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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第457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狠狠睡了兩天後,蘇晏終於緩過勁兒來,有力氣與樓、霍等人寒暄了。

 恢復期間他的男人們依然不敢輕離,以至於朝會前後連罷了三次,最後還是蘇晏看實在不像個樣子,把朱賀霖趕去奉天門聽政,才重新訂下了太子城會談的具體日期。

 這場會談是禮部主持,但談判條件與策略還得內閣出提案,皇帝最後定奪。

 蘇晏放心不下,換了常服來到內閣參與閣臣們的討論,發現氛圍似乎與從前又不一樣了。

 於徹之對他還是一如既往的親善但不親密;謝、江二人則變得殷勤了許多,百般附和他的意見;變化最大的還是首輔楊亭,對他的態度幾乎可以稱之為冷淡了,有時明顯感覺對方憋著一肚子氣。以前蘇晏私底下會 “師叔、師叔” 地叫,楊亭嘴上說不敢當,望著他的眼裡卻帶著欣慰的笑意,如今連眼神都儘量避免與他接觸,除了公事一句話不多說。

 蘇晏心裡很有些難過,也知道自己在議立代儲君、引誘寧王上鉤時,故意擺出的跋扈姿態刺傷了楊亭的心。但好在,他知道楊亭此人心眼實、性子軟,打算等兩國會談之後找個時間好好解釋一番,以取得對方諒解。

 皇帝朱賀霖不知從哪聽到了甚麼風聲,派富寶把他從文淵閣傳喚到奉天殿,板著臉問:“阿勒坦走了?”

 你不是早知道了?前幾日阿勒坦動身去太子城,你還裝模作樣地派個太監來給他念了一通含沙射影的送別詩呢。蘇晏莫名其妙地答:“走了。皇上想說甚麼?”

 “聽聞你流落北漠時給他當了國士,還獻了長長的一篇策,朕就想問問你,這次的太子城會談,你是打算坐在大銘內閣次輔的席位上呢,還是坐在北漠中書令的席位上?”

 這話說的酸味十足,公疑與私醋一起吃,倒也叫蘇晏沒法指責他小心眼,於是好聲好氣地解釋:“那時臣不是失憶了麼,不知道自己是大銘閣臣呀,給阿勒坦獻策,也是為了促成兩國結盟互利,平息邊境戰火紛爭。哪怕臣後來恢復了記憶,回想起那篇策,也沒發現有損害我國利益之處,皇上儘可以放心。”

 “關鍵在這兒嗎?” 朱賀霖一拍桌案,將手指他,“關鍵在你都沒為朕寫過策!‘靖北定邊’,為豫王寫的,‘南聯西進’,為別國寫的――給朕的呢?朕才是你該討好巴結的君主,你倒好,乾貨都給了不三不四的人,盡拿花言巧語糊弄我!”

 蘇晏被劈頭蓋臉一通指責,簡直要氣樂了,左右看看沒人,端起桌面的金桔果脯,往羅漢榻上盤腿一坐,自顧自吃不理他。

 朱賀霖見虛張聲勢沒收到效果,悻悻然提筆批奏本。一本沒批完,他把硃砂筆一撂,揹著手踱到蘇晏面前:“朕的御用果點,你怎麼敢偷吃!”

 蘇晏拈起一顆裹著糖霜的金桔幹:“皇上不愛吃酸,這果脯分明是給臣準備的。”

 朱賀霖擺臭臉:“胡說,朕自用的。”

 “好好,臣伺候皇上用。” 蘇晏笑著伸手,把金桔果脯塞進皇帝嘴裡。

 朱賀霖被酸得齜牙咧嘴,囫圇吞下後,順勢在他身旁坐下,提要求:“你給朕也寫個策唄,得比那兩篇更長、更用心。”

 他開始說人話了,蘇晏這才給順毛捋:“臣從北漠回來本就打算給皇上獻策的,但因各種各樣的突發之事耽誤了。眼下皇上若想聽,我就說,若有疑,我就答,等日後得空再細細寫出來。”

 朱賀霖轉怒為喜,起身去書架上取了一幅輿圖過來,展開與他同看。

 太子城位於宣府龍門關的長城之外,蘇晏在輿圖上找到了這座前朝行宮之城,正想用指尖去點,發現手指上滿是糖霜,便去先袖裡掏帕子。

 朱賀霖搶先一步叼住他的手指,卷著舌尖舔乾淨糖霜,然後發現溼漉漉的手指更不能摸輿圖了,於是又往自己龍袍上擦。蘇晏怔住,笑罵:“你一個好端端的少年郎,不要學豫王浪裡浪氣的那一套!”

 “你不就吃豫王那一套?結果到朕這裡,你就嫌棄了。”

 蘇晏扶額:“他是他,你是你。他要是裝清純,我也嫌棄。”

 “朕清純?朕是挺清純的…… 所以蘇老師甚麼時候再來教一教?”

 蘇老師給了清純男學生一個兜面的五指山:“談正事,別扯淡!”

 他抽回手,點了點輿圖上的太子城:“我國與北漠在互市方面如何談,戶部徐尚書他們常年管著錢袋子比我還精明,我頂多就是在貢舶等對外貿易上可以出點主意。不過海運是下個階段才考慮的事了,再議不遲。”

 “這次會談,其實最大的爭議點應該在這兒――” 蘇晏的手指向西南方向移動,停在了河套之外、陰山以內的一片平川上。

 “雲內平川?”

 “對。長城只是我們的禦敵線,而非國境線,河套地區必須是大銘的。至於雲內平川,我們也要爭取拿下。”

 朱賀霖道:“朕也是這麼想的。但上次阿勒坦兵臨京城時,朕與他簡單談判了幾句,發現他對雲內平川亦是勢在必得。你看,他不是還派軍隊重建燒燬了的雲內城?”

 “阿勒坦很聰明,知道如果要為族人探索一條牧耕結合的新路子,人稱‘塞上小江南’的雲內平川是絕佳的試驗田。” 蘇晏的手指在輿圖的雲內平川位置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弧線,“他並不知道 400 毫米等降水量線是半溼潤與半乾旱地區的分界線,卻依著敏銳的嗅覺找到了北漠邊沿的唯一一塊沃土,要將之牢牢握在手裡。”

 …… 朕也不知道。朱賀霖把這句話憋死在肚子裡,堅決不問甚麼是 “400 毫米等降水量線”。堂堂大銘天子,不能與蠻酋同等見識。

 但朱賀霖知道為防敵軍牧馬,雲內平川靠近長城一線年年燒荒,“黑界地” 別說種莊稼,寸草不生。

 “清河是不是覺得,百年來的燒荒政策應該廢除,讓雲內平川還耕?”

 蘇晏思索後說道:“說實話,我們不缺耕地,之所以要把雲內平川掌握在手上,其外交戰略意義遠遠大於耕作帶來的收益。”

 “外交…… 戰略意義…… 還請老師詳細指點。”

 看到朱賀霖一副正正經經的求教模樣,蘇晏這才把他想讓大銘與北漠結盟的真正原因和盤托出:“我大銘地處中原,四面夷國環繞,邊境線漫長,若不在邊境建立‘緩衝帶’,便會面臨他國強大之後,將槍炮懟到我們國門上的不利局面。”

 年輕的皇帝學生一點就通:“雲內平川,便是大銘與北漠之間的緩衝帶?”

 “對,所以在談判時,即使因為雲內平川的領土歸屬問題與北漠爭執不下,我還有第二條方案,可以保留這個緩衝帶。” 蘇晏微微一笑,“好了朱同學,我要佈置拓展題了――四周鄰國這麼多,為何要挑北漠與我大銘結盟?”

 因為你把北漠可汗給睡了!朱賀霖惱恨而酸楚地腹誹。

 蘇晏一看這位學生的表情,就知道腦子裡又在汙汙汙地跑火車了,於是在他腦門上鑿了個爆慄:“因為整個北漠也是我們的緩衝帶!眼光放遠點,看――”

 他的袖口拂向北漠以北、以西的大片空白處:“這張輿圖沒畫出來,靠近極北之地還有一個剽悍如熊的國家,正逐步擴大他們的版圖。說實話,我很不想讓大銘與其接壤,有北漠插在中間,就會好很多。這個極北之國,將來也會來搶奪北漠的傾附,我們提前一步把北漠爭取過來,有利無害。”

 朱賀霖想起天工院照壁上的那幅世界地圖,便是根據蘇晏手繪的地圖精細化而成的。他自身對陌生國度與新奇事物感興趣,也知道蘇晏擅長分析天下大勢,於是面露幾分振奮之色,問:“這個極北之國,今後會不會與我大銘開仗?”

 “最好別開仗。” 蘇晏說著,手指圈出遼東以北的大片廣闊土地,“穩定了北漠,我們才能放手治理奴兒干都司。”

 “女真一部臣服於大銘,還需要如何治理?”

 “眼下臣服,日後未必不會養虎成患。朝廷對其光是招撫還不夠,還應以移民政策逐漸漢化他們。”

 朱賀霖依稀感覺,蘇晏對女真一部很不放心,甚至到了警惕的地步。他不明就裡,但對蘇晏的眼光與判斷力十分信賴,頷首道:“等與北漠的關係穩定下來,就可以著手治理奴兒干都司了。”

 蘇晏緊盯著奴兒干都司的沿海線上,那個遠東地區最大的天然海港,嘆息般說道:“海參崴…… 海參崴!”

 朱賀霖看見他的指尖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不解又關切地問:“哪處?哦,雙城衛附近,怎麼了?”

 “…… 沒甚麼,等我們今後開始規劃海運路線時,再議不遲。” 遠東第一大港,絕不會連同被割走的疆土一起從大銘的版圖上消失。絕不會!

 人生何其短,想做的事卻太多。蘇晏深深地吸了口氣,摟住朱賀霖的肩膀:“小爺,咱倆可要長命百歲啊!對了,將來你能多生幾個崽兒麼,我挑個腦子靈光的好好培養。”

 朱賀霖嗤道:“小爺我生不了,要不你多生幾個,想立誰為儲都行。”

 蘇晏一怔。他原意只是希望這張龐大藍圖的實現能後繼有人,話出口後,忽然意識到,想要多生皇子,皇帝就得立後封妃。問題是朱賀霖肯麼?當初可是連太子妃都死活鬧著不要。

 而他自己…… 他捨得麼?難道朱賀霖在他心裡,君王的身份大過於愛人,“施政渠道” 的意義竟多過於 “攜手相伴”?

 朱賀霖見蘇晏臉色忽然變得難看,以為自己的玩笑話惹毛了對方,忙服軟道:“我說笑的,沒想把你當女人,真沒有!清河你別生氣。”

 蘇晏神色變幻,最後眼眶逐漸溼潤,傾身一把抱住了朱賀霖:“是我錯了,一念之差險些誤人誤己!繼承人的問題,總會解決的…… 賀霖,賀霖!”

 朱賀霖才十八歲,繼承人的問題離他太遙遠,壓根就沒有考慮過。但見蘇晏因此難過,他也揪心起來,撫摸著蘇晏的後背,安慰道:“沒事沒事,別難過啦,有沒有子嗣我自己都不在意,你倒比我還上心…… 好啦,我生。朕,大銘清和皇帝,要親自給蘇相生個崽兒,立字為證,欽此。行了吧?”

 蘇晏被逗笑了,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滿嘴胡扯,沒個皇帝樣!”

 朱賀霖趁機把他往榻面上壓,邊氣勢洶洶地親,邊氣喘吁吁地說:“等從太子城回來,朕有一物要送你……”

 -

 太子城會盟,又稱 “清和和議”“篝火之盟”,在後世的歷史書上佔據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據史書記載,大銘與北漠兩國各自派出精英團隊,在談判桌上口沫橫飛、據理力爭,期間數度動手,會場一片狼藉。使團中被拳頭毆傷一人,被飛擲的筆筒、筆擱砸傷二人,雙方各有損傷。

 一直鬧到北漠聖汗阿勒坦親自出場,而大銘一方派出了王牌外交官――時任內閣次輔的蘇晏,場面才算是得以控制住。

 兩國的爭議點逐漸縮小,最後矛盾集中在了雲內平川的歸屬問題上。

 阿勒坦對這片塞上江南勢在必得,而蘇晏亦是緊咬不放。兩人時而和顏悅色,綿裡藏針;時而怒容滿面,拍桌對斥;時而錙銖必較;時而舍小博大…… 其拉鋸過程之激烈精彩,令觀者無不為之瞠目歎服。

 在翻臉談崩的邊緣,蘇晏丟擲了個所有人都無比陌生的名詞――“雲內平川經貿自治區”,終於解決了這個爭執不下的問題。

 領土主權歸大銘,但內部事務高度自治,組建經濟貿易委員會,在一定的比例範圍內允許北漠派出人員參與經貿管理,打造朝廷可調控下的市場交易模式。

 這是外交官裡最會搞經濟的吧?經濟系的學生說。

 錯,這是基建起家的改革派官員裡最會搞外交的。外交學系的學生說。

 歷史系的迷弟迷妹們說:開甚麼玩笑,我們蘇相十項全能。

 談判的結果,是北漠聖汗在深思熟慮後接受了蘇次輔的這個提案,雙方進一步在邊境互市、技術輸送、人才交流等方面進行詳談。

 據悉,大銘清和皇帝也親臨現場,用一份口諭為這場會盟劃下圓滿句點:

 “朕主中國,君王朔漠,彼此相安,待爾歸化。”

 朕統治中國,你統治北漠,彼此相安無事最好,將來你想明白了,願意歸化與臣屬於我大銘,才是真正的出路。

 這像是十七八歲少年人嗎?打孃胎裡就開始修煉話術的吧?帝粉自豪。可汗粉不幹了:我們黃金大君難道就不驚才絕豔?

 那個群星閃耀的時代啊…… 銘粉高舉雙手,仰天流淚。

 而在那時、那地,那些當事人裡,諸般恩與怨,情與義,公理與私心,大利與小愛…… 都掩沒在史書寥寥的文字之後,不被大多數後人知曉。

 只能從諸如 “一月阿勒坦汗入京朝貢,四月未歸,帝命鴻臚寺日夜吹奏送客曲,乃去,十月復來” 的野史記載中,能得窺一斑。

 -

 “皇上要賜臣甚麼?” 蘇晏有點期待,又有點想笑――

 一身盛裝的年輕皇帝在他面前負手而立,看似天下盡在掌握,卻從眼底掠過一絲忐忑之色。

 “是送,不是賜。” 朱賀霖糾正道。

 “好,是送,皇上要送我甚麼?” 蘇晏從善如流地改口。

 朱賀霖深深呼吸,鼓足勇氣後,單膝下跪,把藏在身後的一物顯示出來,捧在手上。

 那是一叢綠油油的枝條編成的花冠――準確地說,沒有花,而是月桂枝葉,應該叫桂冠。

 “在我們年少初識之時,清河曾經對我說過太陽神阿波羅與他所追求的河神之女達芙妮的故事。我還記得,那是在前往東苑參加端午射柳的馬車上。” 朱賀霖注視著他的伴讀、老師、重臣與鍾愛之人,字字清晰地說道,“清河說,‘即使被天子追求,也該有拒絕的權利’,當年的我嗤之以鼻,如今的我深以為然。”

 “可即使會被拒絕,我也想將這頂親手編織的桂冠送給你。” 說著,他起身摘掉蘇晏頭上的冠帽,將桂冠鄭重戴上去。

 蘇晏抿著嘴,臉色嚴肅,伸手摸了摸月桂青翠的葉片。

 “你要摘掉?” 朱賀霖難掩緊張地注視他,眼睛也不自覺地睜圓了。

 “當然。” 蘇晏說,果不其然看見了龍顏上整個兒垮下來的表情,失笑道,“誰特麼喜歡頭戴一片綠啊!我拿來掛床頭不行麼?做個防腐處理,收進我的寶貝箱子不行麼?”

 朱賀霖轉愁為喜:“當然行!”

 他伸手幫忙摘下桂冠時,枝條纏繞住了蘇晏的頭髮。兩人把臉藏在垂落的枝葉後親吻,蘇晏在換氣的間歇咕噥:“哪裡學來單膝下跪的一套。”

 “西夷人說,他們就是這麼求婚的……”

 細細碎碎的語聲消失在夏日午後的樹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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