?娘還能真的覺得你不好?”

 蘇犀玉原本來正朝他走過來,聽他提到錢滿袖就停了步子, 內疚地低下了頭。

 “過來!”陳譯禾高喊了一聲,見她不動,兩步過去將人拉到了桌邊。

 蘇犀玉長高了一些, 但不開心時就總是低著頭, 讓人看不到表情。

 陳譯禾看著她烏黑的發頂, 嘴角一挑,道:“總低著頭你脖子累不累?”

 蘇犀玉方才聽他訓自己,覺得確實是自己沒說清楚才讓錢滿袖誤會了, 正自責惱羞,忽然眼前一暗。

 男子身上的氣息撲面而來,蘇犀玉抬頭,見陳譯禾離得很近,不自在地想要後退避開,還沒動,便覺得腰上一緊,雙腳離開了地面,是被人抱了起來。

 蘇犀玉驚慌失措,雙手胡亂攀上了眼前的雙臂。

 這接觸僅持續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等蘇犀玉反應過來,她人已經坐在了桌案上,陳譯禾也退開了。

 她滿面臊紅,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急忙要跳下桌案,才挪動了一下,被陳譯禾阻攔了。

 他道:“就坐著別動,省得你老想著把自己埋進土裡。”

 “別動啊。”陳譯禾警告了她一句,然後自己施施然地坐進了寬大梨花木椅子裡,他往後仰著靠在軟墊上,比蘇犀玉低了許多,這下不怕她低頭了。

 “上回讓我不要扔你給的東西,不就說話挺直的嗎?跟娘怎麼不敢直說了?”

 蘇犀玉心中羞臊還在,加上長這麼大這還是第一回坐到了桌子上,臉漲得通紅,心咚咚直跳。

 她雙手撐在桌沿,偷偷往外面看去,打算要是有人進來了,一定第一時間跳下去,可不能讓人看到了。

 “說話啊。”陳譯禾催了一句,她才吶吶道:“不敢說……怕娘覺得我不孝順蘇家爹孃,不是個好姑娘。”

 陳譯禾道:“說的也是,那可是你親爹親孃,反正咱們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給他們點怎麼了?為甚麼不讓給?”

 他明知蘇犀玉是不想陳家吃虧,還偏偏這麼問,果然一問出口,蘇犀玉又不吭聲了。

 陳譯禾從她半挽起的濃墨般的秀髮看到她抓著桌沿的細白手指,最後落到了她並排垂著小腿上。

 桌案略高,她坐上去後雙腳夠不到地面,低低地懸在桌下,露出了那雙繡著紅梅的精巧繡鞋。

 “這甚麼毛病啊?”陳譯禾往她腳底板輕踢了一下,見她雙腿晃悠了起來,道,“不願意說就直接說不想說,那我不就不問了……”

 “不想說。”

 他一句話還沒說話,蘇犀玉已經順著他的意思表明了心思。

 陳譯禾既氣又想笑,腳尖在她腳底板又碰了下,讓她小腿盪來盪去,道:“還說沒在爹孃跟前裝乖,你看看,就堵我的話堵的快,在爹孃跟前怎麼不這樣?”

 蘇犀玉見他真的不追問自己了,臉上又熱了些,但心裡輕鬆了許多,她偏著頭蹭了蹭飛到臉上的髮絲,細聲道:“爹孃可不欺負我。”

 “到頭來還是我成了壞人了。”陳譯禾沒好氣道。

 見蘇犀玉這會兒總算是破涕為笑了,他指了指蘇犀玉還晃盪著的小腿,嚴厲道:“腳別動,坐老實了。”

 蘇犀玉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腳,穩住不動了,小聲嘀咕著:“明明是你踢的。”

 陳譯禾跟沒聽到一樣,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挪到了她正對面,這下兩人離得更近了,他得仰著頭去看蘇犀玉了。

 “不想給錢,那可以給心意嘛,腦子怎麼不知道靈活一點。”他前一句還說著嫌棄的話,後一句語氣就變得鬆軟了,道,“小月牙兒,跟你商量個事兒。”

 蘇犀玉坐在桌上,比他高出一截,居高臨下看著他,心裡怪怪的。

 她感覺像是被人環住了,又像是被高高抱起,可是偏偏兩人之間還隔著段間隙,一點兒碰觸都沒有。

 她臉上發熱,一下都不敢動,聲音不自覺地小了許多,“你說。”

 陳譯禾把她抓著桌沿的手掰開,放到了她腿上,然後指了指書房裡的書架,道:“剛才我還以為你是捨不得這些書才哭的,既然不是,那我就直說了。”

 “你看,咱們家除了你也沒人看書,我就想著,要不咱們留一些,其他的拿去給別人看,既沒有白白浪費了,也讓你的嫁妝物有所值,你覺得呢?”

 蘇犀玉對這些書也沒多少感情,道:“給誰看?”

 “先前我不是找了人編話本嗎,咱們廣陵多的是窮書生,飯都吃不起了還在想法子讀書呢,你說可憐不?”

 蘇犀玉點頭,他接著道:“咱們家在東街有兩個空鋪子,我讓人把它打通做成了一間書肆,到時候把這些書都搬過去,免費給窮書生看,就當是做好事了,然後呢,就把這個當做給你家的年禮。”

 說到這裡,蘇犀玉秀氣的眉毛皺了起來,顯然是不太能理解。

 陳譯禾再接再厲,道:“咱們用你爹送過來的書造福了讀不起書的貧苦書生們,這是在為朝廷培養青年才俊。你爹可是讀書人中的翹楚、國家棟梁,要是知道自己送過來的書有了這麼大作用,不得高興壞了?”

 “既省得咱們送銀兩珍寶回去辱了他清高文人的形象,也表明了咱們赤忱的心意,你說是不是兩全其美?”

 蘇犀玉沒有立刻說好,想了一會兒,道:“可是免費給別人看,別人哪會珍惜?況且升米恩,鬥米仇,這麼無償幫下去,以後可就不好辦了。”

 陳譯禾聽她有答應的意思了,遲疑是因為還在為陳家考慮,笑道:“放心,我都準備好了,保管不會出事。你就說把這些東西交給我,放不放心就是了。”

 得了她的首肯,陳譯禾又道:“還有一點……”

 他示意蘇犀玉低頭,與她腦袋相抵著說了幾句悄悄話,“你看可行?”

 “那……那就按你說的做吧。”蘇犀玉道,這麼做確實沒讓蘇家佔到一點兒便宜,面子上也說的過去,再者反正這些書留著也沒用,能幫一些人也好。

 “我們家姑娘真是深明大義!”陳譯禾誇張地說著。

 桌案另一邊放著一盤核桃仁,他伸手捻了一塊塞進蘇犀玉嘴巴里,自己嘴裡也填了一塊,然後扶著蘇犀玉的胳膊讓她跳了下來。

 “好了,去跟娘說吧,把你的心思和考慮都說清楚,把這書肆的事也和她說了,把她哄好了,明天我帶你去看咱們東街的書肆鋪子。”

 “嗯。”蘇犀玉嘴巴里塞著塊核桃仁,腮幫子鼓鼓的,低頭理了理衣裳,不好意思地往他跟前蹭了兩步,悄聲問道:“我自己去嗎?”

 “還要我保護你?”陳譯禾滿面疑惑,“難不成娘會動手打人?”

 “我哪有這麼說。”蘇犀玉反駁,又猶豫了一小會兒,等嘴巴里的核桃仁嚥下了,道:“那……我去了?”

 陳譯禾點頭,把她推到門外,寒氣撲面而來,丫鬟立馬把斗篷張開,陳譯禾幫她繫好了斗篷帶子,推著她道:“去吧,還有,下回有事好好說,不能再這麼小家子氣了。”

 蘇犀玉抿了下嘴唇,道:“我知道了。”而後跟著丫鬟找錢滿袖去了。

 錢滿袖沒見識、脾氣不好、咋咋呼呼的,但是耳根子軟,乍一見蘇犀玉還是很彆扭,但是被她輕聲細語解釋了幾句,立馬就釋懷了,覺得小姑娘不僅貼心想的還周到。

 她心裡的鬱氣一掃而光,覺得自己這兩天特意躲著蘇犀玉是冷落了人家,十分愧疚,攬著蘇犀玉在暖閣裡說著話,一下午都沒把人放走。

 晚些時候只有陳譯禾與蘇犀玉兩人時,蘇犀玉臉頰飛紅,湊到陳譯禾身邊道:“娘真好。”

 陳譯禾側目,“幹嘛對著我拍孃的馬屁?”

 他有時候不想回答就裝聽不見,蘇犀玉有樣學樣,也不管他說了甚麼,自顧自道:“我也要一直喜歡娘,再也不讓她難過了。”

 “那就喜歡唄,跟我說這些做甚麼?”

 “我覺得咱們家數娘最好了。”

 ……

 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說了幾句,蘇犀玉問他:“明天幾時去看書肆?”

 陳譯禾道:“你不是聽不見我說話嗎?”

 蘇犀玉臉皮比不過他,眼神心虛地遊移了幾下,問:“是午後去嗎?”

 “明年再去吧!”

 說歸說,第二天趁著午間有太陽沒那麼冷,兩人還是一塊兒去了。

 家裡那些書還是不夠的,陳譯禾又命人從別處買了許多,分類擺放好了,僱傭了幾個落第秀才和家中小廝一起守著。

 說是免費書肆,其實不全是免費,要以勞動力換取,要麼抄書,要麼編寫故事或歌謠。

 書肆提供筆墨紙硯,半月抄錄一本書,便可繼續在內看書。

 歌謠以朗朗上口,方便傳唱為佳,主旨要麼是傳頌民間英雄、神話故事,要麼是歌頌本朝清官明君,堅決不犯一點兒原則性錯誤。

 編寫故事,則是以正義、懲惡揚善、貼近生活又能激起百姓激憤的故事為主旨,故事的改編權歸書肆所有。

 陳譯禾安排了專人審閱,有合適的就往裡面插入幾句歌頌皇帝勤政愛民、勵精圖治的讚美之詞,更甚者是側面穿插一些皇帝與貴妃為民祈福之類的情節。

 有一個故事寫了貪官迫害百姓、強搶民女、無惡不作,導致某個地方怨氣沖天,幾年不下雨。還是皇帝聽聞了覺得怪異,特派欽差大臣去徹查,處置了貪官之後,皇帝與貴妃為百姓心痛,素食薄衫,開庫銀救濟百姓,又登高求雨,終於感動了上天,才解了百姓困苦。

 上天感念皇帝一心為民,一場雨下來,賜予了人間桃樹,也是希望皇帝延年益壽,繼續造福百姓。

 蘇犀玉看了,很不能理解,道:“這是不是太假了?”

 不止假,邏輯上也有不通順的地方,先不說別的,就桃樹這一點,一看就是胡編亂造的。

 但是沒關係,百姓愛聽就行。

 故事送去戲班子,班主不太敢接,道:“這可是非議皇帝了……”

 “歌頌功德的事情怎麼能叫非議?況且也沒人說這是當朝皇帝。”陳譯禾軟硬兼施,把元大人也拖了出來。

 如今的太平盛世全靠當今皇帝的賢明,元大人可不覺得皇帝會追究這點兒小事,更何況還是在表達讚美的崇敬。

 元大人雙目發亮,咳了一聲道:“陛下治國有方,堯鼓舜木,才有如今君聖臣賢的和樂盛世,豈會與你計較這等小事?”

 他重點強調了“君聖臣賢”,想暗示陳譯禾把他的名字也提一下,陳譯禾裝作沒聽懂,事情安排好就打道回府去了。

 *

 年後初三,又叫小年朝,京中家家戶戶都忙著祀祖祭神時,蘇家收到了一份來自廣陵的年禮,用紅綢裹著,薄薄的一份,誰也不知道里面是甚麼東西。

 送禮的人將東西送到,就十分自覺地走人了。

 下人將東西送去後院時,蘇夫人剛從蘇俞楊房裡出來,滿面愁容,扶著額頭道:“一個個的都不讓我省心……老爺回來了嗎?”

 丫鬟垂首跟在她身後,喏喏道:“回來了。”

 “在哪呢?”

 “在……”丫鬟不敢大聲,小心翼翼道,“在惠姨娘那裡。”

 蘇夫人腳下一頓,手中攥著的帕子差點撕碎了,她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又問:“少爺呢?”

 丫鬟道:“聽少爺身邊的人說,少爺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

 “幾時回來?”

 丫鬟搖頭,“少爺沒說。”

 “一群廢物!要你們有甚麼用!”蘇夫人大發雷霆,臉上再無半分溫柔,扯著帕子恨恨道,“一群狐媚東西!”

 丫鬟們臉色發白,匆匆跪成一片。

 下人將禮盒送過來時,蘇夫人剛被嬤嬤安撫了下來,一聽是廣陵來的東西,面露疑惑,“咱們府上甚麼時候跟廣陵那邊有了來往?”

 嬤嬤往她臉上看了看,見她疑惑不似作假,低聲提醒道:“玉兒小姐不是嫁去了廣陵嗎……”

 蘇夫人頓時皺起了眉,看髒東西似的看了一眼那繫著紅綢的禮盒,道:“甚麼玉兒小姐,我可只生了一個俞楊,別甚麼阿貓阿狗都想著往咱們府上攀附!”

 說著,她又想起當初蘇銘祠怒火沖天的模樣,心頭一慌,道:“拿出去丟了,省得待會兒髒了老爺的眼!”

 下人應聲將東西捧了下去。

 可晚些時候,這東西還是到了蘇銘祠跟前,蘇夫人看著嬌笑著給自己請安的惠姨娘,一口銀牙差點咬碎了。

 惠姨娘走後,蘇銘祠開啟了廣陵陳家送來的禮盒。

 他聽聞廣陵送來了東西第一反應也是嫌惡,怒瞪了蘇夫人一眼,剛要讓人把東西扔掉,忽又想起先前讓薛立送去廣陵的那封信。

 薛立從廣陵回來之後就沒上門拜訪過,他還不知道蘇犀玉有沒有聽他的話勸阻陳家夫婦,便把禮盒拆開了。

 禮盒精美,但是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禮單,以及一封書信。

 蘇銘祠冷笑一聲道:“粗鄙商戶,竟然連基本禮數都不懂。”

 新婚第一年,竟然不知道給岳家備上大禮,實在是無禮至極。

 “就是,聽說那一家子加起來都識不了幾個字,哪能和咱們瑜兒比……”蘇夫人忙接話,想用蘇止瑜挽回蘇銘祠的關懷,溫聲笑道,“還是咱們瑜兒聰穎,夫子說瑜兒明年開春就能去參加春闈了,老爺當初考得了探花郎,咱們瑜兒必定也是不差的……”

 她忙不迭地說了一堆好話,直到被蘇銘祠厭惡地看了一眼,才後心一涼,猛然想起他最不喜歡別人提及當年,頓時封了口,一個字不敢再往外說。

 蘇銘祠先是看了信,信中字跡潦草,稱呼混亂,看了半天才猜出了其中意思,大意是說陳家不敢用銀錢玷汙蘇家,只能用蘇犀玉的聘禮修一座書肆惠及天下讀書人,以此聊表敬意。

 “甚麼聘禮?”蘇銘祠完全不記得了,這才正眼看了蘇夫人,“你當初給那野丫頭準備了聘禮?”

 蘇夫人一驚,忙道:“沒有!我怎麼可能給她準備聘禮!”

 蘇夫人驚慌失措,又被身旁的嬤嬤悄悄提醒了一句才道:“對了,是瑜兒準備的,他說那野丫頭怎麼說也是從咱們府裡出去的,太寒磣了丟的是咱們府裡的臉,所以將他書房裡用不著的書都給塞了進去。”

 她說完偷偷打量蘇銘祠的表情,近日蘇家不如意的事情太多,怕他遷怒了蘇止瑜,小心提醒道:“老爺您當初也是許可了他的,還讓管家嚴加把持……”

 而蘇銘祠依舊面無表情,正當蘇夫人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時,聽他譏誚道:“野丫頭配個胸無點墨的浪蕩子,倒也般配。”

 說完將手中書信禮單一起扔到地上,往外走去。

 蘇夫人忙跟上去道:“大冷的天兒,老爺這是要去哪?”

 蘇銘祠不耐道:“你能把家管好就行,管我去哪兒做甚麼。”

 蘇夫人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蘇銘祠往外走去,只是邁出門檻時迎面撞上了一個俊美年輕公子,正是蘇止瑜。

 “爹是要去哪兒?”

 蘇銘祠對蘇止瑜態度溫和許多,道:“不好好在家溫書,又跑哪去了?”

 蘇止瑜笑道:“反正孩兒不是出去胡鬧。”

 他又問了一遍蘇銘祠的去處,對方才嘆氣道:“我去官署看看,寒冬節氣,百姓困苦,別又哪裡突發了暴雪災害,我得多盯著點,省得出了亂子。”

 蘇止瑜神色一正,對著蘇銘祠行禮道:“父親辛苦。”

 待蘇銘祠走後,他又被蘇夫人拉住問了一圈,“你去哪了?今日小年朝不興出門訪友的,你又出去做甚麼?”

 蘇止瑜東拉西扯,話說了不少,自己到底去哪了、做了甚麼,卻還是隻字未提。

 “上回跟你說的趙家小姐你考慮好了沒有,人家家世與咱們家相當,祖父又是兩朝元老……”

 她滔滔不絕說個不停,蘇止瑜被唸的頭疼,握著她胳膊道:“娘,你千萬要勸住爹,再等等,先別定,讓我好好考慮……”

 說著越過她看到了地上的禮單與書信,問道:“那是甚麼?”

 蘇夫人回眸一看,忙讓丫鬟將東西扔出去,可蘇止瑜見她神色有異,已經快步上前撿了起來。

 他剛看了兩行,眼眶驀然一紅,飛速地眨了幾下眼睛遮掩了情緒。

 “你看這做甚麼,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蘇夫人將他手中東西奪過,吩咐下人燒了,又拉著他道,“你也別整日往外跑了,沒事帶著俞楊出去走走,你們可是一個孃胎裡出來的親兄妹,是天底下最親近的人了,也多勸誡勸誡她,爹孃還能害她不成?”

 “我為了你們兄妹倆操碎了心,還要看那惠姨娘耀武揚威……”

 蘇止瑜聽蘇夫人吐著苦水,心思早已飛遠,最後藉口累了要回房休息才脫了身。

 然而回了房,他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封看了開頭的書信,心中百味陳雜,說不清,道不明。

 *

 隔年冬,南方起了雪災,只是還沒鬧大,便被當地官員與鄉紳富豪伸出援手解決了。

 朝堂上皇帝和大臣都很高興,畢竟富足之戶願意主動開倉救難,是家國之幸。皇帝許下諾言,待當地官員把事情詳細報來之後定要好好嘉獎那些人家。

 又過了幾個月開春了,各地考生紛紛趕往京城準備參加科考,蘇止瑜也是一名學子,蘇銘祠為了避嫌,以生病為由在家休養。

 一次出街時偶然聽到了幾句小調,前面都是歌頌皇恩的,他聽著覺得挺有趣,只是聽著聽著忽地聽到了一兩句陳貴妃。

 蘇銘祠心頭一動,忙讓人停了轎,招了路邊孩童問道:“你方才唱的陳貴妃是誰?”

 孩童天真道:“就是陳貴妃啊。”

 孩童說不清楚,蘇銘祠只得作罷,只是他在街道上行了不久,又聽到有老婦在唱,忙差人上前打聽。

 老婦說話清楚許多,道:“陛下是個好皇帝啊,貴妃娘娘也是個大好人,為老百姓做了多少好事!”

 蘇銘祠心中大動,忙命人趕往周府,周家急忙命人出去打聽,這才知道民間不知何時興起了許多小曲兒故事,多是歌頌皇恩,偶爾帶上一兩句陳貴妃。

 問及陳貴妃,百姓都說人美心善,是菩薩一樣的好人。

 周家一脈慌做一團,怎麼都想不通這是哪裡來的歌謠,又是何時興起的,怎麼不聲不響地傳遍了大江南北。

 等他們好不容易查出了源頭,正暴怒中,春闈名單出來了。

 蘇止瑜位居榜首,蘇銘祠還未來得及高興,陪同皇帝召見新科舉子時,便聽幾名布衣學子提及了廣陵、金陵等南方多地的免費書肆,名字也很簡單,就叫“陳家書肆”。

 殿前學子道:“聽聞是這陳家父母惦念聖上恩情,特意開創的。”

 朝中諸臣紛紛感慨,蘇銘祠也覺得驚喜,跟著讚歎皇帝賢明,才會有人做出這種惠及讀書人的好事。

 後來幾位布衣舉子又說了幾句,群臣這才知道,原來將這免費書肆開遍南方的竟然就是後宮陳貴妃的母家。

 皇帝大喜,而周家一脈人馬面色如豬肝,對視一眼,紛紛大覺不妙。

 這其中蘇銘祠又是最尷尬的一個,時至今日,他才模糊想起去年曾收到一份來自廣陵的禮單,說是用蘇犀玉的聘禮造了間書肆。

 此時,他簡直是悔爛了心腸,恨不得重回蘇犀玉出嫁那天,將那滿滿幾箱書冊撕個稀巴爛,又想回到去年今日,奮筆疾書回廣陵一封書信將人大罵一通。

 然而縱使他現在如何後悔,在皇帝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也只能竭力維持著笑臉。

 且不說後宮中陳輕語知曉了是何反應,沒多久南方當地官員的奏摺傳了過來,信中道,當初南方暴雪,幸得廣陵陳家、李家等聯合一眾富商開放莊子收留難民,又捐衣贈粥,這才大大減少了傷亡。

 地方官又在信中詳細列舉了南方慈善人家多年來的壯舉,廣陵陳家赫然在列。

 驚喜接二連三的到來,皇帝對陳家這次的作為真是喜出望外,在朝堂上逼著往日反對自己立陳輕語為後的一干人等一個勁兒誇讚這幾戶人家。

 又連忙下令,對行善人家均進行褒獎,論功行賞,不偏不倚,彷彿陳家只是其中再普通不過的一戶了。

 *

 又過一年秋,金陵城一座華貴的府邸中,陳家一家三口都圍著蘇犀玉打轉,其中又以錢滿袖最為心疼,聲音都擰了起來,“疼嗎?”

 “不疼的。”蘇犀玉端坐著,眼睫微顫,左耳側的天衝穴、會池穴等扎著銀針,正被大夫輕輕碾動。

 大夫拔下一根銀針,然後看著錢滿袖欲言又止,還是蘇犀玉看了出來,道:“娘,你退後一些,讓大夫看看。”

 “哎哎!”錢滿袖連忙退後。

 陳譯禾一直沒揭穿蘇犀玉左耳的事情,只是前兩年藉著蘇犀玉一次傷寒讓大夫撒了個小謊,說她這次傷寒嚴重,可能會損害耳力。

 蘇犀玉驚疑不定,見大夫說得肯定,順勢認了下來,這才慢慢將自己左耳聽不到的事情說了出來。之後便開始了按時針灸,規律醫治。

 這件事上,她以為大夫說的是真話,又慶幸不用撕開過去在蘇家留下的傷口,所以十分配合,大夫說怎麼樣就怎麼樣。

 陳家父母則是覺得小姑娘體弱,是受了寒才引發這病症的,對她是更加關懷了。

 只有一手操控所有的陳譯禾對著月亮感慨了幾聲,深藏功與名。

 大夫舉著燭臺仔細檢視了一番,燭臺剛退開一些,陳金堂忙問:“可有好轉?”

 大夫未答,只是看向蘇犀玉,“少夫人感覺如何?”

 “最近好像能聽到些聲音了,伴隨著嗡嗡聲,但是時有時無。”蘇犀玉如實道。

 大夫滿意點頭,道:“這便是有效的,只需維持針灸,順利的話,應當能恢復個□□。”

 陳家夫婦倆高興壞了,一個出門撒銀錢散喜氣去了,一個吩咐廚娘去給蘇犀玉做些好吃的。

 只有陳譯禾仍坐在一旁,手裡拿著半截胡蘿蔔喂籠子裡的刺蝟,看見大夫動手去拔蘇犀玉耳側其餘幾根銀針,對著刺蝟道:“好了,咱們家以後還是隻有你一個帶刺的。”

 蘇犀玉一動不敢動,只能側著眼看他,道:“夫君,你是不是又在影射甚麼?”

 “把人想壞了是不是?”陳譯禾嘖嘖著湊到她跟前,道,“你這小姑娘偏心的很,提起爹孃甚麼都好,提到我就是不幹好事,你怎麼回事啊?”

 “你自己清楚。”蘇犀玉道。

 “你可真是小心眼,自己頭上紮了針就說別人養刺蝟是影射你,那你怎麼不說外面刺蝟都是仿照著你長的呢。”

 蘇犀玉說不過他,詞窮了。

 陳譯禾還不依不饒,看了眼手中胡蘿蔔道:“哦,你別是想吃胡蘿蔔了吧,早說嘛,來來,我餵你吃。”

 說著把手中餵過刺蝟的胡蘿蔔往蘇犀玉跟前遞,停在了她鼻尖前。

 蘇犀玉想躲但不敢動,皺著臉嗚嗚叫。

 “少爺,這……”大夫為難著不敢下手了。

 “行吧,我這是又遭人嫌了。”陳譯禾這才收回了胡蘿蔔,往後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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