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城會盟之後,大銘與北漠簽署了罷兵互市協議,河套地區再無北寇滋擾,兩國反覆爭奪了幾十年的雲內平川重回大銘版圖,蘇閣老在朝野的聲望也因此達到了頂峰。
回到京城的蘇閣老,在朝廷慶功宴的中途溜了號,乘坐荊紅追駕駛的馬車悄悄來到楊首輔的府邸。
楊亭因病請休,缺席了今夜的宮宴,但蘇晏聽北鎮撫司的錦衣衛探子說他其實並沒有生病,只是這一段時間以來都鬱鬱寡歡,唉聲嘆氣。
“大人真要上門探望?” 荊紅追提醒他,“我看楊亭對大人的態度,只怕連面都託辭不見,到時傳到朝臣們耳中,會不會有人以此為笑柄,在背後奚落大人?”
蘇晏道:“當然會啊。我又不是大銘寶鈔,哪能人人都喜歡。今夜我若是被楊首輔拒之門外,明日朝堂上就會流出我蘇某人熱臉貼了人家冷屁股的笑料。”
“那大人為何還要去見楊亭?” 荊紅追很想帶著他調頭離開。
“為了…… 給他,也給自己一個交代吧。” 蘇晏平靜地說道,“我知道,如今我聲望如日中天,區區幾句談資笑料不過是衣襬上的塵土,撣撣就掉了。但如果不去,與楊亭之間的隔閡就更難修復了。一根紮在指腹裡的刺,哪怕再細小,總是會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說不定在關鍵時候還會成為那個潰千里之堤的蟻穴。”
荊紅追想起蘇晏 “把不好的事掐滅在萌芽狀態” 的理論,覺得大人未雨綢繆,也就不再勸他。
“當然,也是因為我覺得楊亭這人不錯。名義上是師叔,其實也算是朋友了,為這點兒誤會失去他,太可惜。” 蘇晏說著,感覺馬車停了下來,掀簾一看,正是楊府的正門口。
這會兒剛好有兩個京官站在門外,其長隨正與守門的僕役交談,似乎想登門拜訪,最後被拒絕了。府門再次關閉。
蘇晏想了想,對荊紅追道:“阿追,我們繞去偏門。他府上有個竹園子,天熱是個散心的好去處。”
馬車停在了竹園外,偏門緊鎖,敲了幾遍也無人應門。蘇晏嘀咕:“難道非要我翻牆?”
圍牆在荊紅追眼中如無物,帶人進去不過是一抬腿的事,但蘇晏卻叫了聲 “等等”,旋即把外衫脫了,只穿一件白色中單與皂色長褲,對荊紅追道:“好了,送我進去吧。”
荊紅追怔住。
蘇晏猶豫一下,問:“是不是還要再脫一件,才能更顯誠意?”
荊紅追立刻道:“不用!可以了,足夠了!大人甚麼身份,哪能負荊請罪,再說就這點事也不至於。”
“我在書――聽說用這招特別靈,尤其是閣老用起來,” 蘇晏饒有興味地笑了笑:“我且試試。”
黃昏時分,竹影婆娑的雅舍內,楊亭正據案挑燈看書,他在家中穿得隨意,也沒戴冠帽。
一名小廝前來稟報:“老爺,蘇閣老造訪。”
楊亭一愣:“怎麼不問過我就放進來?” 又垂目繼續看書,“就說我身體不適,無法見客,恭敬點送走罷。”
小廝面露為難之色:“蘇閣老穿著褻衣來的。”
“啪。” 楊亭手中的書冊掉在案几上。他扶額頭疼了片刻,嘆道,“罷了,你去引他進來,動靜小點。”
小廝應了聲匆匆去了,不多時果然引了個只穿白色中單、黑色長褲的年輕人過來,可不正是叱吒風雲的蘇晏蘇閣老。
楊亭揮退了小廝,起身迎上來,板著臉問:“蘇閣老這是何意?”
蘇晏拱手:“聽聞師叔身體不適,特來探望。”
楊亭還禮:“小恙無妨,多謝蘇閣老關心,還請穿衣自去,以免遭人誤會。”
蘇晏反問:“誤會甚麼?”
饒是楊亭生性溫和,此刻也面露不悅,言辭異常犀利起來:“誤會我楊某仗勢凌人,非要把你逼到這般不顧體面的地步。誤會你這位隻手遮天的大銘第一權臣,竟然也會對我這個名義上的首輔降貴折節,好成就自己顧全大局的名聲!”
蘇晏道:“師叔,你這兒有茶麼?”
楊亭:“……”
蘇晏:“水也行啊,我快渴死了。”
楊亭懷著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瞪視他良久,最後還是轉身去案几上,往杯裡斟了一杯涼茶。
他沒把茶遞過來,蘇晏十分自覺地湊過去拿,咕嘟咕嘟一氣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喝完涼茶,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盤腿在案几前坐下,說:“師叔,你也坐,咱們嘮嘮嗑。”
楊亭被他這股厚顏自若的氣勢狠狠噎了一下,皺眉搖頭:“斯文掃地,斯文掃地……”
蘇晏道:“這地板乾淨得很,直接坐,不用喊人來掃。我就想跟你說說一個間者的故事。”
楊亭:“…… 間者?”
蘇晏點頭:“對,間者。他的名字叫沈柒。這個故事,要從有個叫馮去惡的錦衣衛指揮使落網,開始說起……”
楊亭聽著聽著,神情逐漸變得嚴肅,又從嚴肅變成時而緊張驚歎、時而沉鬱感懷,慢慢在蘇晏面前的蒲團上跪坐下來,聽到驚險處不禁連連喟嘆:“只有非常心性,才能成就非常功業。沈七郎實乃非常人!” 當聽到景隆帝尚在人世時,他驚得臉色大變,脫口道:“這是真的?!”
蘇晏點頭。
楊亭因為震驚過度,腦子一片空白:“你…… 如此機密之事,你為何要告訴我……”
“因為你懷裡曾經揣過皇爺真正的‘遺詔’,整整兩個月。你敢在太后面前指斥她的那份是偽詔,你敢在皇上離京時扛起代理朝政的重任,人都說你優柔寡斷,但我知道這只是表象,你楊亭楊左海經得起考驗、守得住秘密,哪怕再苦再難,被內外壓力壓彎了脊樑,也從沒有折斷過!”
楊亭徹底怔住了。
片刻之後,他才喃喃道:“我從沒想過,你是這樣看我的,也從沒想過,寧王案的背後,竟藏著這麼錯綜複雜的真相,這麼苦心積慮的佈局……
“皇爺是弈棋人,沈柒是劫材,而你,你是那個勾連起所有棋路的棋眼!
“在這場對弈中,皇爺不能漏算一手棋,沈柒不能走錯一步路,而你蘇清河,不能看錯一個人……”
蘇晏道:“我知道如若皇上失蹤、帝位空懸,一定能引出幕後黑手來擷取勝利果實。而在奉天殿看到寧王朱檀絡的第一眼,我就懷疑他與弈者有關,或者本身就是弈者。
“我要讓他麻痺大意,覺得皇上的的確確是罹難了,所以蘇十二才敢這麼囂張跋扈;還要讓他對我心生輕視,才不會懷疑他自己利用藩王、勾結北漠的佈局會生出甚麼變數。
“我也知道對我的專恣敢怒不敢言,甚至欣然接受的人,未必能成為盟友;而真正關心重視我的人,對此更多的是心痛與失望,譬如說――師叔你。
“所以我今日來了。脫去身上官服,就是想向你表明――我蘇清河爬得再高也不忘本,並沒有讓師祖看走眼,沒有讓師叔白費心,更沒有讓所有相信我的人失望!”
楊亭慨然動容,長嘆道:“論識人,我不如老師遠矣!可是清河,我這段時間的冷淡疏遠,並非氣恨當日你對我言辭不敬,而是擔心你會不會年紀輕輕就沉醉於權勢,從此踏上所有弄權者必經的歧途,最終滑向身敗名裂的深淵。” 他發紅的眼眶裡隱隱有淚光,以拳捶胸,“我是真的為此感到痛心疾首啊!”
蘇晏也淚溼眼眶,伏身哽咽道:“師叔用心良苦,清河受教了!”
楊亭向前傾身,伸手扶他:“老師說,‘清河是吾門千里駒’,但如今你已不再是馬駒,你可以出師了!莫愧己心,莫失民心,今後你的路還要走得更長、更遠……”
-
暮色降臨,滿城燈火接連亮起,荊紅追在竹園外的馬車旁等到了明顯哭過一場的自家大人,不禁皺眉含怒問:“楊亭辱罵大人了?”
蘇晏連連擺手,進入車廂:“我不怕人罵,打嘴炮沒輸過。卻怕人剖心掬誠以示…… 唉,他一剖,我也只好跟著剖了,最後搞得大家都哭唧唧,何必呢!”
荊紅追立刻將外衣給他披上,邊繫帶子,邊道:“所以大人這是與楊亭重修舊好了?”
蘇晏說:“應該是吧。其實我就希望他別老對我吊著個臉子,你看他本來臉就長,再吊一下整個兒成馬臉了,多影響觀瞻,也顯老。不如放寬心,笑一笑十年少嘛。”
-
蘇晏告辭後,楊亭陷入沉思,許久之後忽然一拍案几:“吾厭倦宦海,時常感嘆‘田園將蕪胡不歸’,何以又猶猶豫豫這許久?如今朝局穩固,塵埃落定,此時不退,更待何時?!”
他立即鋪好空白紙頁,取筆沾墨,洋洋灑灑寫起了辭表:
臣楊亭言:臣天生性格優柔、遇事不決,難堪重任,近又百病纏身,越發力不從心,故請辭去內閣首輔之職位,伏願陛下恩准。朝廷人才濟濟,內閣更是佼佼者彙集之地,比臣更適合擔任首輔的大有人在,譬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